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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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沈尚書接到東宮邀約，言太子欲與他探討前朝兵法典籍，並特意提及“攜女同來”時，心中已然明了。這哪裏是探討兵書，分明是殿下要正式將微兒引入東宮的核心圈子，或者說，是要讓微兒更深入地參與到他的謀劃之中。
他看向女兒，沈知微神色平靜，只微微頷首：“女兒遵命。”
赴約那日，沈知微依舊是一身清雅打扮，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紗披帛，發間只簪一支素玉簪，通身上下並無多餘飾物，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令人不敢小覷。
東宮書房，氣氛肅穆。除了蕭璟與沈尚書，還有兩位身著常服、氣質沈穩的中年男子在場。經蕭璟介紹，一位是太子少傅，當代大儒李文淵；另一位則是兵部職方司郎中，以精通輿圖地理、沈默寡言著稱的趙懷瑾。皆是東宮倚重的謀臣。
沈知微心中了然，今日之會，非同小可。她從容上前，向蕭璟及兩位大人行禮，舉止端莊，儀態萬方，並無半分尋常閨閣女子見到外男或身處此等場合的怯懦。
蕭璟目光落在她身上，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示意她在下首坐了。
“今日請世伯與李師、趙郎中過來，是想議一議北境後續布防，以及……朝中近日的一些動向。”蕭璟開門見山，並無寒暄，“孤近日翻閱前朝《衛公兵法》，見其‘安邊策’中提及‘以夷制夷，分而化之’，頗有感觸。然則具體如何施行，還需諸位暢所欲言。”
話題直接引向了最核心的軍國大事。
李少傅撫須道：“殿下所言極是。突厥經雲州一敗，內部必有紛爭。若能扶持親我之部落，牽制阿史那王庭，確可收奇效。然則人選、方式，需慎之又慎。”
趙懷瑾則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北境輿圖前，手指點向幾處關隘與水源地，聲音低沈：“欲行此策，需先穩固這幾處關鍵節點。雲州雖勝，然此處、此處，防禦仍顯薄弱。且據最新探報，西突厥別部有異動，恐與東突厥敗退有關，需防其趁火打劫。”
沈尚書也補充了幾點關於糧草轉運、邊市管控的意見。
幾人討論熱烈，引經據典，分析局勢，皆是真知灼見。沈知微安靜地聽著，並不插言，目光卻隨著眾人的話語，在那幅巨大的輿圖上流轉，將每一個地名、每一條分析，都與她之前查閱的資料、以及通過自家渠道獲得的信息相互印證。
蕭璟偶爾會將目光投向沈知微，見她雖未發言，但眼神專註，若有所思，顯然並非茫然無措，而是在飛速地吸收、消化著這些信息。
待幾位重臣說得差不多了，蕭璟忽然將目光轉向沈知微，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較意味：“沈小姐於北境風物、地理民俗，似乎亦頗有涉獵。不知對此‘以夷制夷’之策，有何見解？”
此言一出，李少傅與趙懷瑾皆有些詫異地看向沈知微。他們雖知此女不凡，得殿下青眼，卻未料到殿下會在此等軍國大事上，直接詢問一個年輕女子的意見。
沈知微迎著眾人的目光，並無慌亂。她起身，先向蕭璟及兩位大人微微一福，然後走到輿圖前，聲音清越，不疾不徐：
“殿下，李大人，趙大人。小女子才疏學淺，於軍國大事不敢妄言。只是此前翻閱雜書，偶見前朝‘山野散人’所著《北疆風物志》，其中提及突厥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除阿史那王庭直系部落外，尚有仆骨、同羅、回紇等數十大小部落，其俗各異，其心亦異。”
她的手指，精準地點向輿圖上標記的幾個部落聚居區：“尤其仆骨部，地處偏狹，水草不豐，常年受阿史那王庭打壓，其首領仆骨延，素有野心，卻苦無外力支持。而同羅部則與西突厥別部姻親往來密切……”
她侃侃而談，將之前從那套殘破《北疆風物志》中整理出的、關於突厥內部部落紛爭、利益糾葛的信息，結合輿圖，清晰地道來。不僅點出了可能拉攏分化的目標，還分析了其可行性以及需要警惕的風險。其見解之獨到，信息之翔實，竟絲毫不遜於在座幾位浸淫朝局多年的重臣！
李少傅起初還有些不以為然，越聽神色越是凝重，到最後，已是頻頻頷首，看向沈知微的目光中充滿了驚異與讚賞。趙懷瑾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裏，也掠過一絲亮光。
沈尚書更是心中激蕩，看著女兒在太子和兩位重臣面前從容論策，光芒初綻，既驕傲又感慨。
蕭璟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纖細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聽著她清越的聲音分析局勢，心中那股驕傲與滿足感，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的知微，果然從未讓他失望！
“沈小姐所言，鞭辟入裏，補我等之不足。”李少傅撫掌讚嘆，“尤其對仆骨、同羅二部的分析，極為關鍵！如此一來，這‘以夷制夷’之策，便有了具體的著力之處！”
趙懷瑾也沈聲道：“沈小姐提供的信息，於繪制更精準的北境邊防圖，亦大有裨益。”
沈知微微微一笑，謙遜道：“兩位大人過譽了。小女子不過是拾人牙慧，將前人所見記錄下來罷了。具體如何施為，還需殿下與諸位大人運籌帷幄。”
