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醜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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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醜人魚
陸昭出了一身冷汗，好像每一根汗毛都倒立豎了起來。
他從父親口中聽說過驅除術失敗的情形——被感染的人類異化為怪物的第一件事，就是攻擊術師。
怪物是沒有任何理智與情感的東西。
陸昭屏住呼吸，像一只貓一樣在黑暗中潛行，摸索到墻角，燭臺架下面藏著一把高溫噴火槍，這是對待深潛者的利器。
“我在。”
秦詎海應聲，還是人類的語言。
陸昭感覺這短短十幾秒像過去了幾個世紀，他松了一口氣，才察覺剛剛施術，摁住秦詎海，已經累得滿身肌肉酸疼。
他稍稍安心些許，扶著墻壁站起身來，摁亮了大廳的頂燈。
他眉頭微微擰著，在黃色的祭祀袍上擦了擦手心的薄汗，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打量著秦詎海。
驅除術應該成功了。
陸昭看著秦詎海背脊上被灼燒幹凈的背鰭，又檢查了他大腿一圈。
他渾身皮膚光滑，除了鱗片脫落的疤痕外，再無他物。陸昭低頭看向掌心，剛剛真真切切地摸到的滿手珍珠質的鱗片觸感，是幻覺嗎？
“結束了。你還好嗎？”
陸昭將目光從秦詎海背部和臀部挪開，雖然說依照秦詎海的身材，他多看幾眼都是賺的。但此刻他特殊的職業道德潔癖作祟，總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趁人之危的心虛感。
“可以睜眼了？”
秦詎海反手解下束在眼睛上的綢帶，手掌在地毯上輕輕撐了一下，極為輕巧地起身來。
腰真好，這核心力量，帶勁。
陸昭沒忍住又多打量了秦詎海的腹肌兩眼，秦詎海坦蕩蕩地轉身過來，鼻子出氣，笑了一聲。
陸昭突然做賊心虛起來，從脖頸到臉頰，像被火燎了一樣地燒起來，攏在祭祀袍裏的耳尖更是燒得透紅。
沒出息。
他在心裏暗罵自己一句。
不就是多看了兩眼秦詎海沒穿衣服的樣子嗎？沒穿衣服的男人澡堂多了去了，看兩眼怎麽了？
“老板辛苦，臉都累紅了。”
秦詎海轉過身來，仍然是用他那副一本正經的腔調。
“你的傷口需要處理一下。”
陸昭只覺得耳朵更燙，他往下拉了拉鬥篷的帽子，努力裝作無事發生，也一本正經地拉平嘴角。
“辛苦老板幫我處理。”
秦詎海掃了一眼地上的東西，他不敢亂碰，挑著地方下腳，大馬金刀地只穿著條內褲，坐在沙發上。
簡直是不守男德。
陸昭又瞄了秦詎海幾眼。
騷包男人，肌肉長得好看就能這麽秀嗎？
招你是來打工的，又不是來賣身的。
只穿著條內褲秀本錢，你以為你老板會給你加獎金嗎？
做夢，你老板窮得吃個外賣都要貨比三家湊滿減。
陸昭腹誹了秦詎海一陣，轉身出了大廳，先去雜物間找到了醫藥箱，又拿了一雙手套，左手抓著一包棉簽，右手抓著紗布，胳膊夾著碘伏，走進大廳。
他蹲在沙發前，捏著棉簽蘸了一些碘伏，輕輕碰上秦詎海腿根魚鱗一樣、密密麻麻的滲著血的傷口。
那些傷口不好處理，因而陸昭湊得很近，他就算無心關註，視線也總拂過秦詎海隨著呼吸節奏起伏的腹部，更要命的是，他呼出的鼻息，噴在秦詎海身上，又向被擋回來的風一樣，吹到他自己臉上，拂著幾縷垂下的發絲，搔得他臉頰發癢。
“這玩意到底是什麽？”秦詎海率先另起話題。
遠洋獻禮號沈船事件，即使他已經無法回憶起當晚的事情，但無論是從能查詢到的信息來看，還是從輪船出發前航道的情況以及輪船的檢查狀況來推斷。這一起沈船事件都毫無邏輯。
