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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1.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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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1. 父親

臺階傾斜向下,四周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陸昭掐了一個小小的照明咒術,在指尖燃起一盞微弱的金色燈火,如同無星無月的夜晚,漂浮在夜空中的一只螢火蟲。

陸昭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的黑暗將時間無限地拉長,他落下的腳步聲被黑暗吞噬,回響在他耳邊的只有白噪聲一般的高頻地、混亂無端的雜音。

終於,在如同懸崖繩索一樣的階梯盡頭,他窺見了一點微光。

與他手中的燈火一樣黯淡,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的微光。

“跳下去,孩子。”

海女的聲音在耳邊回蕩,陸昭不由自主地並攏了雙足,在階梯盡頭一躍而下。

下墜的速度不對——

在海水裏下落,由於人體的密度與水相當,人體只會緩慢地下沈。

而此刻,陸昭卻進入了一片沒有海水的深淵,像蹦極一樣,飛速地墜落。

那一點微光在不斷地接近,不斷地在他眼前放大,微光所在的位置,是一個巨石砌成的大殿。

他覺得仿佛心臟都要從嗓子眼掉出來,這個速度墜落下去,以他現在這種程度的身體,只怕落地就是無數片,比他和秦詎海在H市警局看到的碎屍還要碎。

陸昭的腦袋飛快地混亂轉著,他馬上又排除這種可能。

他要成了碎屍,那可解不開封印。

在即將接近那個祭臺的時節,陸昭又察覺一股溫柔地力量,緩緩地將他向上托起。下墜的速度在減慢,陸昭最終雙腿穩穩地落在祭臺上。

海女的蠱惑仍然沒有結束。

他緩緩走向祭臺的中央,熟悉無比的,陸家封印式樣就在眼前。

他腦海中浮現出海女那一張臉,耳邊又響起溫柔的命令。

“撕開它們。”

不能這麽做。

陸昭背後的圖騰在發燙,幾乎要燃燒起來。

這個祭壇下面的暗流湧動不息,潛伏著比他們所見過的任何一位,更加強大可怖的神明。

不能這麽做。

但是陸昭的手指卻不聽從大腦的指令,顫巍巍地往前伸著,食指和拇指捏住了符文的一角,慢慢地將它揭開。

“住手!”

熟悉的聲音響起在耳畔,陸昭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接著他聽到一聲如同石磨推動一樣的磚石摩擦聲,陸昭回過頭,只見那個祭壇中央的圓形石片從中央裂開,然後緩緩向兩邊分開。

“爸!”

陸昭瞳孔陡然放大,眼淚“唰”地一聲流了滿面。

陸知章被無數青紫色和鮮紅色的動脈和靜脈血管一樣的藤蔓纏繞著——這些藤蔓陸昭見過,在古神神殿的六號系列誕生地,那些養在隔間中的和他一模一樣的胎兒的臍帶,編制扭結成的藤蔓就和捆綁著陸知章的東西一模一樣。

陸知章似乎想要去阻止陸昭,他掙紮著從祭壇中央起身,又被那些越纏越緊的藤蔓往後拖去,重重地壓在刻著無數繁覆花紋的石臺上。

陸昭的手肘緩緩上擡,不受控制地撕起那一張符咒。

就在淡金色的符咒脫離祭臺的一瞬間,從祭臺連接著的地底,一只如同章魚一樣的綠色觸手突然出現,從陸知章後背貫穿到前胸。

那只觸手從陸知章血肉裏鉆出來,被陸知章胸口的血液所腐蝕,痛苦地扭動著,接著斷裂在祭臺上,慢慢萎縮成一團,如同被濃硫酸處理過的碳化後的焦屍一般。

而那些束縛著陸知章的藤蔓如同血管一樣搏動著,將血液泵入陸知章身體。他胸口那個被豁開的大口子,慢慢地長出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陸知章皺了皺眉頭,仿佛對這樣的痛苦已經習以為常。

“住手,昭寶。”

陸昭目眥欲裂,他往前撲過去,他寧願替父親擋下這一擊。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被操控,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趴伏在祭臺上,手指慢慢的拖著身軀,伸向另一張符咒。

他仿佛變成了一個提線木偶,海女的指令成了貫穿他四肢的絲線,他拼盡全身的力氣,往相反的方向挪動身體,卻也無法對抗這一種操縱。

“砰!”

就在第二張符咒即將揭起來的那一剎那,扯動著他四肢的那股操縱力量突然消失,陸昭重重地往後摔在地上。

秦詎海成功了。

陸昭松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馬上又在祭臺上補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符咒。

“你怎麽找到了這裏?我信上交待的事情你一句沒聽?”