她並未居功，反而將功勞歸於前人記載，這份氣度，更令人高看一眼。
蕭璟眼中笑意更深，他看向沈知微，語氣鄭重：“沈小姐不必過謙。你的‘拾人牙慧’，於孤，於北境，皆是雪中送炭。”
他頓了頓，對眾人道：“今日所議，甚好。李師，趙郎中，後續細節，還需二位與兵部、鴻臚寺仔細推敲。沈世伯，邊市管控與糧草事宜，便有勞您多費心。”
眾人齊聲應下。
議事畢，李少傅與趙懷瑾告辭離去，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已與來時截然不同。沈尚書也與蕭璟低聲交談了幾句，便先行出宮了。
書房內，只剩下蕭璟與沈知微二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為書房鍍上一層暖金色。蕭璟走到沈知微面前，低頭凝視著她。
“今日，辛苦了。”他的聲音低沈而溫和。
沈知微擡眸看他，搖了搖頭：“能替殿下分憂，是臣女之幸。”她頓了頓，輕聲道，“只是……今日之後，只怕臣女便再也藏不住了。”
蕭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經此東宮論策，沈知微之名，必將傳入更多有心人的耳中。她將不再僅僅是“沈尚書之女”，而是真正進入了權力角逐的漩渦中心。
“怕嗎？”他問。
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清亮的杏眼裏，沒有畏懼，只有一片澄澈的堅定：“與殿下並肩，何懼之有？”
蕭璟心中一動，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臉頰，卻在半空中頓住，最終只是輕輕拂過她鬢邊並不存在的亂發。
“好。”他溫柔地看著她，“那便讓所有人都看著，孤選定的太子妃，是何等的風華。”
他的話語，如同誓言，在暮色籠罩的書房中回蕩。
沈知微臉頰微熱，心中卻是一片安寧與篤定。
從東宮出來，乘坐馬車回府。沈知微靠在車壁上，回想著今日種種，心潮起伏。她知道，從踏入東宮書房，參與論策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已徹底改變。
然而，就在馬車即將抵達尚書府時，車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雲袖掀開車簾一角望去，隨即臉色微變，回頭低聲道：“小姐，是……是三皇子府上的車駕，似乎……是故意擋在了我們府門前。”
沈知微眸光一凝。
來得真快。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恢覆平靜。
“無妨，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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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尚書接到東宮邀約，言太子欲與他探討前朝兵法典籍，並特意提及“攜女同來”時，心中已然明了。這哪裏是探討兵書，分明是殿下要正式將微兒引入東宮的核心圈子，或者說，是要讓微兒更深入地參與到他的謀劃之中。
他看向女兒，沈知微神色平靜，只微微頷首：“女兒遵命。”
赴約那日，沈知微依舊是一身清雅打扮，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紗披帛，發間只簪一支素玉簪，通身上下並無多餘飾物，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令人不敢小覷。
東宮書房，氣氛肅穆。除了蕭璟與沈尚書，還有兩位身著常服、氣質沈穩的中年男子在場。經蕭璟介紹，一位是太子少傅，當代大儒李文淵；另一位則是兵部職方司郎中，以精通輿圖地理、沈默寡言著稱的趙懷瑾。皆是東宮倚重的謀臣。
沈知微心中了然，今日之會，非同小可。她從容上前，向蕭璟及兩位大人行禮，舉止端莊，儀態萬方，並無半分尋常閨閣女子見到外男或身處此等場合的怯懦。
蕭璟目光落在她身上，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示意她在下首坐了。
“今日請世伯與李師、趙郎中過來，是想議一議北境後續布防，以及……朝中近日的一些動向。”蕭璟開門見山，並無寒暄，“孤近日翻閱前朝《衛公兵法》，見其‘安邊策’中提及‘以夷制夷，分而化之’，頗有感觸。然則具體如何施行，還需諸位暢所欲言。”
話題直接引向了最核心的軍國大事。
李少傅撫須道：“殿下所言極是。突厥經雲州一敗，內部必有紛爭。若能扶持親我之部落，牽制阿史那王庭，確可收奇效。然則人選、方式，需慎之又慎。”
趙懷瑾則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北境輿圖前，手指點向幾處關隘與水源地，聲音低沈：“欲行此策，需先穩固這幾處關鍵節點。雲州雖勝，然此處、此處，防禦仍顯薄弱。且據最新探報，西突厥別部有異動，恐與東突厥敗退有關，需防其趁火打劫。”
沈尚書也補充了幾點關於糧草轉運、邊市管控的意見。
幾人討論熱烈，引經據典，分析局勢，皆是真知灼見。沈知微安靜地聽著，並不插言，目光卻隨著眾人的話語，在那幅巨大的輿圖上流轉，將每一個地名、每一條分析，都與她之前查閱的資料、以及通過自家渠道獲得的信息相互印證。
蕭璟偶爾會將目光投向沈知微，見她雖未發言，但眼神專註，若有所思，顯然並非茫然無措，而是在飛速地吸收、消化著這些信息。
