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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碎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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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碎屍·1

高行路最喜歡的花是山茶花,所以高家村的家家戶戶都種上了山茶花,這種花幾乎全年沒有明顯的休眠期,花期較長,最盛的時候就是每年的一至三月。

***

二月中旬,破曉時分。

雞鳴擾破寧靜。

四十多歲的譚姝是高行路的生母,她幼時和高西晦訂下娃娃親,幸而二人年紀相差並不大,所以生活上也算情投意合。

他們的兒子是二十年前被青峰山上的仙長選去當了弟子,自此他們便再沒見過他們的兒子,也因為兒子的關系,他們在這高家村裏也是響當當的。

鄰居家的碎嘴婆阿曉曉一出門便看到了譚姝,端著隔夜的夜壺就跑了過去,探著頭問:“嫂子哎,你說今年你們家行路還回來嗎?”。

譚姝聽到兒子的名字,神色明顯一緊,那麽一瞬她總是後悔把兒子送到青峰山上,但後來也就釋懷了。

索性,她笑著說:“大概是不回來了。也好,孩子的屋子許多年都沒認真打掃過了,倒省不少事,也算是盡孝了”。

阿曉曉瞬間臉上的皮都垮下了幾層,嘴角耷拉著說:“行路也真是的,上山二十年也不下山看看自己的老爹老娘,這青峰山不就在那兒嗎!”邊說邊指著遠處被層層山峰擋住的青峰山。

沈默許久,阿曉曉見討不著什麽話後,就摘了一朵譚姝家門口的山茶花別在耳後根上,扭著腰走了。

阿曉曉走後,一個腳步聲從譚姝的身後響起,那人身形很高,走近譚姝時,幾乎整個身影都將她籠住了。

譚姝知道是誰,索性她也未轉身,而是靜靜地等著他開口。

高西晦靜默半晌,許是等夠了,就擡手放在娘子的瘦弱的肩上:“孩子會回來的”。

聽到相公的聲音,譚姝的心情有些急躁又有些平靜,她將頭倚在相公放在她肩上的手背上沒有回答。

她盯著被山茶花擋住的朝暉。

那瞬,譚姝的眸色亮了。

幾乎在朝露落下的一瞬,她猛地擡起頭,別過臉:“路路會回來的,我一直很想他,沒關系的”。

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在上演,高西晦甚至懷疑過自己妻子的眼睛會為此哭瞎。

直到二月下旬的某個夜裏,高家村的寧靜突然被一個女人的尖叫打破。

那一瞬,幾乎家家都亮起了燈。

大人、小孩、老人幾乎人人探出了窗、走出了門。

翌日,日始。

開在村前的山茶花默然掉了一地,像極了滲出的血。

欽差趕到的時候,高家村幾乎門窗緊閉,未及陽光照射的石子路似有寒氣鋪在上面,整個村子除了家家戶戶都種植的山茶花點綴外,整體給欽差和衙門的體感就是森寒陰冷。

一旁,從未去過京城的年輕的捕快一見欽差都到了,立馬緊張了起來,沒想到日日不見一人出村的高家村,一出事竟引起了京差的註意。

他茍著腰,壓低了聲音,問:“老大,這高家村什麽陣仗啊?怎麽出了個事就把朝廷的官給引來了?”。

年長的捕頭聽完後,一臉惆悵地搖著頭,道:“石頭子再小也是這個國家的一部分”。說完,像是不放心似得,他轉過身一臉嚴肅地盯著年輕的捕快,一字一句道:“這裏面的人一個都別信,小心——”。

年輕的捕快歪著頭,細讀著那句小心。

見徒弟一臉天真,年長者無奈地敲了敲他的腦袋,耐心的補充完整:“小心沒命”。

***

謝捕頭走進命案之地後,一直在四下勘察,如門窗桌椅,井中之形,他看得十分仔細,最後他停到井塘旁,問:“死者姓名”。

“稟大人,死者名喚高西晦,是這位夫人的相公”

說完,眾人的目光轉向年輕捕快旁的那個女人,那女人一直在哭,但哭得十分隱忍,幾乎聽不著任何聲音,只是一昧的掉著眼淚。

謝捕頭蹲下身子,仔細地盯著塘中的屍體,問:“夫人貴姓?”。

譚姝抹掉剛流下的眼淚,啞著聲音,道:“譚姝”。

聽到答案的謝捕頭,微微皺眉地扭頭望向那名婦人,問:“潭水的潭嗎?”。

見狀,年輕的捕快立馬替這位剛失去自家親人的婦人,解釋道:“老大,這位夫人,姓譚,言西早的譚,姝是女、朱的姝”。

立於一旁的欽差大臣見地方官府這副做派,立馬皺緊了眉頭,上前一步,問:“爾許何人?何不報上姓名?”。

眾人一聽,心中一緊。

他們這些地方上的人最怕的就是上面的人,明面上說是自家事自己解決,其實究竟是怎麽個解決法,通過真想就可以知道,最後的真相往往都是群眾們的心之所向,也算是悶在裏頭自己解決的經典典範。

年輕的捕快剛想解釋,就被蹲在一旁的老捕頭搶先一步:“癿蘭謝禳”。

京城下來的人一聽到這人的名字,心頭猛地一震,似乎想到什麽事,神色都變得畢恭畢敬了起來,躬身道:“在下中書舍人曾湘”。

中書省的人?