秦詎海熟悉那艘陪了他八年的巨輪。它穩固，堅實，碾碎過北冰洋的冰層，抵禦過亞丁灣的海盜，幾乎承載著他所有的榮耀與一路走來的記憶。更何況他是首席安全官，沒有理由船沈了，他卻一無所知。
當他在醫院的搶救室醒來，知道消息的一瞬間，他也想過殉船，但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晃了不足半秒。
他不是一個懦夫，他不需要用死亡來逃避失去一切的痛苦。
活著的人才有機會了解真相，一個也許完全顛覆認知的真相。
他甚至有一些感謝身上的怪病，給了他一個契機。直覺告訴他，陸昭這裏，會有他想要的信息。
“這個……”陸昭沈默了一會，手上的棉簽不自覺落得重了一些，聽到秦詎海一聲吸氣聲，又連忙擡手：“你聽說過美人魚的故事嗎？”
“你問哪一個版本？”
陸昭覺得他自己問了一個很笨蛋的問題，秦詎海在船上工作，這種故事，只怕老水手能給他們編出一籮筐。
“和你們海上流傳的海妖的版本比較接近。海妖的歌聲美妙絕倫，會吸引路過的游船觸礁，沈入海底。”
陸昭蹙著眉頭，斟酌著詞句，想著如何用普通人能夠接受的語言來描述這一種存在：
“不同的是，這種東西它的歌聲並不美妙，它的長相也令人厭惡。安徒生的美人魚是人頭魚身，而這東西，它魚頭人身，充其量只能算是醜人魚。”
“醜人魚……”
秦詎海雙手捂住太陽穴，緊緊閉上眼睛，過分濃密的長睫顫抖著，呼吸逐漸粗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擡起頭，回頭看向陸昭眼睛。
“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麽了？”
陸昭手上的動作一停，將沾過碘伏的棉簽折斷，準確無誤地拋進敞著口子的垃圾桶中，他扯開一長截紗布，仔仔細細地在秦詎海大腿上纏了幾圈，然後用醫用膠帶捆個結實。
“遠洋獻禮號沈船那天晚上的事情。”
陸昭屏住了呼吸。
“那天晚上我們幾個閑得無聊，在甲板上釣魚，大副運氣好，起竿釣了一條漂亮大魚，當即就交給廚師，準備做個魚片。”
“然後呢？”
陸昭將碘伏棉簽深入骨刺脫落的孔洞，輕輕旋轉了一圈消毒，又將紗布裁成四方的一片，用膠帶貼在秦詎海背上。
“說來也神奇，那條大魚肚子裏有一個銅片，畫著一堆奇奇怪怪的符號。我們船員裏有個年輕小夥，他最愛收集這些亂七八糟，靠岸了好拿這些東西編故事喝酒吹牛，就向大副討了走。”
“當天晚上就出事了。”
“當天晚上，他從廚房摸了一把尖刀，捅死了在甲板上值班的兩個，用血在船上畫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圖案。下半夜正好是我替班，一上甲板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我還以為是小夥精神出問題了，遠航出海的時候，在海面一走就是幾個月幾年的，新手熬不住精神出問題也不罕見——但那樣的慘狀……”
秦詎海嘆了一口氣，眉心緊緊攢起來：
“那樣的慘狀凡是尚存一絲人性的人都做不出來。他不僅是殺人，而且是虐殺。器官擺放了一地，血流淌出了古怪的形狀，月亮變成了紅色。緊接著，海上起了風。我們的船竟然在最熟悉的航路上觸礁了——那處根本沒有什麽暗礁！”
秦詎海回憶著詭譎的場面，如同從海底硬生生長出來的石筍一樣的礁石劈開遠洋獻禮號堅固的船底，擠裂厚實的甲板，不斷往上生長著。海水從船艙飛快地湧上，散亂在甲板上的器官，隨著海水漂浮。到處是尖叫聲、哀嚎聲。
“大副指揮著船員放救生艇趕緊走，但這時——”
陸昭擡眼看著秦詎海，秦詎海瞳孔略微放大，眼白處那片藍色的斑還浮著，他緊抿著下唇，雙手緊緊握住拳頭，呼吸急促起來。
這是人在緊張的時候，慣常有的表現。
