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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損德招災都不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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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損德招災都不管4

長青一拳揮下,張文瀾當然躲不過,張文瀾顯然也不想躲。

他悶悶吃了幾擊拳,頭暈目眩間,椅子刺啦一聲,他如破抹布般,向後仰坐。發現自己沒有摔下去,張文瀾非常無所謂地看著長青,這種眼神,讓長青的發洩變成一股悶火——

怎麽打?

這種性情執拗到瘋狂的人,是不可能靠幾個拳頭就讓他回頭的。

而這人身體嬌弱,一碰就碎。

長青就是要打他,都要避開他的臉、他身體脆弱的地方,以防自己還沒發洩完,張二先一昏了事,根本不用面對這一系列問題。

長青的拳頭停在張文瀾的鼻端前,他是真有心把這人揍出鼻血,卻也是真的下不去手。

長青都要被自己的一腔憤恨氣笑了。

張文瀾的表情卻從頭到尾沒變。

“你發洩結束了?”張大人波瀾不驚,“還是在為別人抱不平?或是發洩結束,我們可以來談談你主動找我的目的了?”

長青呼吸劇烈,喘息不斷。

長青慢慢放下拳頭,心中也生起些迷惘。

他感覺張文瀾是真的了無生志了。

但難道他與張文瀾之間這般覆雜的糾葛,能因此結束嗎?難道張文瀾死了,他被愚弄的人生就能回到最開始?而最開始……他不也是前霍丘王的棋子嗎?

他這一生、這一生……

長青語氣淡淡:“有人生存艱難,你卻漠視生死。你為張漠傷懷到這一步,看來是真不想管活著的人的死活了。”

張文瀾明顯的無動於衷。

這個人冷血時的樣子,沒人會比長青更清楚。

而張文瀾也看著長青。

張文瀾不說話,但他實在是一個對人心了然到極致的人。他看出自己兩年時間對長青的豢養,換來了長青如今的矛盾。他即將要做的事,需要長青這種矛盾,但同時,張文瀾亦看得出來,長青不想他死。

張文瀾微微發怔。

……長青不想他死嗎?

在他將長青利用到極致,榨幹長青的所有價值後,長青仍然對他有感情?

是憐憫嗎?

張文瀾為此困惑,卻也倏而間,想到了大明山上,救了趙舜的姚寶櫻,跟著他跳下瀑布的時刻。

那時候,她也……

是憐憫嗎?

絕不只是憐憫。

熟知人性的張文瀾,宛如站在深淵邊緣,在即將跳下深淵時,被身後一只只手拽住腳踝。他窺到了某種情誼。

長青見張文瀾顏色蒼白,一言不發,以為這人不可救藥到了極致。

長青不想再與他兜圈子了。

長青說:“你若死了,姚女俠怎麽辦?”

張文瀾垂著的睫毛顫了一下,變化分外細微。

他擡起眼,幽微的、烏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長青。

這種妖鬼一樣詭譎的眼神,長青已沒有心思去探尋張二郎又在打什麽壞主意。反正他是算計不過這個人的,他如今只能順心而為。

長青不情不願,卻不得不咬牙切齒,提醒張文瀾:“你沒想過姚女俠也愛你嗎?

“你不覺得你對姚女俠很重要嗎?

“好吧,倘若你覺得自己不重要,姚女俠並不會記住你太久。但是這世間,有人會比你更喜歡她,更珍惜她嗎?她是要行走江湖、要代江湖和北周朝堂建立盟約的,她有如此大的志向,但她今年只有十八歲!她的人生才起步沒多久!她未來會遇到多少艱難?

“你可以放心嗎,可以將希望寄托於她的那些親朋嗎?別開玩笑了,二郎,你根本不喜歡她的那些親朋,也不相信她身邊的所有人。如果不讓你親眼看到她一生順遂長樂,你是放心不下她的。

“你喜歡了她那麽久,你從四年前燒了雲州、與她相遇開始,就深深迷戀她,為此瘋得不可救藥……你真的能放開手嗎?

“如果她掉眼淚,如果她需要你,如果她受委屈,你真的能甘心?”

