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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半熟宣紙 “你還沒說過你喜歡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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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半熟宣紙 “你還沒說過你喜歡我呢。”……

俗話說:色字頭上一把刀。

林孟隨算是深有體會了。

一時沒能經受住誘惑的代價就是隔天她根本起不來床, 太累了,渾身跟散了架似的,又酸又乏。

陳逐嘗試用各種辦法叫醒她, 哄人的、強硬的、嚇唬的,她只想拿枕頭砸他, 讓他還自己一個清凈。

最後, 陳逐嘆口氣說只能請假了,林孟隨醒了。

因為這種事請假, 以後還有什麽臉面對工作?

見人終於動了, 陳逐趕緊給大小姐穿衣洗漱, 然後帶上他早起做的火腿三明治以及熱牛奶, 牽著迷迷糊糊的女孩,匆匆去了車庫。

一路上, 林孟隨沒給陳逐一個好臉色,陳逐受著。

比較幸運的是路上沒怎麽堵車,所以等到電視臺車場的時候,時間還有富裕。

林孟隨小口小口地把牛奶喝完, 她嗓子有些啞了, 這會兒喝牛奶去潤, 也不大見好轉。

她又去瞪罪魁禍首, 後者正在看她喝牛奶,模樣是那麽神清氣爽, 清冷矜貴。

林孟隨感嘆:我以前真是瞎了眼了。

陳逐垂眸:“抱歉。”

“現在知道道歉了?”她哼道, “昨天呢?”

陳逐去握林孟隨的手,林孟隨不肯,他去夠、去追,直到握在手裏, 捏了捏。

林孟隨心裏的氣又很沒出息地消了大半。

其實她也並沒有多麽生氣,畢竟她是享受的那一方。不過是初涉這些事就這麽瘋狂激烈,她再不矜持,也會害羞害羞。

另外就是時間緊迫,她沒有回家換衣服,而她脖子上……

林孟隨打開小鏡子查看,她穿的是中領羊絨衫,可以遮住一點。但問題是吻痕主要集中在後面,她不知道她頸後有沒有很明顯的痕跡?她轉過身,讓陳逐給她看看。

女孩隨意紮著低馬尾,烏黑的秀發自然垂墜,半遮不遮地擋住了大半後頸。

淺藍色的衣服襯得她皮膚又白皙了一個度,陳逐有些懷疑她家是不是白種人的基因?而在這樣無暇的潔白中,脖子上若隱若現的點點紅印,就越發顯眼。

陳逐忍不住伸手去摸女孩的頭發。

林孟隨動了下:“幹什麽呢?我讓你看看……”

話沒說完,陳逐探身過來,在她的側頸落下輕柔一吻,緊接著,他取下她的發圈,頭發瞬間披散開來。

“這樣就看不見了。”陳逐說。

還真是的。

林孟隨也是累傻了,她笑笑,又補補妝,準備下車。

陳逐這時說:“奶奶下周回來。”

林孟隨一楞:“不是三月中旬嗎?怎麽提前了?”

陳逐沒答,林孟隨看著他,在他的沈默中,慢慢想起自己之前說的話:我見完了奶奶,好讓你見我爸媽啊。

她忍著笑意,揪住陳逐耳朵用力扯了下:“不孝子孫。”

陳逐辯解:“奶奶想回來。”

林孟隨還想揶揄他幾句,轉而一想,又說:“那我這回豈不是又給你背鍋了?是你想讓奶奶提前回來,可用的理由是我,是不是?”

陳逐輕哂:“又想要補償?”

“你說呢?”

“要哪種?”他打量她,眼神又要變成林孟隨不熟悉的樣子,“都可以。”

林孟隨心尖一麻,險些再上頭,她趕緊別過臉,說:“我還沒想好。想好了再……誒?我想到了。”

陳逐:“什麽?”