封印覆原,陸知章身上的傷口也被修覆好,他理了理身上的臍帶藤蔓,在祭壇上站起身來,他想要伸手摸摸陸昭的腦袋,又被藤蔓限制,手掌懸在半空中。

陸昭低了頭,將腦袋湊過去,拱了拱陸知章手心,像小時候那樣。

“什麽信?你說要出去一趟,就突然音訊全無,我滿世界地找,才知道你在這裏。”

陸昭知道陸知章肯定有什麽不得已的理由,但在爸爸面前,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變得不那麽講道理,擺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秦義沒有給你?”

秦義是遠洋獻禮號的船長,陸昭沒有見過他,但在遠洋獻禮號沈船之後,他把相關的資料翻了個遍。

陸昭搖了搖頭:“秦船長和遠洋獻禮號一起沈沒了。”

“怎麽回事?”

陸昭又搖頭:“至今沒有官方解釋,我懷疑是那些東西,所以才找了過來。”

“不應該,他們那條航線上什麽都沒有。”陸知章想了會兒,又道:“不重要,這些事情神殿那邊應該由七號接手了,所以,我們陸家的任務也就到此為止。我讓秦義幫忙帶的信也就是這個意思,讓你好好地過正常生活,談個女朋友,再生個孩子……”

“那你這個願望怕是這輩子實現不了了。”陸昭皺了皺鼻子,陸知章不嚴厲,所以他最怕陸知章啰嗦。

“怎麽實現不了?你這張臉不說人見人愛,有姑娘喜歡總不難吧。想你爸年輕的時候,爭著想給你當媽媽的人也不少呢……唉,要不是當初怕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拖累人家,你現在也不至於孤零零的一個人。”

“好了好了,老爸,別扯這些亂七八糟了,我有男朋友了。”陸昭伸手摸了摸纏在陸知章身上的藤蔓,又問道:“這些東西是什麽?你什麽時候回家?”

“臍帶和養分,祂們讓我在這裏不老不死。”

陸昭不解,陸知章又補充到:“回不去了,這個祭壇下面就是拉萊耶的入口,有些東西想醒來,只能由我堵著。”

陸昭想起剛剛看到的觸手,伸手摸了摸陸知章胸口,他覺得喉嚨裏堵著什麽,悶悶地,這就是和古神的交易嗎?以身體化為活封印,堵住那位神明蘇醒覆出的道路。

只要被傷害,就會滲出對祂們而言堪稱至毒的血液,而臍帶連接著的軀體,又會在每次受到傷害之後覆原。

這所謂的不老不死,實際上是無窮無盡的酷刑。

這就是神使七號所說的,他也不知道的代價嗎?

陸昭紅了眼位,他不甘心,他咬了咬牙,又問道:“沒有什麽別的辦法嗎?你真的不回來了嗎?”

陸知章拍了拍他肩膀,又緩緩往下沈去,祭壇原本的兩片半圓形的扇形門闔上,一個淺金色的泡泡從縫隙中擠出來,籠罩在陸昭身上,拖著他緩緩往上,直到將他放置在臺階的末端。

“回去吧,昭寶。另外和老魚說一聲,我不回來了,你們好好過。”

金黃色的泡泡“噗”地一聲炸裂,留下陸知章最後一句囑托,陸昭心裏有些木木地,空蕩蕩地少了一塊。

父親的下落已經找到,但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從長長地臺階往上,腳下傳來不尋常地震動,陸昭回頭,身後的臺階正一節一節往下掉落,他加快了腳步,往上跑去。

這裏崩塌了。

顯然這一條通道是海女的傑作,海女對他蠱惑的失效,恐怕與祂其他法術的衰敗是統一步調的。

陸昭想到秦詎海還留在那座巨大的華麗的硨磲和珍寶搭建的宮殿裏,咬咬牙,奮力往上跑著。

身後的臺階掉落的速度越來越快,陸昭胸膛起伏,氣喘籲籲,他覺得嗓子眼都幾乎要冒出煙來,終於趕在最後一瞬,猛地朝前躍起,從臺階長梯中脫身,落在海女那座宮殿中。

滴答、滴答……

藍色的液體滴落在陸昭跟前,散發出略帶甜腥的味道。

陸昭擡頭,一桿巨大的冰鑄的長矛從那具極其美麗的身軀胸口貫穿,這些藍色的液體,沿著長矛緩緩下趟,聚集起小小的一灘。

陸昭想起頌雪聲臨死前身上的藍色液體,這大概就是海女心臟處流淌出的血液。

陸昭繞到海女前方,祂垂下了頭,那副極其美麗的面孔失去了魅惑的力量,在陸昭眼中顯現出祂的真容來。

外翻鼓起的魚眼,寬而扁的嘴巴,長滿膿皰的皮膚,分不出究竟算是人頭還是魚頭的臉龐——與美幾乎毫無幹系。

“秦詎海——”

陸昭喚了一聲,無人應答。

他擡頭看向那柄長矛,又低頭看向海女面前珍珠堆間壓出的尾痕,心慢慢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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