張文瀾靜靜看著長青。

他心想:長青看起來,是真的不想自己死。連這樣的話都能說出口。

長青加一計猛藥:“如果她與旁的郎君成親,生兒育女……”

張文瀾的眼神有了變化。

一剎那的寒意與恨意,讓他的眼睛像蛇瞳一樣,快速地眨動,有了生氣。

長青朝後退開,冷漠又嘲諷地看著張文瀾。

陽光自天窗與門縫氈簾間斜灑,如壯厚長劍劈開長夜,橫亙在一坐一站的兩個青年郎君之間。很長一段時間,堂屋死寂,只聽得到屋外北風呼呼咆哮。

長青疲憊地以手蓋臉,擋住日光傾瀉,也擋住張文瀾凝視的目光:“你不要多想。只有你活著,我才有和你談合作的可能。”

張文瀾輕聲,垂眼:“什麽合作?”

長青嘲弄扯嘴角。

長青俯下身,手抵著額,靠在沙盤上:“二郎,你的那些侍衛們呢?我在你身邊兩年多,知道你做了不少事。

“你在夷山養醫師幫你制毒,又在汴京外養死士幫你搜集情報。張氏家主血戰之夜,連你兄長都發現張家少了很多侍衛,那都是被你安排出去的。

“然後是你南下。我追你追到了餘杭,我和那些跟隨你到餘杭的侍衛們交手……我非常確信他們不是你養的那批死士。

“那麽,那些死士,到底去了哪裏呢?

“當你開始布局對付文公、對付玉霜夫人的時候,我不相信你還會保留手段。但我沒有將自己知道的這些信息告訴旁人,我一直在觀察你。二郎,你料得到我會回來找你,自然也料得到我為什麽回來找你。

“二郎,敢問時到今日,我能否知道,那些死士,到底去了哪裏?”

張文瀾緩緩擡眸,語氣稀疏平常:“雲州。”

雲州!

長青心中既震,又生出了然感。

果然如此。

二郎與玉霜夫人,各自布置深遠,當是棋逢對手。而這一局——

長青放下了捂住額頭的手:“那麽,我們談合作吧。”

--

張文瀾深知,長青一定會回頭找他。

因為他養了長青將近三年,他讓長青處理過太多北周與霍丘之間的瑣事。

所有針對霍丘的陰謀、殺戮,都是長青做的。在這個過程中,長青與北周人士接觸太多。或者說,他自出生、被他那個狠心的霍丘王父丟到大周國土後,他接觸到的,都是北周人。長青對北周百姓的感情,遠深於對自己血脈的認同。

如果當年太原之戰中,“第九夜”蕭林到最後都為內奸的身份而痛苦;那麽在失憶三年後,如今的長青會因自己的歸屬問題,而更為痛苦。

他看似與張文瀾一刀兩斷,果斷回去霍丘。但是如今的霍丘,會接受他嗎?

知道他是前霍丘王兒子的人不多,但知道他是張文瀾身邊貼身侍衛的人太多;相信他對霍丘忠心的人不多,疑心他會與現任霍丘王搶王位的人太多。

長青是無法真正回歸霍丘的。

無論他多麽痛苦,多麽仿徨,多麽無助,他都被張漠和張文瀾布置的這盤棋,給毀掉了。

然而毀掉的人生,也是人生。

張文瀾深知長青本性是何等淡漠、堅韌的一個人。

這種人遭遇大舛,會短期痛苦,卻不會長期失落。長青一定會奮力掙紮,掙出這種被箍住的命運。

這才是張文瀾真正在長青身上下的那步棋——

堂屋中,張文瀾用沙盤上的旗幟,一一挪動,與長青解說:“我在得知我娘活著後,便開始從各方面確信、搜集她的情報。我一直對雲州那位‘聖女’軍師的身份非常懷疑,這半年時間,我都在派人進入雲州,混入雲州。

“離開北周國土,我的情報網到不了那麽遠,我和他們音信斷絕。但正因為音信斷絕,我娘便不可能查到那些進入雲州的死士,將那些人和我聯系上。她畢竟不可能殺光雲州人,來找出內應。

“攻打雲州的十萬北周軍,只是個幌子。如今軍馬分兵蘇州,人數會

更少……我真正要的,是雲州城中的內應開啟城門,放北周兵馬入城。但大張旗鼓的攻擊,必然會驚動雲州。所以我想的,是從鳳翔繞路,繞到雲州後方。但這依然不夠,如果要雲州註意不到這只兵馬,便需要雲州的將軍,是個廢物、草包。如今雲州的守城將軍……”

長青淡聲:“是雲野。我可以麻痹他的判斷,誤導他。”

張文瀾頷首。

張文瀾繼續:“你控制雲野,或者最好能控制住雲州的兵馬。內應們與你聯手,你才是我最大的底牌。你在戰場上掌控戰局,而我需要一個進入雲州城的身份……”

