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微涼

這群剛剛掙脫高考牢籠的高中生，體內仿佛裝著永不停歇的活力引擎。

長途奔波的疲憊還未完全從四肢百骸散去，下午圍坐在桌邊品嘗那碗鮮香的花甲粉時，興奮的神經就已經按捺不住地規劃起接下來的狂歡——今晚去海邊等日出！

“阿姨，我們晚上想去海邊等日出！”

顧棲桐一邊吸溜著粉絲，一邊興奮地向駱淑容宣布計劃。蘇逸也在一旁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衛風吟看著朋友們雀躍的樣子，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輕聲補充道：“媽，我們想去看日出。”

駱淑容看著這群充滿活力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自然又溫和的笑容，連聲說：“好，好！看日出好，就是晚上海邊風大，得準備周全些。”

夏日的暑氣在簡陋的房間裏蒸騰。

兩個大男生毫不在意，扯過涼席直接鋪在地上，倒頭便睡。駱淑容執意將自己的床讓給了自己的女兒和顧棲桐，自己則默默支起了那張略顯單薄的折疊床。

衛風吟看著母親略顯佝僂的背影在狹窄的空間裏忙碌，心裏泛起一絲酸澀的暖意。更讓她心頭一暖的是，就在她和顧棲桐躺下休息時，母親已經輕手輕腳地開始為他們的夜游做準備。

當衛風吟從短暫的睡眠中醒來，發現母親早已細心地為他們的海邊之行準備好了厚厚的墊子、禦寒的薄毯，甚至還有一小袋洗得幹幹凈凈、在窗邊陽光下泛著水珠的時令水果，整齊地放在門邊。

“醒了？墊子毯子都在這兒，晚上冷，一定要鋪好蓋好。水果帶著路上吃。”駱淑容輕聲叮囑著，目光裏是化不開的關切。

時間流逝，夜色漸深。將近淩晨時分，四人終於精神抖擻地整裝待發。

他們帶上駱淑容準備的“愛心裝備”——墊子、毯子和水果，推開屋門，踏入外面濃重而微涼的夜色中，向沈睡的海邊進發。

手電的光柱劃破黑暗，指引著方向。

顧棲桐和蘇逸如同被壓抑許久的彈簧，剛踏上淩晨寂靜而松軟的沙灘，便按捺不住地低聲歡呼著沖向隱約可見的潮水線！

“哇——好涼！好舒服！”蘇逸的聲音在空曠的海灘上顯得格外清晰。他們追逐著退去的浪花邊緣，又嬉笑著躲避著湧上來的冰涼海水，興奮的呼喊雖刻意壓低了，卻依然在濤聲中跳躍。

沙灘上，只剩下衛風吟和慕蔚。

淩晨的海風格外清冷，帶著更深的鹹腥和寒意吹拂著發絲。兩人默契地在遠離潮水線、相對幹燥的沙地上鋪開厚實的墊子。就在衛風吟低頭，小心翼翼地將水果盒放在墊子一角時，她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慕蔚同樣伸向墊子邊緣、想幫忙固定一角的手背！

“啊！”

細微的、幾乎被海風吞沒的輕呼。那瞬間的、如同微弱電流般的觸感，卻在衛風吟心底激起巨大的漣漪！她的心跳驟然失序，砰砰砰地撞擊著耳膜，臉頰也不受控制地飛起兩片滾燙的紅暈，幸好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

她慌忙收回手，假裝專註地整理著毯子，將毯子邊緣拉了又拉。

東西終於穩妥地擺好，兩人並排坐在墊子上，中間隔著那盒無辜的水果和展開的毯子。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遠處黑暗中那兩個模糊的、仍在與浪花嬉鬧的身影。

顧棲桐和蘇逸壓低的笑聲偶爾被海風送過來，顯得格外生動。而墊子上的兩人，卻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沈默，這沈默在淩晨的寂靜和寒意中顯得更加綿長。

這沈默，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尷尬，讓衛風吟心底泛起一絲困惑和失落。

明明在學校時，和慕蔚討論題目，可以爭得面紅耳赤，他絕不是那種高冷得拒人千裏的冰山。可此刻，在這片只有濤聲、星光與無邊黑暗的海灘上，他們卻像兩個來自不同星系的陌生人，中間橫亙著一片無法逾越的真空。

仿佛……除了那些寫滿公式和定理的紙張，除了那本翻舊了的習題冊，他們之間，竟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開啟對話的鑰匙。

淩晨的海風帶著刺骨的涼意，一陣陣穿透單薄的衣衫。衛風吟下意識地將毯子裹緊了些，望著遠處模糊得只剩下濤聲方向的海平線，感覺自己的心，也如同這腳下被冰涼海水反覆浸透的沙粒，一點點地涼了下去，沈入這子夜時分的寒意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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