陸昭這麽想著，輕輕拍了拍秦詎海的肩膀：“你們遇到的是不同尋常的存在，你能記起來卻沒有立即瘋狂，已經相當不容易了。老秦，緩一緩，別逼自己去想。”
他給秦詎海倒了一杯溫水，順手拿了兩顆巧克力，剝去了糖衣，分給秦詎海一顆。
家裏有太多巧克力了，陸知章還在的時候總把陸昭當成個小孩子，每回外出回來，總帶上一大罐巧克力，他走了半年，陸昭還有不少存貨。
紅月，法陣，觸礁，南太平洋，這些因素加起來，陸昭大概已經能夠猜到是什麽了。
秦詎海搖了搖頭，他眼白裏泛起血絲，簇擁著那一片藍色，顯得有幾分詭異。他咬著牙，擡頭看向陸昭：“我要記起它們，是它們害死了船長、大副、二副、老蔡……還有球球。”
這個理由，陸昭無法拒絕。他從手機中翻出一張圖片，這是他從二號藏書室拍下來的泛黃圖片，雜亂的線條勾勒著一個看上去便令人心生不適的生物，它們長著巨大的魚類頭部，上面頂著兩顆鵝蛋大小，往外凸出的眼球。脖頸兩側長著鰓裂，手與腳看起來有些像人類，指間卻都長著蛙類一樣的蹼[1]。
“這是什麽！”
秦詎海迸發的恨意，讓陸昭都有些膽顫：
“就是這些東西，成群結隊地出現在海域，發出令人作嘔的吟叫聲，它們好像簇擁著什麽東西，圍成一團。我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麽……”
秦詎海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不自覺地握住了陸昭的手腕。好像那個比自己瘦弱許多的男人有某種特殊的力量，能夠驅散那一晚紮根在他靈魂深處的憤怒與恐懼。
“我看到，我的兄弟，其他船員，還有游客……他們的腳趾長出了鱗片和足蹼。”
回憶完這些，秦詎海又出了一身虛汗，他大口喘著氣，仰面靠在沙發上。整個人陷入一種，仿佛體力到達極限之後的虛脫狀態。
這是正常現象，體能和精神力都是人類的能量，接觸這些異常存在——哪怕只是回憶它們，都會消耗巨量的精神力，從而導致能量耗竭的狀態出現。尋常人精神力耗盡會輕易地陷入狂亂，而秦詎海只是脫力，已經很難得。
也許可以問問三眼金魚，看看能不能讓秦詎海稍微接觸一些祂們的知識。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潛藏的異常存在，祂們不服從我們慣常所理解的科學法則，也並非我們所熟知的神話鬼怪，大概要類比的話，你把祂們當成是另外一種外星文明在地球留下的痕跡也可以。這就是其中一種。”
陸昭斟酌著詞句向秦詎海解釋著。
“它們是深潛者，叫它醜人魚也不算冤枉。他們在海底侍奉祂們的神明。你們那位船員，受到了深潛者的蠱惑，他所畫下的法陣，正好是召喚舊神的秘術。一旦受到舊神的汙染，所有人最終都會喪失所有的理智，異化成它們的模樣，成為舊神的侍從。”
“我身上的骨刺和鱗片，就是在逐漸異化的表現嗎？”
秦詎海反手去摸背脊，指尖觸到平整紗布覆蓋的傷口，松了一口氣。
他的動作沒有逃過陸昭的眼睛，陸昭放松下來，微微一笑，突然，又似乎想起來了什麽，他帶著幾分防備，神情嚴肅地看向秦詎海：“我現在開始好奇了，直視祂會當場異化，你又是怎麽存活下來的呢？”
“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是笨蛋嗎？”三眼金魚的鄙夷的聲音從外間傳來：“你去看看第二圖書室第十排十二列四十七本書講的是什麽？”
那裏放著記憶篡改術。
陸昭沒忘記。
註：