“你還沒說過你喜歡我呢。”

從學生時代交往開始,都是林孟隨主動,林孟隨表白。誠然,她並不認為女孩子先說愛就不好,人有表達喜歡的權利,不管男女。喜歡一個人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可盡管如此,女孩子骨子裏愛甜言蜜語的天性也還在。雖說甜言蜜語也沒什麽實質作用,但好歹提供情緒價值啊。

無奈陳逐在這方面跟個啞巴似的,一個字憋不出來。

“快,和我說你喜歡我。”林孟隨抓著男人的手搖晃,“說你最喜歡我,只我喜歡我。”

陳逐失笑:“林孟隨,你怎麽就……”

“我知道,不矜持。”她替他說了,“昨晚你沒完沒了時,我也沒見你矜持啊,咱倆半斤八兩。你趕緊說!我得工作去了。”

陳逐看著她,眼神似有一瞬飄忽,目光柔和清澈,仿佛一眼看到了過去的什麽,他默默了會兒,反握住揪著他的手,唇邊含著淺笑:“你自己沒聽見,還來怪我。”

林孟隨懵了一下:“沒聽見?你什麽時候說的?”

男人不答。

“昨天?”

還是不答。

“你這人怎麽……”

他提醒她要遲到了。

林孟隨氣得擰他,然而再氣,她是真得走了。

臨別前,她飛速想到既然奶奶快回來了,那在此之前,也帶陳逐去見見姐姐吧。

“周末要是不忙,跟我去一個地方。”她說。

陳逐問是之前她提過的地方嗎?她點頭。又問是什麽樣的場合?是否需要他穿正裝?

林孟隨笑笑:“不用特別正式。你平時的打扮夠了。”

“要見對你很重要的人?”

“嗯。”

陳逐明白了,林孟隨又說:“她一定很高興見到你。”

從車上下來,林孟隨和陳逐揮手道別。

她手裏拿著她的早餐垃圾,快步往大門方向走。路過垃圾桶時,恰好有位拾荒的阿姨,她便把她的空牛奶瓶擱在垃圾桶上,方便阿姨收走。

進到電視臺大樓,幾位同事也在等電梯,看到林孟隨來了,大家紛紛問候早安。

任思陽站在其中,看了林孟隨一眼,似笑非笑。

林孟隨莫名其妙,未做理會,隨著人流跟大家一起進入電梯。

電梯裏靜悄悄的,除了人喘氣兒的聲音,就是機器運行的聲音,所以任思陽一開口,特別吸睛,所有人註意力頓時集中到他身上去。

任思陽無非閑聊,說他上周采訪了一個女性創業者,很牛,年紀輕輕,在事業上已經有一定知名度,目前正在打造個人品牌,非常符合現在人們對獨立女性的定位。

聽到這裏,有同事笑道:“難得見任哥這麽欣賞一個人。”

任思陽嘆口氣也說是啊,目光有意無意帶過林孟隨,又說:“可等我采訪完才知道,什麽獨立女性?大女主的?不過是找了個有錢的男的當靠山。還是靠……”他指指自己的臉,笑容暧昧,“上位的。”

眾人聞言,也跟著含糊地笑了笑,林孟隨只覺索然無味。

但凡有幾分姿色的女性做出點成績來,總是要被人指摘是仗著美貌獲取的資源,她們不是靠男人,就是騙男人,好像男人無所不能,天上地下數他們最厲害似的。

就不能是女人自己厲害嗎?

妥妥的偏見。

電梯到,大家魚貫而出。

林孟隨出去時,任思陽湊到她身邊來,用只有他倆能聽到的聲音對林孟隨說:“小林,剛才我說的這些,你有什麽想法嗎?”

林孟隨躲開半步,微笑道:“我覺得您可以再深度采訪一下,太表面的東西會讓觀眾們覺得膚淺。”

“看你得意到什麽時候。”

中午,蘇小優趁林孟隨午休的時間過來找她談事。

自林孟隨從荷城回來,兩人還沒碰過面,幾天時間,蘇小優瘦了一圈,想來是家裏的事讓她勞心勞力。

“我爸這次挺爭氣的,一直著急上火,但心臟沒出毛病。”蘇小優說,“倒是我堂姐,孩子沒了,我嬸兒醒了後手腳也不利落了,人天天哭。”

林孟隨問:“你堂姐夫呢?”