待幾位重臣說得差不多了，蕭璟忽然將目光轉向沈知微，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較意味：“沈小姐於北境風物、地理民俗，似乎亦頗有涉獵。不知對此‘以夷制夷’之策，有何見解？”
此言一出，李少傅與趙懷瑾皆有些詫異地看向沈知微。他們雖知此女不凡，得殿下青眼，卻未料到殿下會在此等軍國大事上，直接詢問一個年輕女子的意見。
沈知微迎著眾人的目光，並無慌亂。她起身，先向蕭璟及兩位大人微微一福，然後走到輿圖前，聲音清越，不疾不徐：
“殿下，李大人，趙大人。小女子才疏學淺，於軍國大事不敢妄言。只是此前翻閱雜書，偶見前朝‘山野散人’所著《北疆風物志》，其中提及突厥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除阿史那王庭直系部落外，尚有仆骨、同羅、回紇等數十大小部落，其俗各異，其心亦異。”
她的手指，精準地點向輿圖上標記的幾個部落聚居區：“尤其仆骨部，地處偏狹，水草不豐，常年受阿史那王庭打壓，其首領仆骨延，素有野心，卻苦無外力支持。而同羅部則與西突厥別部姻親往來密切……”
她侃侃而談，將之前從那套殘破《北疆風物志》中整理出的、關於突厥內部部落紛爭、利益糾葛的信息，結合輿圖，清晰地道來。不僅點出了可能拉攏分化的目標，還分析了其可行性以及需要警惕的風險。其見解之獨到，信息之翔實，竟絲毫不遜於在座幾位浸淫朝局多年的重臣！
李少傅起初還有些不以為然，越聽神色越是凝重，到最後，已是頻頻頷首，看向沈知微的目光中充滿了驚異與讚賞。趙懷瑾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裏，也掠過一絲亮光。
沈尚書更是心中激蕩，看著女兒在太子和兩位重臣面前從容論策，光芒初綻，既驕傲又感慨。
蕭璟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纖細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聽著她清越的聲音分析局勢，心中那股驕傲與滿足感，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的知微，果然從未讓他失望！
“沈小姐所言，鞭辟入裏，補我等之不足。”李少傅撫掌讚嘆，“尤其對仆骨、同羅二部的分析，極為關鍵！如此一來，這‘以夷制夷’之策，便有了具體的著力之處！”
趙懷瑾也沈聲道：“沈小姐提供的信息，於繪制更精準的北境邊防圖，亦大有裨益。”
沈知微微微一笑，謙遜道：“兩位大人過譽了。小女子不過是拾人牙慧，將前人所見記錄下來罷了。具體如何施為，還需殿下與諸位大人運籌帷幄。”
她並未居功，反而將功勞歸於前人記載，這份氣度，更令人高看一眼。
蕭璟眼中笑意更深，他看向沈知微，語氣鄭重：“沈小姐不必過謙。你的‘拾人牙慧’，於孤，於北境，皆是雪中送炭。”
他頓了頓，對眾人道：“今日所議，甚好。李師，趙郎中，後續細節，還需二位與兵部、鴻臚寺仔細推敲。沈世伯，邊市管控與糧草事宜，便有勞您多費心。”
眾人齊聲應下。
議事畢，李少傅與趙懷瑾告辭離去，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已與來時截然不同。沈尚書也與蕭璟低聲交談了幾句，便先行出宮了。
書房內，只剩下蕭璟與沈知微二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為書房鍍上一層暖金色。蕭璟走到沈知微面前，低頭凝視著她。
“今日，辛苦了。”他的聲音低沈而溫和。
沈知微擡眸看他，搖了搖頭：“能替殿下分憂，是臣女之幸。”她頓了頓，輕聲道，“只是……今日之後，只怕臣女便再也藏不住了。”
蕭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經此東宮論策，沈知微之名，必將傳入更多有心人的耳中。她將不再僅僅是“沈尚書之女”，而是真正進入了權力角逐的漩渦中心。
“怕嗎？”他問。
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清亮的杏眼裏，沒有畏懼，只有一片澄澈的堅定：“與殿下並肩，何懼之有？”
蕭璟心中一動，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臉頰，卻在半空中頓住，最終只是輕輕拂過她鬢邊並不存在的亂發。
“好。”他溫柔地看著她，“那便讓所有人都看著，孤選定的太子妃，是何等的風華。”
他的話語，如同誓言，在暮色籠罩的書房中回蕩。
沈知微臉頰微熱，心中卻是一片安寧與篤定。
從東宮出來，乘坐馬車回府。沈知微靠在車壁上，回想著今日種種，心潮起伏。她知道，從踏入東宮書房，參與論策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已徹底改變。
然而，就在馬車即將抵達尚書府時，車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雲袖掀開車簾一角望去，隨即臉色微變，回頭低聲道：“小姐，是……是三皇子府上的車駕，似乎……是故意擋在了我們府門前。”
沈知微眸光一凝。
來得真快。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恢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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