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共享

關燈
共享

莉安是在一種極其難受的感覺中醒來的。

不是饑餓,不是幹渴,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仿佛生命根基正在被緩慢抽離的虛弱。她試圖坐起身,卻發現四肢沈重得如同灌了鉛,連擡起手臂都異常艱難。身體內部傳來一種空洞的、令人心悸的黏膩感,好像所有的力氣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稀釋、抽走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似乎是傍晚。她竟然睡了這麽久?

然後,她註意到了床邊矮櫃上的清水和壓縮幹糧,以及壓在水壺下的那張紙條。

“你的命,是我的。”

“別弄丟了。”

林恒蒼勁而冰冷的字跡,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追逐、對峙、自殘、化形、他的血、她的求救、他的暴怒、以及最後他離開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神……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她的心臟。

他走了?

他就這樣……放了她?

不,不可能!林恒絕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這一定是陷阱!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

逃離的念頭瞬間壓倒了一切不適。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她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著從床上滾落到地面,發出一聲悶響。冰冷的地面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股沈重的虛弱感依舊如影隨形。她手腳並用地爬到門邊,幸運的是,門並沒有鎖。

她心中一喜,用肩膀頂開房門,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走廊裏空無一人。那個之前守在外面的士兵不見了蹤影。

自由!近在眼前!

她扶著墻壁,踉蹌著向記憶中來時的方向跑去,想要離開這棟建築,逃離這個城市,回到她熟悉的山林!

然而,隨著她逐漸遠離那間安全屋,一種更加明顯的變化發生了。

起初只是沈重的虛弱感,漸漸地,變成了細微的、如同針紮般的刺痛,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每多走一步,那刺痛就加劇一分,虛弱感也如同潮水般上漲。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甚至出現了嗡鳴。

當她終於支撐著跑出那棟建築,來到外面昏暗的街道上時,她已經幾乎直不起腰,只能扶著路邊冰冷的墻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濕了身上那件單薄的襯衫。

怎麽回事?

為什麽……會這樣?

她驚恐地發現,不僅僅是虛弱和疼痛,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存在感”在變得稀薄!指尖似乎有些透明,仿佛隨時會融入空氣中!

一個可怕的、源自血脈本能的認知,如同閃電般劈入了她的腦海——

林恒的血!

他那融入她本源、將她從消散邊緣拉回、並賦予她真實形體的血液!

那血液不僅僅是救了她,更像是一種……烙印,一個錨點!

它滋養著她,維系著她這具新生的、本不該存在的身體。但這份滋養,似乎有著距離的限制!離他越遠,血液中蘊含的、屬於他的生命能量對她的維系效果就越弱!她就會被打回原形——不,甚至更糟,會因為這具身體無法維持而徹底崩潰、消散!

這不是囚禁。

這是比囚禁更加殘酷的共生,或者說是,一種以距離為枷鎖的、強制性的寄生!

她離不開他!

至少,不能離他太遠!

這個認知帶來的絕望,比之前任何一次被林恒抓住時,都要深刻,都要令人窒息!

她癱軟在冰冷的墻角,看著街上零星走過的、對她投來怪異目光的行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做真正的、無處可逃。

她可以恨他,可以罵他,可以想盡辦法逃離他。

但她的身體,她的存在,卻可笑地、被動地依賴著他。

“嗚……”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無盡屈辱和絕望的嗚咽,從她喉嚨裏溢出。淚水混合著冷汗,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該怎麽辦?

想辦法找他?向他搖尾乞憐,祈求他血液的滋養?

還是繼續逃離,直到在某個無人角落,力竭而亡,如同陽光下的泡沫般徹底消失?

就在她陷入徹底的茫然和絕望時,一個低沈而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的平靜:

“看來,你明白了。”

莉安猛地擡起頭。

暮色像是被打翻的硯臺,緩慢而堅定地浸染著城市的天空。最後一縷霞光戀戀不舍地攀附著歷史建築的飛檐,最終湮沒在漸濃的靛藍裏。街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暖黃,與川流不息的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林恒就站在幾步之外的路燈陰影下,不知已經看了多久。他換了一身幹凈的便裝,神情淡漠,灰藍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線下,猶如一柄收斂了鋒芒的匕首,靜靜地註視著她狼狽不堪的模樣。

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那裏,仿佛在等待她自己做出選擇。

是回到他身邊,維系這該死的、依靠他血液而存在的生命?

還是選擇在自由中……走向消亡?

