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孔雀翎 端倪

關燈
第30章 孔雀翎 端倪

夜深, 山霧漸起,陰雲遮月,野風壓低了聲音不斷呼號, 急切哀怨, 如同惡鬼一般陣陣低喃。

一入嬋山, 原本震顫不休的識海轉瞬就消失了響應, 沈恕心中焦躁,可眼前愁雲撲面,根本辨不清方向所在,他只好從青雲上翻身而下,沿著記憶中的方向拾梯而上。

小桃告訴他道, 裴子濯離開之時並未將祖巫交給鬼差, 而是將其帶走了。

裴子濯究竟想做什麽, 姻緣廟之亂不是早就解決了,他為何還要再入禪山?

沈恕心中不安, 自從他在結緣幡遇見那古怪的黑衣人後,他便覺得自己好似落入一場棋局之中, 一舉一動皆被人計算在內。

再回憶這短短幾日, 上古四魔他便有幸遇上了三位, 難道一切僅是巧合嗎?

沈恕不免加快了步伐, 破空彈出幾道靈氣, 驅散眼前的濃霧。

遠處山道,突然“劈啪”一聲好似燃燭作響, 沈恕擡首望去,只見一片濃綠色的火焰,密密麻麻,均拖著一道長尾熒熒閃閃。

火焰之中好似有一紫衣少女正半蹲在地, 垂首盯著地面,一動不動。

沈恕見過那火焰,名為冷翠燭,乃是地府鬼差入凡捉鬼時的障眼法,遙看熒熒綠火,總能在夜半嚇退不少心術不正之人。

尋常鬼差入凡,只能攜零星幾處冷翠燭,而眼前這位所攜的熒光漫漫,瞧著璀璨一片,連織網一般的濃霧都不曾遮掩其分毫光輝。

瞧這架勢,這位少女應當是地府的鬼使大人。

能請動鬼使親來嬋山,難道是為了捉回祖巫?沈恕心中一緊,立即迎了上去,高聲道:“在下是應元帝君座下小仙沈恕,有幸在此遇到鬼使大人,不知大人在找尋什麽,可需小仙相助?”

那紫衣少女緩緩擡眸,露出半張雪白的臉頰,眉眼清冷似雪原白冰,透露著不經意的疏離,她淡淡道:“驅魔龕屠霜,奉命捉拿鬼將祖巫。”

驅魔龕乃是地府中最神秘的一股力量,原是直接聽命於酆都大帝,後來便獨立一處,專門處理重罪惡鬼。驅魔龕中只有一位掌事,四位鬼使,皆神通廣大,就拿眼前的屠霜來說,聽聞她是古幽州王長女,生於極北雪域,性格也如寒冰一般冷漠不近人情。可她生來便有雙看破世間一切偽裝的眼睛,無論是何種妖魔鬼魅在她眼裏都無所遁形。

沈恕面上不露聲色的接話道:“我與祖巫交過幾次手,其本事可謂不小,竟然能直接操縱幻世境,險些在巴陵郡釀成大禍。好在昨日我已將其重傷,雖……雖中途出了些差池,被他趁亂逃跑,但在下有把握將其再次捉住,屆時定告知大人。”

屠霜瞥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道:“說謊。”

被人毫不留情的戳破謊言,縱使沈恕心理暗示得再強,也壓不住滿心的愧意,漸漸漲紅了臉。他頂著一張紅透了的面皮,不由得開解道:“在下並非欺瞞,祖巫的確是受了重創。雖被在下好友捉回,但其中仍有許多困惑未解,所以才不敢將他交於大人。”

他並沒有扯謊,以祖巫的道行來構建如此龐大的幻世境實在是力有不逮,其中若是沒有那黑衣人相助,他多半是不信的。

不過好在他已拜托左響將那件嫁衣沈入水底,嫁衣裏沾滿了鬼修的前世因果,別人不好說,但祖巫是必定會追回嫁衣的。

若真出什麽意外,放跑了祖巫,沈恕定能守株待兔,再將其捉獲。

“你的哪位好友,可叫裴子濯?”屠霜側頭問道。

沈恕聞言驚愕,她怎麽知道帶走祖巫的人是裴子濯?