長青快速說:“今年上元節,霍丘王發下宏願要攻下幽州,所以玉霜夫人會在雲州為霍丘王祈福。那夜雲州會非常熱鬧……如今想進入雲州城很難,但如果我在,我還是能放進一兩個貨商的。”

張文瀾想一想,再次點頭。

而到了這一步,不用張文瀾說,長青便明白了張文瀾的意思:“你打算親自入城,確保你娘一定死。然後我在戰場上和你合作,讓北周兵士攻下雲州城,到時候聖女死,霍丘在雲州的這些兵馬群龍無首,我正可以趁機上位,帶著他們後退……”

長青靜一下。

長青捏著小旗幟的手指抽搐一下:“想要雲州群龍無首,雲野得死。”

張文瀾:“霍丘王也要死在幽州。”

……所有人都要死。

到時候——

張文瀾:“你成為新的霍丘王。”

長青:“我帶著霍丘,向北周認輸,結束這場幾十年的侵犯戰爭。”

張文瀾:“依然不夠。霍丘是野心勃勃的狼,只有出走北境,遠離河西,永遠走出這片國土,我才能真正放心。”

長青:“自然。你一向如此。不趕盡殺絕,都不是你的習慣。”

長青驀然一頓——

趕盡殺絕。

是啊,這個計謀中,張文瀾並未對霍丘兵馬趕盡殺絕。

張文瀾對霍丘人有同情心?不可能。難道是他誤會了張文瀾的意思?張文瀾不會是打算把他們趕到一個地方,誘殺他們吧?

長青警惕地擡頭,卻見二郎蒼白的側臉,朝著沙盤上密布的、圍繞雲州的一大片旗幟,又在出神。

當長青看張文瀾的時候,張文瀾也擡頭,靜靜看他一眼。

長青看出,張文瀾在猶豫。

猶豫什麽?

張文瀾輕聲:“……我原本的計劃,是連你也殺的。我的死士們在雲州城,他們與你配合,開啟城門迎接北周兵馬。在那場混戰中,不光雲野、我娘,你也需要死。只有徹底群龍無首,我才能安心。”

長青看著他不說話。

長青忽然道:“你也沒有殺趙舜。你也對趙舜網開一面了。餘杭的時候,你把趙舜騙去餘杭,那是多麽好的殺人機會,你竟然放過了。南周現在一定亂了個徹底吧?但你只要放過趙舜……趙舜就會重整南周。南周雖然可能沒機會和霍丘合作,但南周不會消亡。”

張文瀾默然。

長青:“那你為什麽告訴我?又為什麽臨時改變了主意?”

張文瀾低著頭,在想大明山時、跟著自己跳下瀑布的姚寶櫻。

他腦海中,不合時宜,恰合時宜,全是她在奔湧激流中拼命向自己遞出的手、她大喊要與他“成親”的稚嫩話語。

算計算不出真心,真心要以真心換。

抑或者,她是否會為他的任何行為而失望、傷懷?

此刻,堂屋幽微靜謐,長青啞聲:“有人……改變了你,是嗎?

“二郎,你沒有你想的那麽狠。你和你娘不一樣。”

張文瀾沒有對此發表意見,卻說了一句答非所問的話:“你怎知我有沒有殺趙舜?那時候你應該已經離開餘杭、趕往汴京了吧?”

長青心一驚:此人敏銳至此。

張文瀾若有所思:“哦,你在餘杭有別的後手安排。你可能見過趙舜,和他有過合作……”

長青繃起神經,生怕這人從自己這裏刺探出自己和趙舜的合作內容。

對付張文瀾這種人,長青絞盡腦汁,自知自己聰慧比不過,但也拼盡全力,多布置一些手段,來約束二郎。只是那時他想辦法約束二郎的時候,並未想過,二郎可能自己都不想活了。

長青出神間,張文瀾卻輕飄飄放過這個話題,壓根沒有深究長青和趙舜的合作內容是什麽。

也許他真的變了些吧。

張文瀾迷惘地想著。他很累,不想去管了。除了寶櫻,他都不想管了。

是啊,他要撐住,他這次要救姚寶櫻。

張文瀾垂下眼,最終決定:“只要你能保證帶領霍丘兵馬退出大周國土,我便不會對你們趕盡殺絕。”

長青:“我可以將這句話理解為,你會活著等到那一天嗎?”

張文瀾:“……你就這般在意我是死是活嗎?”

