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雨綢繆

關燈
未雨綢繆

第二日清晨,裴清梧醒來的時候,日光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上,金燦燦得如同魚鱗似的。

她直起身子,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目光看向顧恒那張床的時候,一下子給她嚇清醒了——這小子的床空無一人,只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還傷著呢,他怎麽跑了?!

裴清梧是一丁點睡意都沒有了,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來。

早上的藥館人不是很多,郎中和醫工都還有些睡眼惺忪,裴清梧找了一圈,發現昨日值夜的郎中回去了,無奈之下,只能隨手扯住一個醫工,詢問道:“那張床的人呢?怎麽不見了?”

醫工瞥了一眼,想了想後說:“哦,方才自個出去了。”

“出去了?他出去幹嘛了?身上還有傷,到處亂跑什麽……”

裴清梧正著急的時候,回頭,卻見顧恒的身影。

“東家,你起來了呀。”顧恒對上她的目光,爽朗一笑。

下一秒,裴清梧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

“哎!”

她這一下沒收著,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天天在案板後邊揉面,手勁也不小,顧恒吃痛,往後退了兩步。

再開口時,語氣都委屈巴巴地:“東家,打我做什麽啊?”

“做什麽?身上還有傷就往外跑,不聲不響的,也沒告訴我?你說,我不打你,還打誰?”

裴清梧說著,還要伸手去擰顧恒的耳朵。

顧恒倒也沒躲,反而還順從地低下頭,讓裴清梧可以擰得順手一點。

“我問過郎中了,我的傷可以走動,才出去的……嘶,東家,輕一點輕一點。”

顧恒被裴清梧擰得呲牙咧嘴。

“出去幹嘛了?”

“買朝食啊。”顧恒晃了晃手裏的食盒:“我想著東家要是醒了的話,一定餓了,所以想提前買好。”

原是如此。

裴清梧心頭一動,手上卻沒軟,又用力地擰了一下,才道:“算你有心,吃吧吃吧,吃完我們再看郎中。”

說著,她松開手,接過食盒。

揭開蓋子,胡餅焦香,混著羊乳甜暖的熱氣氤氳升起。

她拈起一塊遞到顧恒嘴邊:“喏,傷患優先。”

顧恒赧然,低頭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進碗裏。

二人就著漆案分食。

顧恒低頭吃飯時,裴清梧忽然又伸手輕擰他耳朵:“下次再亂跑,仔細你的皮。”

他縮脖一笑:“下次,下次一定跟東家說。”

用完朝食,裴清梧拉著顧恒去看了傷,確認無恙後,才舒了口氣,預備回鋪子。

“東家,我就說沒事了。”

裴清梧橫了他一眼:“還敢多嘴?我擰得輕了!”

顧恒訕訕一笑,閉嘴不說了。

酥山小集門口,眾人已經在準備著開門了,見顧恒扶著裴清梧下馬車,連忙迎了上來。

“東家,怎麽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裴清梧望著一雙雙關切的眼睛,心裏一暖:“無妨,遇上了一個瘋子,讓阿恒受了傷,去看了郎中,所以這會子才回來。”

茜桃“啊”了一聲,忙拉住顧恒:“我看看,阿恒無事吧?”

她與顧恒同是從醉月樓出來的,較之旁人,她更擔心一些。

“無事,郎中已經給我包紮好了。”

說完話,進了院子裏頭後,銀嵐過來,給裴清梧斟了一盞熱茶。

裴清梧端起來,熱熱地喝了一口,見石大勇正往院子裏頭搬煤,問道:“怎麽這個時候就備煤了?”

“東家,秦州秋涼得快,一眨眼就入冬了,早些備下,日子就舒服,再說,還不到真正入冬,買煤便宜些。”

裴清梧點了點頭,想起昨夜的那一幕,又問道:“對了石大哥,你每日在外頭行走,可有聽說過,孫成在牢獄裏的事?”

“孫成啊。”

提起這個名字,石大勇輕蔑一笑:“我剛還打算說給東家聽呢,那不要臉的,已經死在牢獄裏了。”

“死了?”

倒不出裴清梧所料。

“是,就在前些日子,獄卒去送飯,一個一個叫過去,獨孫成沒有動靜,中午也不見飯食被動,走過去推了推,才發現人都硬了。”

石大勇深恨孫成的小人行徑,說起來,便眉飛色舞,繪聲繪色。

“聽說,他丟進牢裏的時候,還挨了板子,流了一褲子的血,那裏頭哪會管,不過都是憑自己命硬扛著罷了。”

“再加上他名聲本就不好,獄卒也懶得管,發了好幾次高燒,老天爺哪肯保佑這種人,所以,就這麽死了。”

裴清梧冷冷一笑:“死了,死了就好。”