屠霜好似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不帶感情的解釋道:“祭陣喚我來此之人,便是裴子濯。可是……”

她再次垂首,探出一節白玉般手指,指向地面那灘烏□□:“他好像是,死了。”

死了……?

風,驟然停擺,連濃霧都隨之一凝,萬籟一片死寂。

屠霜的話猶如一把寒冰做的刺刀,猛然戳穿了他的心口,如刀割般被人一寸寸撕裂。

心驟然冷得驚人,又痛得難忍,他發覺自己竟痛得喘不上氣來。

裴子濯死了?怎麽可能?是誰殺了他!誰敢殺他!?

驀地,臉頰一熱,沈恕擡手一摸,竟然觸到了滿臉濕潤。

“你哭了,”屠霜微微瞪大了眼睛,有點不知所措,可又不知如何安慰,便解釋道:“他請鬼使畫得是互通靈力的血祭,也就是說在找到他之前,我是一定能感應到他所在何處。可是你看,眼下此地陣法完好,卻已經成了一個死陣。”

“他若沒死,就只剩一種可能,便是一夜之間修為盡失。”

要麽身死,要麽盡廢,這兩種結果都是糟糕透頂,但只要人能活著便是不幸中的大幸。

沈恕心中莫名想到那黑衣人,他究竟是誰?他與裴子濯說了什麽?是不是他害了裴子濯?

沈恕眉心緊鎖,他深知能力有限,要救裴子濯便不能再有所隱瞞,便對屠霜行大禮道:“裴子濯乃天命白簡上的機緣之人,在下下凡便是助其成仙。若他真身死異處,自有地府接納其魂魄。可若他只是失蹤不見,被斷絕修為後撿回一命,還望大人能給小仙一點指引,叫我不似無頭蒼蠅般,無計可施。”

屠霜聞言擡腳,繞著血祭陣法轉了三圈,才頷首道:“寶鼎沈香火冷,因緣際會,木本水源。”

沈恕重覆著這句話,默念道:“源頭難道還在巴陵郡?”

屠霜頷首道:“巴陵之事積重難返, 可除了祖巫之害,其內凡人難道不曾參與其中嗎?有誰會趁此機會獲利良多?”

獲利?沈恕抿了抿下唇,想到了鎮上那間賣香火的鋪子,和只露了半個臉的卻感覺異常熟悉的掌櫃老板。

他終於想起那人為何這麽臉熟,那人不就是永安當鋪的掌櫃老板?

*

巴陵郡,永安坊。

夜色深沈,鳥鳴城幽,當鋪裏一夥計仰面朝天,長著大嘴打呼嚕,睡得驚天動地。

“砰砰砰!”緊閉的木門被人敲響,震得他一側身從櫃臺掉了下去,摔得腰酸背痛,他登時齜牙咧嘴朝外喊道:“不收乞討留宿!”

門外靜了一靜,那夥計揉了揉眼睛,見沒人吱聲了便爬起身來,納悶道這深更半夜的是誰在叫門?

“我來贖當,請您開門。”門外一男聲如清風拂面,彬彬有禮道。

那夥計瞧了眼天色,離清晨都還有許久,難道是遇見什麽急迫的事。

他走近門前,只開了一道門縫,打量著門外那人。

那人只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道袍,極其質樸無華,但長得俊美無雙,面如冠玉。見他應門,便含笑致歉道:“夜半叨擾請勿怪罪,我來典當一件寶貝。”

寶貝?夥計眨了眨睡眼,實在是想不通能有什麽潑天的稀罕寶貝,非趕著大半夜的過來典當?便沒好氣道:“掌櫃的都睡了,有事明天再來吧。”

說完,便要將紅木門迎面關上。

沈恕忙抵住木門,見縫插針地問道:“你還記得幾日前來典當的一條白綾嗎?”

