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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生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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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生萬物

閔耀安領著四個已經全副武裝、像模像樣的小家夥,伴著微涼的空氣,向碼頭走去。

海風帶著鹹腥味吹拂著他們的面頰,遠處漁船的馬達聲和海鷗的鳴叫交織成海邊特有的歌曲。

“娃兒們,”閔耀安的聲音沈穩地融入了海風,“看你們這興奮勁兒,光想著撿螃蟹挖蛤蜊了吧?大海啊,可不止有這些小玩意兒。”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你們聽說過‘鯨魚擱淺’嗎?”

“鯨魚擱淺?”顧棲桐眨巴著大眼睛,“是不是像電視裏演的那樣,大鯨魚自己游到沙灘上,然後就……回不去了?”

蘇逸和衛風吟也好奇地湊近了些,慕蔚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裏也流露出專註的探詢。

“嗯,差不多吧。”閔耀安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

“鯨魚啊,它們是海裏的巨人。因為生病、受傷、迷路、或者被聲吶幹擾了方向感等等原因——一不小心就擱淺在沙灘上。那龐大的身軀,離開了水,就像我們離了空氣一樣,是致命的。”他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沈重的回憶感。

“我年輕那會兒,也就比你們大點不多,跟著我阿爸出海回來。船還沒靠岸,就看見沙灘上有個巨大的黑影在撲騰,那動靜,聽著就揪心。”

閔耀安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讓他刻骨銘心的午後。

“那是我頭一回親眼看見擱淺的鯨魚。那麽大的家夥啊,擱在滾燙的沙子上,無助地拍打著尾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風箱,痛苦得很。我們一幫人沖上去,想把它推回海裏,可那分量,根本不是人力能撼動的。我們只能不停地給它身上澆水,用濕布蓋著它,盼著救援隊快點來……”

他的語氣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當時我就在旁邊看著,急得滿頭大汗,可什麽忙也幫不上,那種感覺……真憋屈!後來,大人們叫來了專業的救援隊,各種設備都用上了,可惜……還是太晚了。它就那麽在我眼前,一點點地沒了聲息。”

閔耀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吐出那份沈積多年的沈重。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一個龐大生命的逝去。那種震撼,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像刀子一樣刻在心裏,忘不掉。”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四個聽得屏息凝神的年輕人:“娃兒們,直面死亡,是刻骨銘心的。它會狠狠地敲打你,讓你明白,活著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恩賜,是多麽值得珍惜的事情。死亡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它臨近時,我們仍懵懂無知,不懂得敬畏生命,不懂得珍惜當下擁有的一切!”

“那次之後,”閔耀安的眼神重新燃起一種堅定的光,“我就跟自己說,不能光看著,不能光難受!我得學本事!我得知道怎麽去救它們!”

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 “後來,我到處找資料學,參加培訓,跟著有經驗的師傅跑。現在,我也成了咱們這片鯨豚救援隊的一員。雖然平時還是靠我那片小養殖區養點海產過活,但只要接到求救信號,需要我,我二話不說,立刻出發!”他的話語裏仿佛充滿了樸素而強大的使命感。

“娃兒們,上船!帶你們去我那片養殖區看看!”

四個年輕人接二連三地上船,坐好,等著閔叔這位老船長開船。

“你們可能還聽說過一個聽起來很美、很浪漫的詞兒,叫‘鯨落’。”閔耀安邊掌著舵邊跟孩子們繼續說著,“都說‘一鯨落,萬物生’。這確實是大自然一種悲壯而偉大的循環。但是娃兒們,”他加重了語氣,“鯨落和擱淺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碼事!”

“有什麽不同?” 四個年輕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追問,心都被閔叔的話緊緊抓住了。

“鯨魚擱淺,”閔耀安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對鯨魚自己來說,是一場巨大的生存災難!如果沒能及時得到救援,它們會在痛苦中因為脫水、內臟被自己龐大的體重壓壞、或者呼吸孔被沙子堵住而窒息死亡。那是一個充滿痛苦和絕望的悲劇過程!”

“而鯨落呢?”他的語調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對自然偉力的敬畏,“那是鯨魚在生命終結之後,以另一種方式回歸大海,成為海洋深處生命的綠洲。你們知道嗎?一條三米多長的鯨魚沈入深海,它的身體慢慢分解的過程,至少能持續四個月,長的甚至能到三年!在這漫長的歲月裏,它能滋養超過一萬兩千種大大小小的海洋生物!從鯊魚、盲鰻,到最微小的細菌,都在它的饋贈下繁衍生息。那是生命對生命最宏大的饋贈與延續!”

“所以娃兒們,我講這些,是想告訴你們,無論是掙紮在沙灘上的鯨,還是沈入深海的鯨,生命本身,都值得我們去敬畏!敬畏每一個掙紮求生的個體,敬畏這生生不息、 循環往覆的偉大自然!我們今天能開開心心出海去玩,去趕海,去探索,更要記住這份敬畏,保護好自己,也尊重這片養育我們的大海!”

海風吹拂著他黝黑的臉龐,那番發自肺腑的話語,帶著對生命的深刻理解和對自然的虔誠敬畏,如同沈重的錨,深深地沈入了四個年輕心靈的港灣。載著他們駛向養殖區的小船,在波光中輕輕搖晃,仿佛也在無聲地應和著這番關於生命與敬畏的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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