[1] 醜人魚的外形設定參考克蘇魯神話中的“深潛者”。深潛者形象最早來自克蘇魯神話系列中的《印斯茅斯的陰霾（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由美國小說家H·P·洛夫克拉夫特於1931年11月至12月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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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出了一身冷汗，好像每一根汗毛都倒立豎了起來。
他從父親口中聽說過驅除術失敗的情形——被感染的人類異化為怪物的第一件事，就是攻擊術師。
怪物是沒有任何理智與情感的東西。
陸昭屏住呼吸，像一只貓一樣在黑暗中潛行，摸索到墻角，燭臺架下面藏著一把高溫噴火槍，這是對待深潛者的利器。
“我在。”
秦詎海應聲，還是人類的語言。
陸昭感覺這短短十幾秒像過去了幾個世紀，他松了一口氣，才察覺剛剛施術，摁住秦詎海，已經累得滿身肌肉酸疼。
他稍稍安心些許，扶著墻壁站起身來，摁亮了大廳的頂燈。
他眉頭微微擰著，在黃色的祭祀袍上擦了擦手心的薄汗，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打量著秦詎海。
驅除術應該成功了。
陸昭看著秦詎海背脊上被灼燒幹凈的背鰭，又檢查了他大腿一圈。
他渾身皮膚光滑，除了鱗片脫落的疤痕外，再無他物。陸昭低頭看向掌心，剛剛真真切切地摸到的滿手珍珠質的鱗片觸感，是幻覺嗎？
“結束了。你還好嗎？”
陸昭將目光從秦詎海背部和臀部挪開，雖然說依照秦詎海的身材，他多看幾眼都是賺的。但此刻他特殊的職業道德潔癖作祟，總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趁人之危的心虛感。
“可以睜眼了？”
秦詎海反手解下束在眼睛上的綢帶，手掌在地毯上輕輕撐了一下，極為輕巧地起身來。
腰真好，這核心力量，帶勁。
陸昭沒忍住又多打量了秦詎海的腹肌兩眼，秦詎海坦蕩蕩地轉身過來，鼻子出氣，笑了一聲。
陸昭突然做賊心虛起來，從脖頸到臉頰，像被火燎了一樣地燒起來，攏在祭祀袍裏的耳尖更是燒得透紅。
沒出息。
他在心裏暗罵自己一句。
不就是多看了兩眼秦詎海沒穿衣服的樣子嗎？沒穿衣服的男人澡堂多了去了，看兩眼怎麽了？
“老板辛苦，臉都累紅了。”
秦詎海轉過身來，仍然是用他那副一本正經的腔調。
“你的傷口需要處理一下。”
陸昭只覺得耳朵更燙，他往下拉了拉鬥篷的帽子，努力裝作無事發生，也一本正經地拉平嘴角。
“辛苦老板幫我處理。”
秦詎海掃了一眼地上的東西，他不敢亂碰，挑著地方下腳，大馬金刀地只穿著條內褲，坐在沙發上。
簡直是不守男德。
陸昭又瞄了秦詎海幾眼。
騷包男人，肌肉長得好看就能這麽秀嗎？
招你是來打工的，又不是來賣身的。
只穿著條內褲秀本錢，你以為你老板會給你加獎金嗎？
做夢，你老板窮得吃個外賣都要貨比三家湊滿減。
陸昭腹誹了秦詎海一陣，轉身出了大廳，先去雜物間找到了醫藥箱，又拿了一雙手套，左手抓著一包棉簽，右手抓著紗布，胳膊夾著碘伏，走進大廳。
他蹲在沙發前，捏著棉簽蘸了一些碘伏，輕輕碰上秦詎海腿根魚鱗一樣、密密麻麻的滲著血的傷口。
那些傷口不好處理，因而陸昭湊得很近，他就算無心關註，視線也總拂過秦詎海隨著呼吸節奏起伏的腹部，更要命的是，他呼出的鼻息，噴在秦詎海身上，又向被擋回來的風一樣，吹到他自己臉上，拂著幾縷垂下的發絲，搔得他臉頰發癢。
“這玩意到底是什麽？”秦詎海率先另起話題。
遠洋獻禮號沈船事件，即使他已經無法回憶起當晚的事情，但無論是從能查詢到的信息來看，還是從輪船出發前航道的情況以及輪船的檢查狀況來推斷。這一起沈船事件都毫無邏輯。
秦詎海熟悉那艘陪了他八年的巨輪。它穩固，堅實，碾碎過北冰洋的冰層，抵禦過亞丁灣的海盜，幾乎承載著他所有的榮耀與一路走來的記憶。更何況他是首席安全官，沒有理由船沈了，他卻一無所知。
