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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好像在替他們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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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好像在替他們接吻

江時硯找護士拔了針, 叫了輛網約車,等車來的時候,又快速下單了小電鍋、西紅柿、雞蛋、油鹽、碗筷、小型菜板和刀具。

他們從車裏一直沈默到酒店, 出電梯後走過弧形走廊,視野盡處的房間門口蹲著兩只黃色外賣袋。

江時硯彎腰拎起它們, 許月薇用房卡開了門。

臨時廚房搭建在進門處的島臺上,熟練的筷子攪蛋聲中, 江時硯杵在水池旁,手裏拿著顆剛洗完的西紅柿。

“你別在這兒站著了。”

“我不走。”

不管說什麽, 最後都落到這三個字上。

許月薇眼也不擡, 加快了動作,讓他什麽忙都幫不上。

沒有油煙機,香味和煙味一同彌散, 混成一種讓人無比安定的味道,可惜這裏不是他們的家。

江時硯稍稍走神, 看向房間裏面,一深一淺的羽絨服上下疊在同一張椅子上, 午後的日光透過窄窗,剛好落在上面。

番茄炒蛋熟了, 許月薇推滅電鍋把手上的開關:“你忘買糖了, 也沒有米飯, 就幹吃嗎?”

誰都心知肚明,鍋裏的菜不過是這場戰爭的犧牲品,提供了一個蹩腳的理由,讓他們共處一室,然後,開戰。

江時硯說:“沒關系。”

許月薇突然一把拔下電線, 繞在手裏盤成一條白蛇。

“坦白說,我最討厭你這點。”

江時硯驚醒般睜大了眼,而她此刻凝著嚴肅的臉比夢境真實。

“說對不起的是你,說沒關系的也是你,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也不知道我在乎的是什麽。”

許月薇努力維持心平氣和,可那股火苗正大火收汁燉著她的理智,咕嘟咕嘟,一個個積攢的不滿化成氣泡往上冒。

“我明明讓你出去你還偷聽我們談話,你之後做的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是反過來想讓我愧疚嗎?”

江時硯眉頭一蹙,想反駁,猛吸了口氣卻不知刺到氣管裏哪處神經,邊咳邊撐著說:“咳、沒有……咳、咳。”

末了,像要證明自己剛才不是故意賣慘,止咳後重新強調了一遍:“當然不是。”

面對面沈默了好一會兒,番茄炒蛋都快涼了,許月薇閉上眼嘆了口氣。

“其實,我們在你家接吻的時候……”

江時硯眉梢一動,帶了些期許地望著她。

“我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跟誰接個吻的人,我當時是真的想……我想反正我們都是單身,你看起來也不介意當年的事了,我好像也還是有那麽一點喜歡你,那再試一次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慢慢解釋以前的事。我當時真的是那麽想的。”

江時硯頓時感到渾身都繃緊了。

尤其是她說,好像還是有一點喜歡他的時候。

心裏湧起巨大的海嘯,吞滅天地,而這間賓館入門後的狹窄的玄關,就是唯一的、獨屬於他們的諾亞方舟。

而原來這樣的方舟曾經也有一個,可惜被他親手搗毀了。

“可是我看到了你不小心落下的避孕套。”

她語氣平淡,如一口吹出來的風,將煙火氣都拂散了。

“你拿走我的東西,想把我關在你家裏,那一刻我覺得你只是想‘得到’我。”

她忽然想起什麽,往他下身瞥了眼,嘴角掀起自嘲的笑:

“你還記得在那個出租屋裏,我第一次提分手,你說了什麽嗎?你應該不記得了,只是句玩笑話,可在我看來不是。”

“江時硯,你好像一邊愛著我,又一邊欺負我。”

“我應該把這些話說清楚再離開霧橋的,算我也有錯好了。”

說出來後她痛快了些,擠開在水池旁的他,沖幹凈手,甩了幾下。

“可以幫我把羽絨服拿過來嗎?”