蘇小優冷笑:“忙。比大領導們還忙。就去了一次醫院,轉悠一圈就走了。你說我姐當初是不是腦子叫驢踢了,她愛這個男人什麽呢?”

林孟隨分析這兩人在結婚前估計就有隱患,但堂姐為愛選擇掩耳盜鈴,男方呢,又粉飾太平,所以等到婚後矛盾就集中爆發了。

蘇小優覺得有道理,嘆了口氣:“所以兩個人相處一定得矛盾都化解掉了再往前走,不然心裏存著疙瘩,早晚出事。”

林孟隨深以為意。

從前,她也是心裏帶著問題和陳逐交往。她以為她可以獨自消化掉,可感情這種事真的得靠兩個人攜手面對,否則彼此產生認知偏差,看事情就會蒙上一層紗,叫人霧裏看花,心頭惴惴不安。

好在,現在都好了。

蘇小優也看出林孟隨的好氣色和好心情。

荷城那次,陳逐給蘇小優打電話問林孟隨的去向,雖然態度禮貌,但語氣裏不免帶著嚴肅的壓迫感。蘇小優一直擔心因為這趟荷城之行給人家小情侶惹出了麻煩,如今一看,什麽事沒有。

“是沒有了。”林孟隨一臉甜蜜和輕松,“我們這次徹底好了。”

蘇小優猥瑣地笑笑,不正經了幾句,還說再過過是不是連喜酒都能喝上了?

林孟隨說哪有這麽快啊?不過蘇小優這麽隨口一提,她忽而發現婚姻這種於她而言如此遙遠的事,若對象是陳逐,她會很期待。

聊完個人,林孟隨和蘇小優談起工作來。

蘇小優這段時間免不了為家裏的事分心,林孟隨勸她別急,況且林孟隨手裏的項目也還沒結束,等項目完成,她就遞辭呈,然後專心創業。

“行。”蘇小優舉起杯,“那咱倆就先給以前的事來個圓滿收尾,然後邁向嶄新目標!”

“嗯!”

吃完飯,林孟隨和好友在餐廳分別,一人步伐輕快地走在小路上。

自從姐姐離開她,她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的狀態了,神采奕奕、鬥志滿滿,一切都在越來越好,她對未來充滿美好的構想,今後的人生在等著她大施拳腳。

而不等她飄飄然起來,一回臺裏,朱曉慧就把她拉到樓梯間,問她和雲築科技的老板是怎麽一回事?

林孟隨“啊”了一聲,沒反應過來。

“你!”朱曉慧指她,“和雲築的陳總,你倆……”

林孟隨眨眨眼。

朱曉慧:“現在臺裏都在傳你借工作之便勾搭上了陳總。哎呦!那話難聽的啊……我也不給你覆述了。是不是誤會?”

林孟隨明白了什麽,輕笑一聲:“不是誤會。他是我男朋友,有什麽問題?”

可惜,沒人信林孟隨和陳逐是正經戀愛。

畢竟這種事對女記者或女主持人來說,不是稀罕事。

一時之間,大家都覺得林孟隨平時立自強獨立人設,看著不像是靠臉的類型,結果不過如是。

林孟隨懶得解釋,更不屑解釋,就是苦了離離和老蔡。

好多人找他們打聽,問林孟隨和陳逐到哪一步了?林孟隨是不是早就勾.引陳逐了?這次的項目是不是就靠那啥得來的?

離離和老蔡一致對外:自由戀愛,關你屁事。

林孟隨感動,別人怎麽議論她沒關系,但對離離和老蔡,她起碼要給夥伴一個說明。

等過了兩天,林孟隨找到離離和老蔡,誰想這兩人都是一副“我們早就知道”的樣子。

“小林姐,我還替你打過兩次掩護呢。”離離豎起兩根手指,“你和陳總去樓梯間,有同事想過去抽煙,都是我攔著的。”

林孟隨:“……”

老蔡搓搓脖子,牙酸道:“不是我說,陳總那眼睛沒事就往你身上盯,誰看不出來啊?”