莉安看著他那張冷硬的臉,看著他那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憤怒、屈辱和無力感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在迅速流失。

最終,她只能徒勞地、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狠狠地瞪著他,然後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識,向前栽倒。

林恒沒有讓她摔在地上。

他快步上前,在她倒地之前,穩穩地接住了她軟倒的身體。感受著懷中這具再次變得輕飄飄、仿佛一碰即碎的軀體,他灰藍色的眼瞳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

他橫抱起她,無視了周圍可能存在的目光,轉身走去——不是回那間安全屋,而是朝著軍隊總部,他在城市更加堅固也更加私密的住所。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再也無法用簡單的“追捕”與“逃離”來定義。某種更加深刻、更加扭曲、也更加無法分割的聯結,已經形成。

而她,無論願意與否,都註定要活在他的陰影之下,依靠他的血液,維系她這來之不易的、真實的“存在”。

安靜,一片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和電臺流淌出的、若有若無的爵士樂,在耳邊輕輕地蔓延。

莉安悠悠醒來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安靜包裹住了她。她坐起身,發現自己身處一個與之前安全屋截然不同的環境。

房間依舊簡潔,但更大,也更……堅固。墻壁是冷硬的石灰藍色,家具是深色的實木,唯一的窗戶裝著細密的金屬柵欄,雖然設計巧妙不至於像監獄,但其防禦性不言而喻。空氣裏彌漫著熟悉的、屬於林恒的、混合著清潔劑和淡淡茶葉的氣息,但更加濃郁——這裏是他長期居住的私密住所。

她躺在一張寬敞但硬度適中的床上,身上蓋著質地粗糙但幹凈的薄毯。那件寬大的襯衫還穿在身上。

而最讓她心驚的是——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虛弱感和瀕臨消散的恐怖感覺,消失了。

身體雖然依舊乏力,但那種沈重的、黏膩的、生命被抽離的痛苦已經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穩定的、被某種力量強行“固定”在這個世界上的踏實感。

她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原因——林恒。

他就在這裏,很近。他血液中那該死的維系力量,再次生效了。

屈辱、憤怒、還有一絲可悲,交織在她心頭。她撐起身子,環顧四周。房間門緊閉著。她嘗試下床,走到門邊,擰了擰門把手——紋絲不動,從外面鎖住了。

果然。從一個牢籠,換到了另一個,更堅固、更無處可逃的牢籠。

“醒了。”

低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嚇了她一跳。她猛地轉身,看到林恒不知何時坐在了房間角落的一張高背椅上,他仿佛一直就在那裏,與陰影融為一體。他手裏拿著一份文件,但目光卻落在她身上,灰藍色的眼瞳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沈的平靜。

莉安下意識地後退,背脊抵住冰冷的門板,警惕地瞪著他。

“你對我做了什麽?”她的聲音因為虛弱和憤怒而微微顫抖,“那個……那個血液……”

“維系。”林恒言簡意賅地打斷她,放下文件,站起身,朝她走來。他的步伐平穩,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你依靠它而活。距離越遠,維系越弱,直到徹底消散。……你應該已經體驗過了。”

他說得如此直白,如此冷酷,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的物理定律。

莉安的嘴唇哆嗦著。“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林恒在她面前停下,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讓她既恐懼又莫名安心的氣息。

“我給過你選擇。”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殘忍,“是你自己,用你的逃離、你的攻擊、你的……‘求救’,證明了放任的不可行。”

他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面孔和緊握的拳頭。

“這是確保你‘存在’的唯一方法。在我找到其他解決方案之前。”

“其他解決方案?”莉安急切地問,“是什麽?什麽時候能找到?”

林恒沈默了一下,灰藍色眼瞳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的微光。

“不知道。”他如實回答。

希望瞬間破滅。莉安癱軟下去,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沒有盡頭……這種可悲的、依附於他的生存,沒有盡頭!

林恒看著她蜷縮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沒有安慰,也沒有離開。他站在那裏,沈默地承受著她的悲傷和絕望——這是他必須承擔的、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後果。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到一旁的桌子邊,拿起一個托盤,上面放著清水、一份看起來比壓縮幹糧要精致一些的食物,莉安望一眼就知道是軍隊食堂的配給,還有一小杯深紅色的、散發著淡淡腥氣的液體。

他將托盤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喝水。吃東西。”他的聲音命令道,然後指向那杯深紅色液體,“還有這個。”

莉安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那杯液體,一種源自本能的渴望和極致的厭惡同時湧上心頭。

她知道那是什麽——林恒的血。

“不。”她抗拒地搖頭,向後退縮,“我不要。”

“由不得你。”林恒的語氣沒有絲毫轉圜餘地,“除非你想再體驗一次瀕臨消散的感覺。”

莉安渾身一顫,想起之前那種可怕的虛弱和透明感,恐懼壓倒了一切。她看著那杯血液,又看了看林恒冰冷的眼神,最終,她顫抖著伸出手,端起那杯溫熱的液體,閉上眼,如同飲用最苦的毒藥般,仰頭一飲而盡。