然而身後沒有動靜,許月薇轉身繞開他,肩膀撞著他的手臂路過時,她說:

“對了,你記得熱菜的時候放鹽,拿不準你的口味,我什麽都沒放。”

可下一秒,她被人從背後抱住了。

好像一切的沈默都在為此鋪墊,許月薇沒有驚訝,仍木著臉,而江時硯的右半張臉觸碰到了有些紮人又有些柔軟的觸感,他不用睜眼,就知道眼前一定是綠色的,覆古的綠色。

也許是點滴沒打完的報應,他的嗓子突然疼得厲害,炎癥快要從從咽喉蔓延到耳膜。

他吞咽了一下,如刀尖流過喉嚨,艱難開口說:“等一下……”

他的話還沒說呢。

可許月薇掙開了。

一直到房門關閉,門後走廊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江時硯還是保持硬邦邦的站姿。

這艘方舟轉瞬之間變成了狹窄的墓室,只有他一個人。

*

幾個小時後,許月薇從一家自助小火鍋店出來。

整潔的出租屋空落落的,她提不起再做飯的興致,不知為何不想一個人待著。

於是出來吃完飯也意猶未盡,她在商場逛了一會,買了點菜和急需的生活用品,還去娃娃機店抓到了周煦本來很想抓的loopy,發在咖啡店的群裏,給他炫耀,也告訴其他人她過得很好。

目光順著往下滑到那個沒有未讀消息的對話框,她眼神黯淡了一下。

抱著去大吵一架的心情去了賓館,可根本沒吵起來,只是她單方面的洩憤……現在情緒沈澱下來,結果上來說,她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絲不該有的愧疚。

印著超市logo的白色塑料袋沈沈地勒著她的手,許月薇把手機放回兜裏,換了只手提,搖搖頭,往前走。

出租車開不進小區,她提著袋子步行到樓下,看見單元門口站著個同樣提著餐的外賣員,他裹著厚厚的棉服外套,戴著黃色頭盔,正低頭打字。

許月薇路過他進了單元門,等電梯到了一樓,外賣員也進來了,跟在她身後進了電梯。

她按下自己的樓層,好心問他:“你去幾樓?”

小哥說:“頂樓。”

許月薇按下19,等到了8樓,她先下,把沈甸甸的購物袋放在腳邊,就著還沒合攏的電梯間的光,沒有跺腳喊醒樓道燈,就找到了鑰匙。

回家後第一件事,扔口罩,洗手洗臉,外套外褲都晾在客廳,還用酒精噴霧噴了兩下。

她開始收拾東西,買來的菜塞滿冰箱,翻出小挎包裏的購物小票扔掉,下面赫然埋著一個綠色包裝的茶糕。

拿在手裏楞了一會,她把它放回了原來的盒子裏。

*

一夜無夢到天明,終於來到了今年的最後一天,許月薇有些期待,因為明年比明天聽上去更有希望的感覺。

時間一晃來到下午五點,許月薇按照約定,去赴朋友們的約。

她化妝耽誤了一會,出門稍微晚了,靴跟都沒提上就急匆匆出門,然後邊鎖門邊提鞋,忽然餘光發現墻上多了點什麽,定睛一看,一則藍底白字的小廣告被貼在了她新買的春聯旁邊。

真沒素質。

她在心裏吐槽了一句,踩著斜陽透過窗戶落下的光暈,進了電梯。

聚會約在一家自助餐廳,分了好幾個桌,大家拉幫結夥的,占了店裏整整八張桌子。

許月薇跟她廣陽的朋友,貝貝和桃姐,以及一個穿紅白配色洛麗塔裙的女生分享一張桌子。

上次見面所隔不過兩三個月,她們知道她逢親人去世,刻意霧橋兩個字都沒提,好像她從來沒有回去過,還是熱情,還是老樣子。

許月薇打了一杯熱可可,燙著舌頭喝了幾小口,想不明白“回去”這個概念於她而言,到底該指哪邊了。

大家吵吵嚷嚷,吃飯的速度也各不相同,加上拍照發圈的時間,等集體走出餐廳的時候,剛好是用餐時長的上限,兩個小時之後。

眾人約好跨年的地點在洛江旁,寬闊的江水漾著明月的光,不久,就會被煙花七彩斑斕的顏色填補、攪亂。

許月薇握著欄桿,望著幽暗卻鑲著白光邊兒的片片水面,有一瞬間特別t想頭朝下栽進去。

這種自毀的念頭偶有出現,但她知道自己不會那麽做,所以能很平靜地繼續註視水面。

何況,就算她想做,也跳不下去,身旁身後都擠著人,哪有攀爬欄桿的空間。

還有幾分鐘到八點,江畔對面會燃放第一批煙花,在那片亮著燈的、像俄羅斯方塊堆起來的建築群上方。

貝貝在她左手邊,將頭湊過來:“我都想拍幾張八點的煙花就回家算了!零點發布,預制朋友圈!”