林孟隨:“……”

原來她以為的諜戰片在人家那裏是喜劇片。

離離嘻嘻笑:“不,是愛情片。姐,你和陳總好配哦。”

林孟隨也笑了,很快釋然:“謝謝你們這麽尊重我,也信任我。今天中午,我請客,讓陳總買單。”

“陳總中午還要來找你吃飯啊?”離離捂著臉,“你們感情真好。”

午休時間,三人小組從電視臺大樓出來。

林孟隨讓他們別客氣,想吃什麽就說,離離和老蔡也不整那些假客套,在後面商量怎麽吃陳總一頓大的。

他們來到車場,林孟隨沒在老地方看見車,正納悶,電話就來了。

陳逐說:“來前面的路口。”

今天車位全滿,陳逐繞了兩圈才找到一個車位,剛停好,現在正往電視臺走。

於是,林孟隨他們步行一小段路,在十字路口看到了陳逐。

林孟隨和陳逐隔著一條人行橫道,紅燈還有四十多秒結束。

兩人對望,林孟隨礙著離離和老蔡,不敢有大動作,就沖陳逐來了一個小小的wink。

陳逐看到,低下頭笑了笑,再擡起時,對著對面的女孩輕輕抿了下唇。

林孟隨臉上微紅,看了眼紅燈,還有不到二十秒。

很奇怪,僅僅二十秒而已,那人又近在咫尺,她卻仿佛一秒等不了,只想快快到他身邊。

陳逐也在看指示燈,看了三四次。

還有五秒時,他見路上並沒有車輛來往,想提前過去,這時就見一個女人,胳膊上挽著裝滿瓶子的塑料袋,直直朝著林孟隨走去。

那一剎那,一股莫名的寒意從陳逐腳底直躥頭頂,他當即跑了起來,喊了一聲:“西西!”

林孟隨沒來得及看陳逐一眼,只覺腹部一涼,然後訥訥地低頭去瞧,一把刀插在她體內。

下一秒,刀又被人猛地抽出去,女人滿臉猙獰,咬牙切齒:“唐若意!你下去陪我兒子吧!”

女人還要再補一刀,離離和老蔡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兩人一齊推開了女人。

林孟隨倒下去,倒在陳逐懷裏。

不遠處,離離和老蔡警惕著女人的再次襲擊,可那女人似乎又放棄了攻擊,她癡癡地笑,說什麽媽媽來了、媽媽陪你來了,然後把刀子捅向自己。

離離尖叫,行人也尖叫,馬路上亂作一團。

慌亂之中,陳逐一只手顫抖地按著林孟隨的傷口,一只手掏出手機,他點了好幾次屏幕才撥出去號碼,他和醫護人員說他愛人腹部中刀,流了很多血,他需要幫助,地點是在電視臺的某條路上。

醫護人員說他們馬上就到,讓陳逐將患者放平,盡可能用衣物之類的幫患者止血。

陳逐小心翼翼地放下林孟隨隨,隨即脫下自己的外套去止血,而鮮血很快洇濕他的衣服,他怔怔地看著,冷靜到不可思議,問對方他還能做什麽?

醫生頓了頓:等我們。

他咬著牙:請你們快一些,快一些。

說罷,陳逐扔開手機,跪在林孟隨身邊俯身看著她,她臉色白得像紙,卻沖他笑。

“陳逐……”

“我在。”

林孟隨擡了擡胳膊,陳逐立刻騰出一只手去握住她,然後聽見她說:“你哭了。”

陳逐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想說沒事,結果又聽:“怎麽……怎麽有人連哭都這麽好看啊?”

她笑得彎起了眼:“陳逐,你真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陳逐搖頭,還在按著她的傷口,讓她別說話,他告訴她:“沒事的,一定沒事的。醫生馬上就來了……馬上就來了。”

男人淚流不止。

林孟隨從沒見過他這樣,像個無助又絕望的孩子,她好想抱抱他,哄哄他。

可她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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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陳總今日就不發紅包了……

林孟隨被推進了手術室。

謝嘉昀是第一個趕到醫院的, 他驚懼未定,想問問陳逐究竟是怎麽回事?