她當日打點獄卒,要的就是這效果。

這件事便揭了過去。

老話說,一場秋雨一場寒,秦州城淅淅瀝瀝地下了好幾場雨,確實越來越冷了。

天一寒,人就懶了,今日親自到鋪子裏買點心者,寥寥無幾,大多是煩請了跑腿小哥來,取了貨送到家去。

裴清梧也犯了個懶,索性關了一天店,就在屋裏,熱熱地烤起火,做炙羊肉吃。

炭火燒得正旺,映得人臉頰暖融融的。

一整條羊腿架在鐵架上,被火舌舔舐得滋滋作響。

肥美的油脂受熱融化,一滴滴落在通紅的炭上,濺起細小的火星,激起一陣勾人食欲的焦香。

裴清梧挽著袖子,親自執刀,在羊腿表面劃出細密的花刀,好讓羊肉更入味。

然後,她取過一旁的醬料,用刷子蘸了,細細地塗抹在羊肉上。

那醬料是以豉汁、飴糖、胡麻油,並十數種香料搗碎的粉末調和而成,一遇熱,覆雜的辛香與肉脂的豐腴便炸開,占據了整個屋子,連窗外淅瀝的雨聲似乎都被這濃烈的香氣隔絕在外。

“咕咚。”

不知是誰先咽了口口水。

銀嵐笑著將片好的羊肉分到各人面前的盤子裏。

那肉邊緣焦脆,內裏卻還帶著誘人的粉色。

“都趁熱吃,東家這手藝,便是西市那家最有名的胡肆也比不上。”

五娘早已迫不及待,夾起一大塊便塞入口中,燙得直抽氣也不舍得吐出來,含糊讚道:“香!真香!”

於意吃得秀氣些,小口咬著,眼睛卻滿足地瞇了起來:“這肉外頭酥,裏頭嫩,汁水還足,香料也配得極好。”

裴清梧挨著顧恒坐,一邊吃,一邊還不忘小聲問他傷口還疼不疼。

顧恒搖搖頭,將盤中一塊尤其焦脆的肉夾給她,低聲道:“東家莫擔心,早不疼了。”

裴清梧這才安心,彎起眼睛笑了。

屋角,念慈正陪著兩只小狗——團子和毛毛玩耍。

兩只毛茸茸的小家夥圍著念慈的裙角打轉,嗚嗚叫著,追逐她手中一根用來逗弄它們的彩色布條。

團子一個猛撲,沒撲到布條,反而滾成了一團雪球,毛毛立刻湊過去,用鼻子拱它。

念慈被它們憨態可掬的樣子逗得咯咯直笑。

石大勇沒坐在席上,他懷裏抱著小明義,站在稍遠些不近煙火氣的地方。

明義穿著厚厚的小襖子,裹得像個圓球,在他堅實的臂彎裏穩穩當當。

小家夥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姐姐和兩只小狗,看得興起,便揮舞著藕節似的小胳膊,開心地“咯咯”笑出聲,小手拍在一起。

錦娘坐在一旁,手裏做著針線,目光慈愛地流連在一雙兒女身上。

看著看著,無意間擡眼,望向窗外那連綿不絕的雨水,已織成了一片灰蒙蒙雨幕。

雨點急促地敲打著窗紙,劈啪作響,沒有片刻停歇的意思。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眉頭微蹙,聲音裏帶上了憂慮:“這幾日雨水這樣多,下得人心慌……怕是再這麽下去,城外河堤吃不住勁,要有洪澇了。”

她這話聲音不大,卻像一滴冷水落進了滾油裏。

正說笑的眾人都靜了一靜,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窗外。

無止無休的雨聲,此刻聽來,確實比方才又急切了幾分。

石大勇掂了掂懷裏的明義,眉頭也擰了起來:“錦娘說的是,我前日往城外買煤,瞧著河面漲得厲害,水色也渾了,嘩嘩地流,聽著都嚇人,若這雨真個再下三五日,怕是不妙。”

於意放下筷子:“秦州城地勢高,倒還好些,只是城外那些靠著河岸的村莊、農田……”

她沒再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語意味著什麽。

五娘聽罷,咂了咂嘴,方才炙羊肉帶來的滿足感消退了不少:“唉,這天爺,真是不讓人安生——”

裴清梧將手中割肉的小刀擱下,取過布巾擦了擦手。

沈吟片刻後,她緩聲道:“錦娘的擔心不無道理……石大哥,明日若雨勢稍歇,你再去城外看看情形,仔細些。”

“銀嵐,咱們庫房裏還有多少存糧?粗糧細糧都算上,另外,再看看有沒有閑置的油布、厚麻布,都清點出來。”

眾人知她已有計較,紛亂的心緒也稍稍定下,紛紛應聲。

此時暴雨,秦州地處渭河上游,山地地形對氣流的擡升作用,會加劇降水強度,兼之秦州位於黃土高原邊緣,土質疏松,暴雨易誘發水土流失和滑坡,加劇災害破壞。

所以,若真有了洪水,怕會對本就青黃不接的秦州城,更添一重傷害。

到時候,怕是糧價比金價還高。

經過銀嵐的清點,酥山小集的餘糧,若按平日裏吃的,倒也夠,只是未來若有災禍,就遠遠不行了。

是以,裴清梧便叫石大勇多多地買了糧來,在庫房裏囤下。

與此同時,她又找了李引珠,叫後者想方設法地告訴其父,讓秦州官府也做好準備。

她的擔憂沒猜錯。

才過來小半月,秦州下屬的幾個小縣城便傳來噩耗——山洪沖垮了好幾處農田,好些農戶失去了土地,變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