當他在醫院的搶救室醒來，知道消息的一瞬間，他也想過殉船，但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晃了不足半秒。
他不是一個懦夫，他不需要用死亡來逃避失去一切的痛苦。
活著的人才有機會了解真相，一個也許完全顛覆認知的真相。
他甚至有一些感謝身上的怪病，給了他一個契機。直覺告訴他，陸昭這裏，會有他想要的信息。
“這個……”陸昭沈默了一會，手上的棉簽不自覺落得重了一些，聽到秦詎海一聲吸氣聲，又連忙擡手：“你聽說過美人魚的故事嗎？”
“你問哪一個版本？”
陸昭覺得他自己問了一個很笨蛋的問題，秦詎海在船上工作，這種故事，只怕老水手能給他們編出一籮筐。
“和你們海上流傳的海妖的版本比較接近。海妖的歌聲美妙絕倫，會吸引路過的游船觸礁，沈入海底。”
陸昭蹙著眉頭，斟酌著詞句，想著如何用普通人能夠接受的語言來描述這一種存在：
“不同的是，這種東西它的歌聲並不美妙，它的長相也令人厭惡。安徒生的美人魚是人頭魚身，而這東西，它魚頭人身，充其量只能算是醜人魚。”
“醜人魚……”
秦詎海雙手捂住太陽穴，緊緊閉上眼睛，過分濃密的長睫顫抖著，呼吸逐漸粗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擡起頭，回頭看向陸昭眼睛。
“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麽了？”
陸昭手上的動作一停，將沾過碘伏的棉簽折斷，準確無誤地拋進敞著口子的垃圾桶中，他扯開一長截紗布，仔仔細細地在秦詎海大腿上纏了幾圈，然後用醫用膠帶捆個結實。
“遠洋獻禮號沈船那天晚上的事情。”
陸昭屏住了呼吸。
“那天晚上我們幾個閑得無聊，在甲板上釣魚，大副運氣好，起竿釣了一條漂亮大魚，當即就交給廚師，準備做個魚片。”
“然後呢？”
陸昭將碘伏棉簽深入骨刺脫落的孔洞，輕輕旋轉了一圈消毒，又將紗布裁成四方的一片，用膠帶貼在秦詎海背上。
“說來也神奇，那條大魚肚子裏有一個銅片，畫著一堆奇奇怪怪的符號。我們船員裏有個年輕小夥，他最愛收集這些亂七八糟，靠岸了好拿這些東西編故事喝酒吹牛，就向大副討了走。”
“當天晚上就出事了。”
“當天晚上，他從廚房摸了一把尖刀，捅死了在甲板上值班的兩個，用血在船上畫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圖案。下半夜正好是我替班，一上甲板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我還以為是小夥精神出問題了，遠航出海的時候，在海面一走就是幾個月幾年的，新手熬不住精神出問題也不罕見——但那樣的慘狀……”
秦詎海嘆了一口氣，眉心緊緊攢起來：
“那樣的慘狀凡是尚存一絲人性的人都做不出來。他不僅是殺人，而且是虐殺。器官擺放了一地，血流淌出了古怪的形狀，月亮變成了紅色。緊接著，海上起了風。我們的船竟然在最熟悉的航路上觸礁了——那處根本沒有什麽暗礁！”
秦詎海回憶著詭譎的場面，如同從海底硬生生長出來的石筍一樣的礁石劈開遠洋獻禮號堅固的船底，擠裂厚實的甲板，不斷往上生長著。海水從船艙飛快地湧上，散亂在甲板上的器官，隨著海水漂浮。到處是尖叫聲、哀嚎聲。
“大副指揮著船員放救生艇趕緊走，但這時——”
陸昭擡眼看著秦詎海，秦詎海瞳孔略微放大，眼白處那片藍色的斑還浮著，他緊抿著下唇，雙手緊緊握住拳頭，呼吸急促起來。
這是人在緊張的時候，慣常有的表現。
陸昭這麽想著，輕輕拍了拍秦詎海的肩膀：“你們遇到的是不同尋常的存在，你能記起來卻沒有立即瘋狂，已經相當不容易了。老秦，緩一緩，別逼自己去想。”
他給秦詎海倒了一杯溫水，順手拿了兩顆巧克力，剝去了糖衣，分給秦詎海一顆。