可眼見好友渾身染血,人跟失了魂魄一般, 只剩下一個空殼,定定立在手術門室前, 那雙眼睛也仿佛被血色浸泡住了, 他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很快,林正聲和孟昭也到了, 跟他們前後腳的, 還有從另一方向而來的醫院院長。

林正聲大步向前, 一把握住昔日學長的手, 那張總是掛著中年男人幸福笑容的臉一下蒼老下去,他說不出話。

院長說:“正聲, 孩子的情

林正聲閉上眼,身體搖晃了一下。

見狀,孟昭扶住丈夫, 等院長後面的話。

院長長籲了口氣, 如實相告:“但是刺中的部位離肝臟很近, 導致大面積出血。情況還是……”院長不忍說下去, 轉而道,“主刀的是林老當年的得意門生。正聲, 你認識的。現在院裏肝膽外科的一把刀, 孩子不會有事的。我們會拼盡全力!”

說罷,院長也趕緊進了手術室。

林正聲和孟昭原地站了會兒,然後相互攙扶,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們的手緊緊交握著,卻怎麽都止不住各自的顫抖。

謝嘉昀見此一幕,心中不是滋味,和陳逐說去看看兩位長輩吧。

陳逐好半晌才仿若回神。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院長剛才的那幾句話,再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眼前又是一黑。

“陳逐!”謝嘉昀嚇了一跳,“我去叫醫生。”

陳逐說“不”,第一聲沒發出來,第二聲很微弱,第三聲,他睜開通紅的眼,低聲道:“我哪裏都不去。”

陳逐把胳膊從謝嘉昀手中抽出來,往前走了兩步,想起什麽又停住,而後機械麻木地轉過頭看向林正聲和孟昭。

他一步一步走到二位長輩面前,每一步都好像有千斤重,他數次回頭,生怕離那扇門遠了一點,就是離她遠了一點。

站在長輩面前,陳逐聲音發澀:“叔叔,阿姨。”

林正聲和孟昭看了眼年輕人,不用多介紹,他們也能猜出對方和女兒是什麽關系。

孟昭點了點頭,說:“坐吧。”

陳逐謝謝阿姨,盡到禮數,又一步步回到手術室門前,再沒動過一步。

手術期間,林孟隨緊急輸血一次,病危通知下了三次。

第一次,是林正聲簽的字;第二次,這個如山的男人捂住眼睛,拿筆的力氣都沒有了,是妻子簽的;第三次,孟昭倒在林正聲懷裏,無聲落淚,字是陳逐簽的。

護士當時看了看患者的父母,有點不確定,詢問陳逐和患者是什麽關系?

陳逐接過筆,微微發抖的手尚不影響寫字,說:“我是她愛人。”

時間從正午走到黃昏,醫院走廊上刺目的燈光始終如一。

離離和老蔡協助警方錄完口供也趕到醫院,兩人到現在都還不太能接受發生的事,離離一直哭,也不敢問小林姐怎麽樣。

季維和林正聲的秘書是一道來的,還有兩位警察同志跟著。

警察同志告訴他們,行兇者的身份已經確定:池麗娟,女,五十四歲,荷城人。

池麗娟在老家荷城靠拾荒為生,前段時間忽然多次換乘客運大巴來到了北城,住在一家破舊的小旅館裏,之後在北城電視臺附近拾荒。

根據調查,池麗娟患有精神病,經常認錯人,或者間歇性情緒暴躁。

換句話說,這次的事大概率就是意外。

可林正聲和孟昭聽後卻是不住地搖頭,孟昭更是淚水洶湧,林正聲拍著妻子的背,幾度哽咽。

池麗娟是紀臨的母親。

林正聲的秘書請警察同志到一邊說明情況,季維來到陳逐身邊,看老板身上全是幹涸的血,那血腥味這會兒都叫人聞著膽寒,他說他取幾件幹凈衣服來?

