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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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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醋意

“裴東家這是遇上什麽喜事了?這麽高興?”

裴清梧倒也不跟他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說:“哦,是曾經欺負過我的叔父嬸娘挨了揍,我心裏暢快。”

趙敘擊掌而笑:“裴東家倒是個爽快人。”

“當然要爽快,昔年他們欺負我不過是個孩子,搶走了我的東西,還苛待於我,曾經我沒有辦法,如今有了,自然要一一討回來的。”

她才不要以德報怨,只要大嘴巴子抽小人。

“聽說,我阿爺判決,你爺娘留下的田產房屋,盡數還給你了?”

“是這樣。”

“這是好事啊,要不,我請裴東家吃頓酒菜,以表慶祝。”

如今和趙敘也算相熟了,只是請吃頓飯的話,裴清梧倒不會拒絕,何況趙敘有錢,去的地方也都是好地方,跟著蹭一頓好的,倒也不錯。

但今日她出來,鋪子裏的人都是憂心忡忡的,她總得回去,跟人家報個平安。

趙敘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道:“要不,東家先回鋪子一趟,這樣的喜事,也總得跟夥計們說。”

“好,那校尉稍等。”

裴清梧先行回了酥山小集,將公堂上的事略略與眾人一說,尤其著重描寫了一下,挨板子時裴仲禮夫婦的狼狽。

由於是裴清梧親自救出虎狼窩的,茜桃頭一個聽得興致勃勃,聽聞那兩個黑心肝的家夥險些被打死,當即笑道:“好好好,老天爺開眼,叫他們那般待我們東家!”

“就是,師父你真不該攔,讓衙役當場把他們打死多好!”沈五娘也高興。

她阿爺身世和裴清梧很像,父親早亡,母親改嫁,留下的東西,差不多都被親戚們侵吞了,後來賣豆花有了進賬,那幫小人還不知廉恥地上門打秋風。

“好,今日喜慶,我當回饋一下咱們鋪子的客人,茜桃,昨日,我不是做了一批奶皮酥和茯苓糕麽,正好都是新品。”

“東家的意思是……”

“都拿出來,就說免費送!先到先得,送完就完了!”裴清梧豪橫地大手一揮。

負責算賬的沈五娘嚇了一跳,下意識說了句“那怎麽行”,但在心中細細一算,以酥山小集的每日進賬,將那些成本賺回來,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便也不說什麽了。

“好,讓大家夥都沾沾喜氣。”

裴清梧又說了趙敘請吃飯的事情,說今晚可能要遲一些回來,旁的人倒不說什麽,只顧恒追問了一句:“趙校尉只說請吃飯,沒說別的麽?”

“是……只有東家和校尉嗎?”

銀嵐笑著點了點他的額頭:“你呀,莫不是嘴裏犯了饞,要和東家一起去,沾沾趙校尉的光?”

“才、才不是……”顧恒囁嚅道。

裴清梧也笑:“好了,不過是吃頓飯,要是我遲遲未歸,阿恒再來接我也不遲。”

“嗯,好。”顧恒用力點了點頭。

此次趙敘請客,並不在太白樓,而是秦州另一家知名酒樓,膳福齋。

據說這家掌櫃的阿翁,曾經是長安城裏有名的廚子,給無數達官貴人掌過勺,甚至還入過皇宮,給女皇陛下做過禦膳。

女皇口味挑剔,卻獨獨對他做的紅羊枝杖蹄情有獨鐘。

因為女皇的看重,他也招來了無數嫉妒和陷害,最終,他深感疲憊,回老家秦州開了膳福齋。

有那樣的名頭,很快,他就被秦州的達官貴人所追捧。

如今斯人已去,名頭卻還在,尤其他的孫子,也就是如今掌櫃的兼主廚,認認真真地傳下了他的手藝。

“來了這膳福齋,紅羊枝杖蹄自是頭一個要吃的,裴東家看看,還想吃什麽?”

作為秦州刺史家的郎君,趙敘是貴客,自然有幾分面子,讓掌櫃的給他安排最好的包間,臨窗而坐,幽靜又雅致。

“嗯……”裴清梧望著菜單犯難。

這菜名一個個文縐縐的,她哪裏懂什麽是什麽?

一旁的夥計極有眼色,忙上前介紹:“娘子容稟,咱們膳福齋有幾道菜可是祖上傳下來的絕活兒,輕易別處吃不著!就比如這升平炙,取的是鹿脊最嫩的裏脊肉,薄切如紙,用秘料腌了,穿在簽子上猛火快烤,外頭一層焦香,裏頭鮮嫩多汁,最宜沾點椒鹽入口。”

裴清梧點點頭,這名字雖雅,但聽著像是烤肉串,比較實在。

夥計見她有興趣,更來勁了:“那羊皮花絲就更妙了!非是羊皮,乃是用極嫩的小羊羔肉切得細如發絲,用滾燙的羊油快溜,瞬間定型,配著新鮮掐的嫩芽菜同炒,脆生生,鮮靈靈,入口即化,毫無腥膻。”

裴清梧聽得微微蹙眉。

這刀工,聽著就麻煩。

“還有這丁子香淋膾,乃是用新鮮活魚片得薄透,冰水鎮過,澆上咱們特調的醬汁,裏頭放了上好的丁子香、花椒、醋、醬,魚肉入口冰涼滑嫩,酸鹹鮮香俱全,最是開胃解膩。”

“至於八仙盤……”

夥計剛要繼續,裴清梧只覺得那些文縐縐的名字聽得頭疼,趕緊擡手止住他:“罷了罷了,夥計,你這一串名兒報下來,我聽著都累……我就點個實在的,那個升平炙聽著不錯,再來個乳淪雞……這是什麽?”