夥計睡覺睡得腦袋發懵,他回想了一會,終於想起幾日前的一次典當。一人拿著一條好像上吊用的白綾過來典當,他還以為是故意找茬來鬧事的。本想將人哄走,可正遇上店裏掌櫃來此地巡視,一眼便看中了那白綾。

那白綾瞧著平平無奇,與一條破布相比沒什麽差別,竟然能抵出去十兩銀子,還哄得掌櫃樂顛顛地掏錢出來。

他記得掌櫃將看這寶貝看得緊,當時就急忙鎖進了自己櫃子裏,瞧那架勢原是沒打算再還回去了。

可也不知為什麽,昨日下午掌櫃竟一反常態的又將這白綾擺回原位,說是什麽神仙指引,還叮囑他若是有人來贖便將白綾給他。

夥計這才清醒了幾分,他是個人精,扒著門縫將人從頭到腳地瞧了一遍,問道:“您該如何稱呼?”

門外人道:“在下樂柏山修士丹霄,這是我的腰牌,麻煩您請遞給蘇掌櫃。”

那夥計從門縫接過腰牌,手裏登時一沈。他借著屋內燭火細看,在牌子正中看見一只踩著妖魔的金身巨虎。

這虎紋腰牌是青銅鑄的,他單手拿著都覺得吃力,且雕功細致覆雜還用鎏金包裹了四角。夥計整日與金銀貴物混在一起,眼力八九不離十,一眼能看出其價值不菲。

他心裏微訝,又擡眼看了看門外那人,夥計是凡人不了解修界什麽山,什麽廟。但見那人身姿挺拔,舉手投足仙氣十足,不由得信了七八分,便攥緊腰牌跑去屋內喚掌櫃的。

待他關門走後,沈恕便化作一縷清風,跟著虎牢牌內的識海,被夥計端去了內院。

一進院門,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異香,香味濃郁但難掩其中屍臭,這不就是姻緣廟內的香燭味嗎?

剛路過柴房,他便看見了堆成山狀的,專門用來制香的榆樹皮。果然他沒記錯,在最鼎盛的香火鋪前遇見的,就是這位蘇掌櫃。

小路蜿蜒,那夥計越走越慢,直到一座灰墻高院處便不敢再往裏走,他輕叩院門,隔著門小心喚道:“外院有要客登門求見掌櫃,這是他的腰牌,他說他是樂柏山丹霄。”

門中間被掏出一個四方小口,用木板隔著,裏面的人也沒吱聲,直接拉開木板等夥計將腰牌呈上。

那夥計已經習以為常,他將虎牢牌遞了過去,只覺得手腕上飄過一陣陰風,腰牌便被人接走了。

沈恕附身在虎牢牌上身體一輕,他順著陰風所在回首張望,只見遠處屋檐早有一白骨等候。

一雙窟窿眼空空蕩蕩又黑得發沈,在廊道裏攤開灰白的指骨接住了腰牌。可這腰牌太重,墜得他渾身骨頭一顫,“哢哢”作響,一副骨架子被壓彎了半截,便忙用雙手拖住。

步履緩慢又遲鈍,一步一步地朝著西面巨大無比的廂房走去。

剛到門口,那白骨便上下啟合著頜骨,發出了與那夥計一模一樣的聲音,臉語序斷句都別無二致:“外院有要客登門求見掌櫃,這是他的腰牌,他說他是樂柏山丹霄。”

“丹霄?”蘇掌櫃的聲音聽著發尖,他停了片刻道:“我想起來了,那可是位丹修大能!他要當的東西一定是絕頂的仙丹!太好了!太好了!”

廂房的門“砰”地一聲被一位骨瘦幹枯的中年人拉開,攜卷出一陣黑煙。

他皮膚黑黃,在夜色中甚至顯得有點銅綠,此刻正雙目閃著精光,只穿著白色裏衣,光著腳瘋笑道:“接二連三有這麽多的仙人助我!我必能神功大成!長生不老!”

瘋言瘋語,不足為奇,沈恕將視線投進廂房內,不由得眉心一蹙。那四方廂房皆被石灰泥封死,一屋子明黃色的符紙鋪滿了門窗房檐,在不知從何處得來的符篆中央,正供著一個檀木箱子,鎖著琺瑯彩的金鎖,瞧著金貴極了。

沈恕雖對奇門遁甲之事了解不多,但也能從這陣法的布局上看出這像是一個奉神受禮陣。

這陣法一般是在世家修士中流傳,只要世家中有一人有幸得到飛升,便可從家族中選擇幾位修士贈予其近身飾物。凡間的修士通過供奉仙人之物,來得到功法加持與福澤庇佑,以此來精進修習。

那些世家大族對奉神受禮陣重視極佳,根本不可能將自家神仙的飾物流落在外。

若蘇掌櫃廂房內的奉神陣是真有效力的,那贈予這寶盒裏之人便極有可能是那藏頭露尾的黑衣人!