陳逐無動於衷。

謝嘉昀說取吧,先備著,季維便著手去忙。

人剛要走,陳逐忽然又有了點反應,說:“那個人說了一個名字。”

謝嘉昀問:“什麽?”

“唐若意。”陳逐喃喃道,“那人把西西認成了唐若意。”

謝嘉昀不認識:“唐若意是誰?”

陳逐轉頭看向林正聲和孟昭,恰好孟昭也在看他,孟昭見他應該是知道唐若意是誰,點點頭,說:“你叫陳逐?”

陳逐:“是,阿姨。”

孟昭擦擦眼淚,調整了下情緒,繼續道:“我知道你。西西患上失語癥的時候,你的名字是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

林孟隨感覺自己墜入了另一個維度的空間。

她變得很輕,輕得可以飄向天空,飄到遙遠的過去,她仿佛乘上了時光穿梭機,回顧了她這二十五年的人生。

小時候她頑皮好動,媽媽多次教育,她屢次不改。每當媽媽真要動氣時,她就會跑到爸爸身後。爸爸一把抱起她,笑著說:“西西就是貪玩,沒事。”

媽媽說:“你就慣著她吧。”

她沖媽媽扮鬼臉,扮完之後又掙開爸爸的懷抱,跑到媽媽身邊,甜甜地叫她。叫到媽媽笑了為止,然後她就可以得到媽媽的親吻。

後來慢慢長大,她過於活潑的性子也沒有改變,反倒更加無法無天。十來歲,就敢揣著壓歲錢從家裏翻墻出去,然後倒了三趟車,到城市的另一頭給姐姐過生日。

小姨孟映嚇壞了,又心疼,牽著她進屋,說要找她媽媽告狀。可末了,媽媽要是批評她一句,小姨第一個不幹。

她的童年時代和少女時代那樣無憂無慮,也可能就是太過美好了,命運便開始想盡辦法搓磨她。

姐姐下葬後,她察覺到她喪失了使自己高興快樂的能力。

她終日像個幽魂,在家裏飄來蕩去,媽媽叫她出門走走,她不肯。最想做的事,就是多陪陪小姨。

而沒過多久,小姨也去世了。

她陪著爸媽忙小姨的後事,有一天,一覺醒來,她就說不出話來了。

爸爸媽媽很著急,帶著她去看醫生。醫生說她的身體沒有任何病癥,究其根源,在心。

她休學了一年,爸媽放下手裏所有的工作陪她養病。她並不想爸媽為她著急擔心,可她也是真的說不出來話,並且睡不著覺,頭發大把大把地掉,情緒稍微波動,雙手就會止不住地顫抖。

小裴哥給她介紹了Dawson醫生,醫生人很好,和藹地陪她聊天。她知道,所有人都在想辦法救她,但她就是給不出外界反應。

僅有的較為劇烈的一次回應,是爸媽帶她出去旅游散心,他們來到了有名的帝國大廈。

站在高處,她平靜地俯瞰下面,車子、人、各種各樣的事物全部變成一個個小點點,她在想,跳下去的感覺是什麽樣呢?會不會就像飛起來了一樣?

她發誓她只是想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在付諸行動。

媽媽看到的時候,人差點癱軟在地,哭出了聲來。

在她心裏,媽媽是最厲害的女強人,那是她頭一次見媽媽哭成這樣。

也是從那天起,她開始恐高。

後來,她吃藥、接受心理輔導、物理治療,嘗試了許多種方法,都沒有效果。

又有一天,他們一家三口驅車來唐人街這邊,她無意中看到一位頭發花白的老爺爺用粗大的毛筆蘸著桶裏的水,在地上寫字。

這場景在國內的一些廣場上,屢見不鮮,國外卻是少有。

她不知不覺被吸引,走到爺爺身邊,蹲下看爺爺寫字。

爺爺看見她,誇讚好漂亮的小姑娘,還是我們東方的女孩美,又問她來自哪裏?她說不出來。

爺爺不計較她的沒禮貌,招招手,讓她到近處看他寫的字如何?