許月薇笑笑,也扯著嗓子說話:“你戴好口罩!別流感了,大過年的中個頭獎!”

“哈!沒想到吧!我已經得過了,有抗體,沒在怕的!”

許月薇失笑,又低頭看向江面,在今晚第一次想起江時硯。

都怪他姓江。

風裹挾著濕氣潑上臉龐和耳朵,許月薇被焊在人墻的縫隙裏,餘光盡是周圍人呼出來的白氣,她想象一顆病毒在其中翻滾跳躍,不禁擡手掐了掐口罩上的金屬條。

八點到了,一排低矮的煙花在高樓上方竄起,炸開,紅光均勻地盛開在每一張喜悅的臉上,又被鏡頭捕捉進屏幕裏,成為標本,等待未來的某天翻出來懷舊。

貝貝舉著手機哢哢狂拍照,又在第二輪煙花升起時,拉著她們拍了幾張不完美的合影。

煙花下次再放要等零點,八點的兩次只是預熱和排練,煙花冷後,人潮散去了一些,紛紛去別的地方找樂子。

他們的計劃是一起去走江上的網紅橋,過了江去喝酒,瀟灑到零點,在煙花下跨年。

但桃姐出了意外。

“我靠,我手機呢???”

許月薇和貝貝、洛麗塔妹妹都停下來關註她,幫她一遍遍翻包翻口袋。

桃姐越來越驚慌:“剛才拍煙花的時候還在呢!”

大部隊走遠了些,她們停在原地,怎麽都搜不出桃姐的手機。

許月薇搜了下地圖:“直線距離三百多米有個派出所,去報警吧。”

到了警局,裏面居然只有兩位值班民.警,聽說桃姐的遭遇,嘆口氣卻見怪不怪:“每到這種時候,一幫臭兔崽子就犯事兒。”

立了案,但找回來的幾率渺茫,桃姐沒有再跨年的心思,主動退出,貝貝和洛麗塔妹妹還是打算去,許月薇選擇了不去。

她不想讓貝貝既照顧她,又照顧別的朋友,那樣玩也玩不痛快。

彼此擁抱告別後,許月薇慢慢往地鐵站走,車流擁擠,人行道上三五成群,每個人包括她在內都有種懶洋洋的松弛。

等紅燈時,許月薇看見一個帽子頂上裝竹蜻蜓的外賣員從眼前駛過,這一刻,警.察叔叔叮嚀她們註意人身財產安全的話語忽然敲開她發鈍的腦殼,一些藏在潛意識裏被忽視的細節浮上心頭。

她想起昨晚上電梯時,她問外賣員去幾樓,對方的回答是“頂樓”,可外賣單上的地址只會是數字,電梯的按鈕數字又呈蛇形排列,只一眼那麽短的時間,比起判斷頂樓是幾再回答她,直接說數字不更方便嗎?