家裏有太多巧克力了，陸知章還在的時候總把陸昭當成個小孩子，每回外出回來，總帶上一大罐巧克力，他走了半年，陸昭還有不少存貨。
紅月，法陣，觸礁，南太平洋，這些因素加起來，陸昭大概已經能夠猜到是什麽了。
秦詎海搖了搖頭，他眼白裏泛起血絲，簇擁著那一片藍色，顯得有幾分詭異。他咬著牙，擡頭看向陸昭：“我要記起它們，是它們害死了船長、大副、二副、老蔡……還有球球。”
這個理由，陸昭無法拒絕。他從手機中翻出一張圖片，這是他從二號藏書室拍下來的泛黃圖片，雜亂的線條勾勒著一個看上去便令人心生不適的生物，它們長著巨大的魚類頭部，上面頂著兩顆鵝蛋大小，往外凸出的眼球。脖頸兩側長著鰓裂，手與腳看起來有些像人類，指間卻都長著蛙類一樣的蹼[1]。
“這是什麽！”
秦詎海迸發的恨意，讓陸昭都有些膽顫：
“就是這些東西，成群結隊地出現在海域，發出令人作嘔的吟叫聲，它們好像簇擁著什麽東西，圍成一團。我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麽……”
秦詎海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不自覺地握住了陸昭的手腕。好像那個比自己瘦弱許多的男人有某種特殊的力量，能夠驅散那一晚紮根在他靈魂深處的憤怒與恐懼。
“我看到，我的兄弟，其他船員，還有游客……他們的腳趾長出了鱗片和足蹼。”
回憶完這些，秦詎海又出了一身虛汗，他大口喘著氣，仰面靠在沙發上。整個人陷入一種，仿佛體力到達極限之後的虛脫狀態。
這是正常現象，體能和精神力都是人類的能量，接觸這些異常存在——哪怕只是回憶它們，都會消耗巨量的精神力，從而導致能量耗竭的狀態出現。尋常人精神力耗盡會輕易地陷入狂亂，而秦詎海只是脫力，已經很難得。
也許可以問問三眼金魚，看看能不能讓秦詎海稍微接觸一些祂們的知識。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潛藏的異常存在，祂們不服從我們慣常所理解的科學法則，也並非我們所熟知的神話鬼怪，大概要類比的話，你把祂們當成是另外一種外星文明在地球留下的痕跡也可以。這就是其中一種。”
陸昭斟酌著詞句向秦詎海解釋著。
“它們是深潛者，叫它醜人魚也不算冤枉。他們在海底侍奉祂們的神明。你們那位船員，受到了深潛者的蠱惑，他所畫下的法陣，正好是召喚舊神的秘術。一旦受到舊神的汙染，所有人最終都會喪失所有的理智，異化成它們的模樣，成為舊神的侍從。”
“我身上的骨刺和鱗片，就是在逐漸異化的表現嗎？”
秦詎海反手去摸背脊，指尖觸到平整紗布覆蓋的傷口，松了一口氣。
他的動作沒有逃過陸昭的眼睛，陸昭放松下來，微微一笑，突然，又似乎想起來了什麽，他帶著幾分防備，神情嚴肅地看向秦詎海：“我現在開始好奇了，直視祂會當場異化，你又是怎麽存活下來的呢？”
“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是笨蛋嗎？”三眼金魚的鄙夷的聲音從外間傳來：“你去看看第二圖書室第十排十二列四十七本書講的是什麽？”
那裏放著記憶篡改術。
陸昭沒忘記。
註：
[1] 醜人魚的外形設定參考克蘇魯神話中的“深潛者”。深潛者形象最早來自克蘇魯神話系列中的《印斯茅斯的陰霾（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由美國小說家H·P·洛夫克拉夫特於1931年11月至12月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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