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詩詞,好多已經幹了,消失無蹤,但她仍是認出一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當晚回家後,她翻出壓箱底的宣紙,在白板上寫到:爸,我想要筆墨紙硯。

爸爸立刻為她買齊,她便沒日沒夜地練字,飯都顧不得吃。在練字的過程中,她的心得到久違的寧靜。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許久。

某日清晨,她在書房練字,媽媽端著熱牛奶過來了。

媽媽撫摸著她的頭,笑著看著她,又去看她寫的字,說:“寫得越來越好了。”

她也笑,給媽媽展示她新寫的“比翼雙飛”,媽媽讚賞,又說:“西西,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會寫毛筆字。是誰教給你的?”

媽媽沒想得到回應,這麽久了,她和丈夫已經習慣,又或者說他們已經做好接受女兒一輩子不開口的準備。不管女兒如何,他們都愛她,都會保護她。

可就在她要離開不再打擾的時候,她聽到一個細柔的聲音在對她說:“陳逐。”

“主任,患者的心率在穩定恢覆中,血壓也上來了……”

“繼續關註。”

陳逐。

在林孟隨這一趟時空旅行中,他居然是最後一個登場的,林孟隨挺詫異。

更叫她詫異的,她以為回顧她和陳逐的過往肯定是許許多多的甜蜜碎片拼接在一起,結果畫面卻是他倆第一次吵架。

就在陳逐十七歲生日那天。

為了給陳逐過生日,她想了好久要送什麽禮物,又想了好久當天該怎麽慶祝,等她好不容易想出來了,她馬不停蹄做準備。

她去北城的游樂園踩了三次點。

每次去,她背著書包,包裏是筆記本和照相機,她把能制造驚喜的點一一記錄下來。最重要的,是要確定欣賞位置。

她“收買”了園區裏負責摩天輪運轉的管理員,求人家務必提前通知她來排隊,管理員說你們小姑娘真是愛浪漫,在哪兒看還不都一樣?

她說:“不一樣!要看就看最好的,我得讓他記住一輩子。”

管理員被逗笑,也被小姑娘的純真打動,決定為她以及她的男孩“違規”一次。

林孟隨滿懷期待,可等到生日的那一天,倆人從見面起,氣氛就不對。

陳逐覺得樂園門票太貴,不在他的承受範圍內,而女孩說她請客,更是加重了他的心理負擔。他不想去,可看到她彎彎的笑眼又說不出拒絕的話。是以只能矛盾地來了游樂園。

進入園區後,林孟隨把行程安排的井井有條,這令陳逐驚訝。

她什麽性格,他再清楚不過,三分鐘熱度都是多的,這次怎麽會這麽細心周到?

林孟隨還就讓陳逐刮目相看了。

她背著一個超大的雙肩包,陳逐說給她背,她也不讓。到了中午,他們找了一片安靜的草地,她從包裏一會兒掏出桌布、一會兒掏出飲料、一會兒掏出三明治……書包成了百寶袋。

壓軸的,是林大小姐僅拿得出手的檸檬醬甜甜圈。

陳逐問:“這麽多東西,不沈?”

林孟隨:“不沈啊。你快過來,一會兒這片草地人就多了。”

他們在園區一直玩到傍晚,坐了許多驚險刺激的項目。

日落時分,林孟隨接到一條短信,然後就拉著陳逐往摩天輪那邊跑。

“不知道咱們趕不趕得上?在摩天輪上看煙花秀是最好的。”

陳逐恍然,又覺得沒必要。

他想和林孟隨說還是不要浪費這個工夫,走吧,可林孟隨躍躍欲試,他就還是和她一起排隊。

排隊通道裏十分擁擠,所有人像是被困在“回”字迷宮裏,站成了一堆。

和林孟隨隔著一個排隊欄桿的男生幾次偷看林孟隨,隊伍前進時,他總故意往後拖,和林孟隨著保持平行。他的手幾次劃過欄桿想摸林孟隨,都沒得逞。

許是等得心癢難耐了,在隊伍又一次前行時,男生大著膽子把手伸出來,摸了林孟隨的腿。

林孟隨當時一心祈禱她和陳逐能排上好位置,反射弧慢的不是一星半點,所以她還沒急,陳逐先抓住男生手腕往後一擰。

男生慘叫一聲,質問幹什麽?