除非他的目的就是頂樓,那樣不管她去幾樓,他都能在她後面下。

還有當她出門後關得稍顯遲鈍的電梯門、門口新貼上的廣告……

許月薇感到猛一陣後背發寒,揣在兜裏的雙手瞬間冰涼。

紅燈數字跳躍到一,身後的人群繞開她往前走,許月薇卻定在原地,摘了口罩,呼出一口接一口連續的白氣,那種惡寒的感覺才漸漸散去。

她逆流著去到路邊,靠在路燈桿上,也不管上面的灰粘在白羽絨服上了。她只在乎安定的支點。

或許是她想多了,說不定外賣員以前來送過,知道19層就是頂樓,或許其他的都是巧合而已。

但她剛才見識過了,小偷喜歡趁亂犯.罪,警力不足,這種時候誰敢賭呢。

點開微信,列表翻下來翻上去,她還是點開了跟江時硯的聊天框。

【你退燒了嗎?】

沒想到剛發出去就有了回覆:【退了。】

聊天框靜止了,沒人正在輸入中。

天冷,手機跑電快,握著手機的手指也挨凍。

許月薇掃了眼旁邊,不遠處有一家便利店,有人從裏面出來,門開了又合。

這一刻她有種“都最後一天了愛咋咋吧”的心情,話不過腦地打字“我想吃關東煮了”,然後在發出前懸崖勒馬,改成了:【我請你吃關東煮吧。】

江時硯回:【好啊。】

心跳快了半拍,手指落在鍵盤上好幾次,光線照映著她舉棋不定的臉。

【你大冒險輸了嗎?】

看到這行字,許月薇雙肩一松,回覆:【嗯。】

【真慘,要履行啊。】

【對啊。】

頓了頓,她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其實本來就是想回家跟你吃關東煮的。】

希望他看懂,又希望他看不懂。

許月薇收起手機,走進便利店,推開門的瞬間暖風從頭吹到腳,她仿佛從這個寒冷的冬天,走進了那個盛夏的雨夜。

*

跨年夜打車還不如走路快,許月薇用地鐵加腿腳來到了酒店,敲響他的房門。

江時硯剛洗過澡,穿著居家的灰色V領毛衣和寬松的米白色睡褲,頭發蓬亂卻清爽,臉上也沒有那種不正常潮紅了,卻還是戴著N95口罩。

也還是遞給了她一只新的口罩。

許月薇接過,沒急著換上,在他出聲之前,先開口說:“這不是大冒險。”

江時硯說:“我知道。”

他打量了她精致的妝:“但你今晚確實有約會吧?”

他知道她不會盛裝只為見他。

許月薇把兩份關東煮中更多的那份給了他,解釋了一下為什麽來找他。

江時硯聽得眉頭越來越緊。

“你昨天說在廣陽只認識我……現在風水輪流轉,輪到我來投奔你了。”她苦笑了一下,“我其他的朋友都在忙著跨年。”

江時硯把關東煮又還給她,許月薇懵然接過,明白過來這應該是拒絕的意思,心往下一墜。

可他說:“你等我一會,我去換個衣服。”

說完就去她看不見的地方收拾自己,等他出來披上羽絨服,許月薇才問:“你要去哪?”

“去你家。”他穿好鞋,又戴了頂帽子,“我離開後你怎麽辦?不能怕了他了。”

他的嗓子還沒好,還是難聽。

許月薇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也想幫他做什麽事,可只有推開這扇,根本就不需要她幫忙推的門。

跨年夜,有人許下新一年的誓言,有人做.愛,有人分手。

也有人,跟前任在同一個空間中,睡大覺。

江時硯在她出租屋的沙發上睡著了。

看起來尚在病中,還是沒太有精神。

而且,已經過了三個小時,馬上就要零點了,正是困的時候。

這幾個小時裏,他們什麽都沒做,不再延續上一次吵架的話題,也沒有翻出陳年舊事一件件解剖,甚至就沒說過幾句話。

江時硯吃得很快,很安靜,咬肌處凸出來的骨頭一下一下地動著。

然後像頭獅子一樣警覺著,還讓她報了警,可事情沒發生,暫時沒什麽用。

許月薇先去床上睡了一會,醒來後來到客廳,發現他也睡了,燈還明晃晃地亮著,昭示著家中有人。

但今晚看來是個平安夜。

許月薇輕輕地將他的羽絨服蓋在他身上。

先過了今晚再說吧,眼前這個難題,就留給明年的自己再去解決好了。

本打算是這樣的。

可在羽絨服落下的瞬間,江時硯警覺地睜開眼:“來了?”

許月薇蹲在沙發旁,面朝下湊得很近,而他往上扭頭,腦袋稍稍上擡。

他們的口罩就撞上了。

兩座白色山丘,最高處的那道山脊相貼,好像在替他們接吻。

他和她的眼都不約而同睜大了,黑曜石般的瞳孔中只倒映著彼此。

而窗外,代表著新年的煙花,紛紛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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