“一個知己知彼的對手,總比新的摸不清路數的敵人好,”長青看向氈簾縫隙間的日光,“你我最好的結局,便是雲州一行後,此生不覆相見。”

“到那時,我們所有的恩怨、仇恨、怨怒、信任,煙消雲散,一筆勾銷。”

“到那時,我們不再是主仆,朋友,敵人。此生羈絆,就此終結。”

兩個水刻後,張文瀾坐在堂屋中,聽著漏更聲滴。氅衣松垮地披在他肩頭,他仍冷得發抖,閉上眼,聽到長青旋身離去的腳步。

長青推門時,聽到身後青年疲聲:“讓外面送碗參湯進來。”

長青頓一頓,回答:“你終於決定好好養身子了。”

長青推門而走了。他想要的答案得到了,但北周還有更多的問題。

文公的叛亂,汴京的淪陷,蘇州的困境,公主的危機……

沒關系,這些不重要。

張文瀾在喝了碗參湯後,逼自己休憩。

他接下來要連續趕路,他需要讓自己身體好起來。他不能再失眠,也不能吐血,他必須入睡。

張文瀾輾轉反側,鬼壓床般,耳畔聽到許多打鬥聲音,又迷糊做一重又一重的噩夢。

他在噩夢中徘徊往覆,在刀山火海中攀爬掙紮,他時而迷惘時而反抗,時而覺得自己該死。但是遠處天邊裂開一道大縫,有一束光,亮得刺眼。

他厭惡世間的一切光亮,知曉自己這樣的怪物會融化日光下。

可張二渾渾噩噩,鬼迷

心竅,朝著那束光走。哪怕死在光下。

他瘋了嗎?

也許吧。

他得去、得去……哪裏呢?

張文瀾在堂屋中休憩的時候,長青找到軍營中的馬廄借馬。他要返回雲州,為大事做準備。

長青上馬前,見來送自己的人,是那個叫“長松”的侍衛。

長青俯眼盯著長松,看得對方滿心不自在,又謹慎回望。

長青:“聽著,我不是你的對手。此後一別,我們餘生若足夠幸運,便都不會相見。所以你不用拿我當假想敵,不用怕我會回來搶走你在二郎身邊的地位。

“我不會回來,但你如果只會照聽二郎的吩咐,當二郎身邊的傀儡,二郎隨時會棄用你。

“他的心格外冷,心思格外重,卻又有最敏感、最柔軟、最不安的內心。他會觀察身邊所有人,會殫精竭慮將每個人翻來覆去地看,會整日思考一些在我們看來根本不重要的事。

“只有他覺得你足夠安全,你永遠不會傷害他,他才會交付信任。”

長青騎在馬上,凝望著遠處山頭的日照光輝。

馬下的長松先是臉紅,再是震驚,再是出神。

長青回頭,看向身後的堂屋。

氈簾垂地,細碎的日光搖落,屋中的人如冬眠般,壓根不會出來。

長青:“可一旦他信任你,他就會交付所有一切,會為你安排好方方面面,思你所思,想你所想。你幾乎不會有為難的時候,不會有處理不了事務的時候。有人認為這是可怕的‘控制欲’,但也會有人覺得這是一種‘保護’。

“你可以置喙,可以在他交付信任之前放棄。但是一旦他信任你,你就不能再後退了。這世間逼迫他的人與事已經夠多了,他已經養成了這副性子,長達十餘年的折磨,是不可能一朝一夕瓦解的。你若願意在他身邊,便要理解,接受;不是質疑,斥責。”

長松端然肅穆,聽長青指點指點,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釋然。

他蠅營狗茍想成為二郎身邊的第一人,在那些歲月,總在外奔波,時常對長青不服。然真正的“第一人”回歸又離去,他本應如釋重負,心頭卻懵懵懂懂地,生出難過。

心比身體最先看到真相。

長松半晌道:“你不恨他嗎?”

他沒有等到回答。

“駕——”馬入狹道,揚蹄高躍。

軍營中人來來往往,許多官兵站在廊下,朝著長青的方向指指點點,又偷偷回顧堂屋的氈簾。

堂屋的氈簾始終沒有掀開,長松看到一排矮柵欄後,出營的小道上塵埃滾滾。那位曾經被他當做假想敵的長青大俠,禦馬遁入山路。山路迢迢,草木半枯,一人一馬很快消失了個幹凈。

此後餘生,長松再未見過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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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長青和小水之間這種覆雜的感情哎~

下章我們兩個小情侶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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