她記得菜單上有這道,名字不算太玄乎。

夥計立刻點頭:“娘子好眼力,乳淪雞取的是剛開嗓的小公雞,用牛乳慢浸至熟,皮滑肉嫩,最是鮮甜,吃時蘸著姜醋碟兒或是椒麻汁兒都極好。”

“行,就它了。”裴清梧拍板。

趙敘在一旁忍俊不禁,這裴東家果然爽快,點菜也透著股利落勁兒。

他便接著道:“那我來點一道駱駝羹,清淡些,正好配肉,再溫一壺醽醁酒來,要溫熱的。”

夥計唱了個喏,麻利地下去安排了。

不多時,一道道佳肴便流水般送了上來,香氣瞬間盈滿雅間。

那升平炙果然名不虛傳,小小的鹿肉串烤得焦黃油亮,滋滋冒著小泡,撒著細細的香料末,香氣霸道。

乳淪雞斬得齊整,皮色如淡玉,盛在白瓷盤裏,配著碧瑩瑩的姜蓉和紅亮的椒麻汁,看著就清爽。

駱駝羹是用駝峰肉和鴿蛋、菌菇熬燉的清羹,湯色澄澈,鮮香撲鼻。

青瓷酒壺裝著溫熱的醽醁酒,透出溫潤的碧色。

所有菜品上齊後,夥計小心翼翼捧上來的那道主菜,才真正吸引了裴清梧的目光。

正是傳說中的“紅羊枝杖蹄”。

那是一個厚重的陶釜,中盛一塊碩大的帶皮羊腿肉,燉得極其酥爛,那肉呈現出極其誘人的紅潤光澤,猶如上好紅棗般,濃稠油亮的醬汁裹滿了每一寸表面,在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暈。

熱氣蒸騰間,濃郁的覆合香氣滾滾而來是羊肉本身的醇厚脂香,融合了八角、桂皮、豆蔻、丁香等多種香料長時間燜燉後產生的味道,還有醬香和酒香,以及一絲奇特的甜香,大約是用了紅棗或蜂蜜,直往人鼻子裏鉆,勾得腹中饞蟲大動。

“娘子請看,這便是咱家祖傳的紅羊枝杖蹄。”夥計帶著幾分自豪,介紹道:“用的是羔羊後腿最豐腴處,先用秘料腌制一日,再以慢火煨了足足四個時辰,您瞧這色澤,紅亮如寶石,全靠火候和醬汁功夫,這肉……”

夥計說著,用特制的長柄銀匙輕輕在羊肉邊緣一碰。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那看似完整的羊肉,竟像水波紋般輕輕顫動了一下,邊緣的肉絲瞬間便與主體分離,昭示著肉酥爛到了極致,根本無需用力切割。

“這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瘦肉酥爛如絮,筋膜軟糯膠黏,相傳當年女皇陛下嘗了,讚其‘爛如春風扶柳枝,色如紅霞映華杖’,故此得名。”夥計恭敬地退到一邊:“娘子、郎君,請慢用。”

那羊肉紅亮誘人,裴清梧看著就想吃,和趙敘謙讓過一番後,她拿起筷子伸了過去。

趙敘含笑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也舉起了酒杯:“裴東家,大喜事配好滋味,請!”

不必用力,肉絲便順從地分離,自己送入口中。

甫一入口,極致酥爛的羊肉?便如暖陽下的初雪般悄然化開,牙齒幾乎是多餘的存在,舌尖只需輕輕一抿,豐腴柔軟的肉纖維便徹底分離消融,只留下滿口的醇厚脂香。

那醬汁並非浮於表面的濃膩,經過長時間煨燉,早已深深浸透到肉的每一寸肌理深處,層次分明卻不雜亂。

皮的部分是另一種驚艷。

軟糯粘牙,富含膠質,筋膜則徹底燉成了近乎透明的膠狀,入口即化,與酥爛的瘦肉一同滑下喉嚨,只餘下滿口濃郁的肉香。

還在回味時,趙敘的酒杯適時遞到面前:“如何?這膳福齋,沒叫裴東家失望吧?”

裴清梧眼中光彩更盛,痛快地舉起自己的酒杯與之輕輕一碰:“當然沒有!”

二人一邊吃一邊聊,趙敘好奇道:“裴東家,怎麽就想著開個點心鋪子呢?”

“也是一門手藝,浪費掉了多可惜。”裴清梧道:“再說,開點心鋪子,得的銀錢是自己的,不比依附於人活著強?”

“是,是,裴東家說的是。”趙敘笑道,飲了口酒:“這次,也算是給我的一次踐行吧。”

“怎麽了?”聯想到趙敘的職業,裴清梧立刻緊張了起來。

“哦,倒不是什麽大事,近日吐蕃極不安分,屢屢挑釁,節度使叫我們上下戒嚴,以後的日子,都要待在軍中了。”

裴清梧若有所思:“那,危險嗎?”

“行軍打仗,哪裏有不危險的,只能盡量註意著,若是……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這樣聊著喝著,不知不覺間,時間過去了許久,裴清梧有些醉了,看趙敘都重影,吃吃地在那裏笑:“咦,趙校尉,怎麽現在有兩個你呀?”

趙敘輕笑:“裴東家吃酒吃醉了,我這就送你回去。”

話音未落,包間的門便被推開。

顧恒站在門口,叉手道:“不勞動趙校尉,我自來接我的東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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