“對了,那丹霄的腰牌在哪?讓我瞧瞧修士的物件能有多稀奇。”蘇掌櫃挽起袖子,露出苦瘦的手腕怪笑著接過眼前的虎牢牌。

“這牌子好沈……哎!這是什麽!啊啊啊啊啊!”

虎牢牌一落在他手上,瞬間金光大現,化成一灘鐵水繞在他手腕處將他的雙手完全鎖死。與此同時,一股滅頂般的虎威呼嘯而來,從上到下貫得蘇掌櫃眼暈耳鳴,雙腿發軟,癱坐在地,直破其心防,使他不停戰栗道:“別殺我,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沈恕脫身而出,一掌打碎了門前蠢蠢欲動的白骨,怒目呵道:“你與姻緣教主有什麽關系!你現在供得是什麽!?”

蘇掌櫃擡眼一見沈恕,便認出他是那日來永安坊當法器白綾之人,他連連揮手哭喊道:“我沒動那白綾,我還回去了,還回去了。”

“與白綾無關,我倒想問問你,是誰教你了術法秘籍,叫你一介凡人也能認得那是件法器的!?”

蘇掌櫃雖被虎威嚇滅了膽子,但仍存著避重就輕的想法,眼珠一轉,滿嘴謊話還未出口,就被一掌勁風將打到空中,整個翻了個圈,被重摔在地。

沈恕的臉色冷得驚人,他揪著蘇掌櫃的衣領,壓著怒火道:“就憑你的香裏摻了屍毒,助妖邪為禍巴陵數千百姓,我就該把你送進地府煉獄,日日受盡油鍋烹炸煎烤。你若再敢與我扯謊,不如實將此事道來,我現在就一寸一寸打斷你的筋骨,叫你生不如死!”

蘇掌櫃被摔斷了三根肋骨,兩顆門牙,一生的富貴安逸被他自己玩脫了手,他生怕沈恕再發威揍他,忙不疊地將前因後果一一道來。

總的來說,就是人過於富貴,整日吃飽了閑的沒事幹,便開始琢磨起如何能夠長生不老來了。

其實真正第一位去祭拜祖巫之人,並非那老漢,而是貪心不足的蘇掌櫃。他與祖巫只見了寥寥幾面,但觀其面相作風又不敢相信其乃真人修士。

偶或一日,不知是否其真情感動上天,他真在姻緣廟前看見了神仙卷著七彩祥雲,腳踏青蓮,款款而來,與他讀過的話本裏所寫的神仙簡直一模一樣。

蘇掌櫃覺得自己撞了大運,願傾其所有向那五彩斑斕的神仙請緣,求長生。

那位神仙憑空一抓,交給他一尊檀木香盒,讓他日日供奉,還指了姻緣教主,當面點名,承認了其真人身份。

就這麽修煉了小半個月,蘇掌櫃就學會了憑空移物這般法術,當即深信不疑,連夜趕往姻緣廟為其供奉,還將巴陵郡內大小事情盡數告知。

那赫赫有名的老漢娶親一事,便是他們二人聯手構設。待名聲大噪,便在收購了絡繹不絕的香火鋪,將姻緣教主所賜屍毒煉與香中,這才引得嬋山上的屍體迅速屍變。

樁樁件件,皆有緣由,沈恕恨得牙關緊咬,真想一刀刮了他為那些身死在嬋山的巴陵百姓陪葬。

沈恕忍住心中的怒火與殺意,指向那高閣上的寶盒問道:“那盒子裏鎖了什麽?”

奉神受禮陣認主,若非供奉者貿然打開寶盒極易打草驚蛇,沈恕揪著蘇掌櫃的衣領將拉起身來,指向那寶盒道:“你打開給我看看。”

蘇掌櫃不敢不從,他三步並作兩步,手腳並用的爬了上去,又從塌上翻出一枚黃金鑰匙,匆忙打開寶盒,將其高舉過頭頂,送於沈恕道:“神仙大人,裏面是一枚孔雀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