謝禳起身看了一眼曾湘,疑道:“內史大人竟親自來這窮鄉僻壤之地?”。

隨後也不等曾湘回答,他走向譚姝的方向,他圍著這位死者的夫人左右審視的兩遍後,冷笑一聲後,問:“你殺了他?”。

他,意指高西晦,她的相公。

此話一出,院中嘩然一片,說什麽的、想什麽的都有。

而作為當事人的譚姝一副活像吐不出下一口氣的模樣,看著即要倒下的模樣。

謝禳一看,扶了一把譚姝並順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解釋道:“夫人別怕,在下不過隨口一說,勿須當真”。

說完,又一副不放心的模樣,轉身朝著眾人再說了一遍勿須當真。

曾湘面色不變的朝著造成這場鬧劇的主人公,詢問道:“不知謝捕頭如何看待這件事?為何不見杵作?”。

年輕的捕快一聽杵作,急忙解釋道:“杵作大人前些日子病重,已被家人接回老家了”。

曾湘聽完疑了一聲,再道:“為何不請奏你們的縣令,這幾日朝廷可未聽到有地方需要增派的仵作”。

年輕的捕快自然不可能知道這其中的緣由,而知道自然不會說,謝禳看出了曾湘的刁難,但他不惱,而是繼續觀察案發現場,一言不發。

曾湘見四周無人理他,竟也不惱,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癿蘭地處江南水鄉,但地居稍偏了些,但也算是江南,所以這裏稍稍大戶一點的人家都會蓋一座天井。

天井寓意四水歸堂,晴雨兩宜,四時皆景。

四水歸堂意指院落天井與屋房的樣式,這種合院形式的樓房,是皖南居樓特有的一種建樓風格。

當地的屋頂都是斜坡形式並且坡面斜向院內。

下雨時,雨水自屋檐落下,從上至下看形成了匯聚環繞之式。

有寓「四方之財如同天上之水源源不斷地流入院墻府內」。

既是藏蓄之所,也是財祿之聚。

因此被稱為 “四水歸堂”的祥瑞之宅。

建造天井需要巨大的人力財力,所以很難想象非官非商的高西晦家裏是怎樣造出這樣一座天井的。

高西晦死得很慘,殺人者看著似與他有著深仇大恨,他的腦袋被人砍下,被人用四根鋼絲懸在四方屋頂的中心,他的腰部被人橫截砍斷,雙足立於井塘之中,似有頂天立地之意。

此刻只有他的上肢不知所蹤,眾人尋了許久,都未找到。

謝禳來時,才是天明,現下已然夕下。

癿蘭的高家村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光是到這裏就花了他們兩天,他們必須趕緊找個地方休息一晚。

是夜,星光暗淡,幾乎不可見。

曾湘走下百步梯的時候是扶著掉了漆的白墻下來的,舉步維艱,他很不想告訴別人他是下來找解手的地方迷了路。

眼見著就要走到底,就見謝禳站在不知哪戶人家的山茶樹旁,擡頭盯著漆黑的夜,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樣站在那兒。

想到白天所聞,曾湘的臉色瞬間冷了不少,他不喜歡這個人,他能感覺得出這人知道些什麽,但現在的問題就是撬不開他的嘴,於是曾湘試探性地問::“這裏的人,死了便死了,上面不會過問”。

曾湘見謝禳不答,便繼續問:“謝大人準備怎麽查?”。

謝禳依舊不答。

曾湘並不在乎,他又說:“查到了的話,大人又該如何判?”。

聞言,謝禳轉身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曾湘,臉色陰沈,語氣十分不善,道:“如何查、如何判,都不需要大人關心”。

不等曾湘說話,謝禳又道:“高家西字輩的,快死光了”。

換來的是久久的沈默。

對此,謝禳並不在意這位朝廷大臣此時是什麽樣的心情。

於是,他又道:“你們知道高西緒是冤枉死的,但你們已經把所謂真相公之於眾,你們為了不損害官家的顏面,就選擇雪藏高家村,你別以為這些事我們不知道,其實天下人清楚得很,我們只是不說罷了,你們別得寸進尺!”。

說完,謝禳便疾步離開了此處,仿佛那裏有什麽腌臜之物一樣。

次日。

年輕的捕快見自家老大還沒出房門,便一副興奮的模樣跑到謝頭的房門前,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見自家老大睡過了頭,所以敲門的時候他是笑著敲門的。

“老大!該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房內,久久未應。

年輕的捕快感覺奇怪,雖然人都有疲勞之時,但他家謝頭是什麽身份?

他可是武功蓋世、正義無雙的謝禳,是人稱「癿蘭白雪」的謝禳。

可這房門哪經得起年輕人的正般敲打,房門很快就被開出了一個口子,而正對門口的房梁之上,赫然懸著一個人。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癿蘭白雪」謝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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