一股帶著鐵銹味的暖流湧入喉嚨,隨即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那並非舒適的感覺,而是一種強硬的、不容拒絕的力量註入,強行穩固著她這具身體,驅散了最後一絲虛弱。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與眼前這個男人之間,那無形的、令人絕望的紐帶,似乎又加固了一分。

喝完血,她像是完成了一場酷刑,虛脫般地靠在門上,眼神空洞。

林恒看著她喝完,眼中沒有任何波瀾。他拿起托盤上的水和食物,遞到她面前。

“吃掉。”他再次命令。

莉安沒有反抗的力氣,也沒有反抗的想法了。她機械地接過食物和水,小口小口地吃著,味同嚼蠟。

從這一天起,一種詭異而絕望的“日常”開始了。

莉安被囚禁在林恒軍隊公寓的房間裏。他每天會送來食物和水,以及一杯他的血。他不再試圖與她進行任何無用的溝通,大部分時間只是沈默地待在房間裏處理文件,或者外出執行任務。當他離開時,莉安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維系力量的減弱,雖然不至於立刻虛弱到無法行動,但一種隱隱的不安和渴望會始終縈繞著她,直到他回來,那杯血液再次將她“填滿”。

她試過絕食,拒絕進食和血液。但林恒只是冷漠地看著她因為缺乏能量補充而逐漸虛弱,直到她再次瀕臨極限,才強行將血液灌入她口中。幾次之後,她放棄了這種無謂的掙紮。

她也試過在林恒回來時,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他,攻擊他。但他要麽無視,要麽只用一招就能將她制伏,眼神裏連憤怒都懶得施舍,只有一種“早就料到”的疲憊和冰冷。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沈默的、扭曲的平衡。

她是他的囚徒,是他的“責任”,是他需要用鮮血餵養的、無法擺脫的“存在”。

他是她的獄卒,是她的“維系”,是她恨之入骨卻又不得不依賴的“生命之源”。

江野偶爾會來找林恒,每次都會用那種探究的、興奮的眼神偷偷打量莉安,但被林恒冰冷的眼神逼退,不敢多問。岳沈似乎也默許了這種安排,只要林恒能繼續履行上尉的職責,並且將“目標”控制在可控範圍內,他從不多問。

莉安不知道自己這樣活著有什麽意義。她看著窗外被柵欄分割的天空,看著林恒冷漠的背影,感受著體內那屬於他的、滾燙的血液在流動。

絕望,如同緩慢上漲的潮水,一天天淹沒著她。

直到某一天,林恒外出執行一個為期三天的任務。這是他離開最久的一次。

第一天,莉安只是感到些許不安和渴望。

第二天,熟悉的虛弱感和刺痛開始回歸,她變得焦躁不安。

第三天下午,她已經幾乎無法站立,視線模糊,感覺自己又要變成那種透明的、即將消散的狀態。

恐懼,前所未有的強烈。

當傍晚時分,公寓門終於被推開,帶著一身風塵和淡淡血腥氣的林恒快步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莉安蜷縮在床腳,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幾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的景象。

在她模糊的視線中,他高大的身影如同救贖,又如同更深的夢魘。

林恒瞳孔一縮,甚至來不及脫下沾著塵土的外套,幾步沖到床邊,一把將她撈起,同時毫不猶豫地用匕首劃破了自己的手腕,將湧出的鮮血直接湊到了她的唇邊。

“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急促。

這一次,莉安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絲毫屈辱感。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貪婪地、用力地吮吸著他手腕上溫熱的血液,直到那可怕的虛弱和透明感如潮水般退去,直到她的身體重新變得凝實、溫暖。

當她終於緩過來,無力地松開他的手腕,擡頭看向他,撞進異常覆雜的灰藍色眼瞳裏時,莉安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看錯了。

那裏面,有松了口氣的釋然,有對她狀態的評估,但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類似於……“幸好趕上了”的後怕?

莉安楞住了。

而林恒,已經迅速處理好了自己手腕上的傷口,表情恢覆了慣常的冷漠。他看著她恢覆血色的臉頰,什麽也沒說,只是將她放回床上,蓋好被子。

然後,他像往常一樣,走到桌邊,開始處理積壓的文件。

但莉安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心中那堅固的恨意之墻,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痕。

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她清晰地意識到——她恨他,厭惡這種共生關系。

但同樣清晰地意識到——她害怕失去這種維系,害怕徹底消失。

而他……

他似乎,也並不希望她消失。

這個認知,讓她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混亂和迷茫的境地。

這場以鮮血為紐帶的殘酷共生,在絕望的土壤裏,似乎悄然萌生出了一絲誰也無法預料的新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