陳逐冷冷地看著男生,男生心虛,不敢嚷嚷,但又架不住男人的劣根性,嘟囔:“摸一把怎麽了?又少不了一塊兒肉。”

陳逐揮拳就要打過去,林孟隨攔住他,說算了。

陳逐不可置信:“算了?”

“算了吧。”林孟隨想著坐摩天輪重要,她就當被癩蛤蟆給碰了一下,“我們不和他計較。”

那時的陳逐到底年輕,想事情片面又直接,他沒顧慮到女孩家的面子,質問林孟隨:“一個陌生男人占你便宜你都無所謂?”

林孟隨心裏原本是很膈應的,也是委屈的,只是想著不能因為一個臭蒼蠅毀了陳逐的生日,她就忍了。可一聽陳逐這麽說,她頓時覺得無比羞恥,一時沒控制好脾氣,吼了句你懂什麽?就跑走了。

可想而知,摩天輪的最佳位置泡湯了。

林孟隨被氣哭,陳逐跟在她身邊也不說安慰一句。

她覺得這人簡直沒有心,她不指望他能接受自己的好意,可他也不能對她漠不關心吧?

她生氣說自己以後再不幹這些無聊事了,陳逐默默聽著,還是不言不語。

林孟隨一刻也不想和他待著,掉頭走人,一個沒留神,差點從拱橋的臺階上摔下去,幸虧陳逐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然後,他就沒再撒手。

來來往往的游客看到一對小年輕旁若無人地擁抱,有的笑笑,有的不以為意,還有的皺眉嫌惡,林孟隨叫陳逐放開她,陳逐升級了他不言不語的啞巴精神,變成了一動不動。

林孟隨又要急,陳逐才終於開了他的金口:“很久沒人給我過生日了。”

林孟隨一楞。

自從父母去世,陳逐的生活裏除了好好讀書學習,就是節約或者掙錢,奶奶倒是記著他的生日,但家裏經濟條件有限,長輩也只是給他做一碗長壽面略微表示。

從沒有人這樣費盡心思為他謀劃一場生日,他不適應,也羞於接受。

其實,林孟隨隨便送他一支筆、一個本子,就很好了,可她偏偏真誠到底,讓他既無法自控地沈迷其中,又為著這樣的“好”而心有不安。

林孟隨說:“怎麽可能就送個筆?送個本?你好意思收,我還不好意思送呢。”

只是猜中陳逐的喜愛實在是個難題。這家夥平時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圖書館,就一個行為:看書。其他的,充其量就是打打球、跑跑步。他連吃東西都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食堂裏的飯菜再難吃,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幹凈。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林孟隨在男生肩膀上蹭蹭眼角,“我要是問你喜歡什麽,你肯定也不會告訴我。”

陳逐沒接話。

她繼續說:“所以我就想送你我認為最好的,我最喜歡的。”

“你喜歡煙花?”

“對啊,多漂亮,五彩斑斕的,跟童話世界一樣。”

女孩話音一落,就聽“砰”的一聲,夜空中炸開一朵金色的煙花,隨即又是一連串的煙花升空。

今晚的煙花秀開始了。

林孟隨拉著陳逐到橋邊,興奮地給他指,說:“這裏看也還可以誒。你瞧!粉色的!”

各色的光劃過女孩嬌俏青澀的面龐,她的眼神明亮,眼裏像是含著一顆小星星。

路過的行人也大多駐足觀賞,每次有新的花樣出現,人群裏都會發出喝彩。

確實,煙花絢麗熱烈,沒人會不喜歡。

可陳逐看到的只有他身邊的這個人。

當最精彩的華彩在夜空中盡情綻放時,當所有人為之歡呼雀躍時,陳逐說了一句話。

“我喜歡你,林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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