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牛奶

自那場暴風雨般的大吵過後，家裏便陷入一片沈默，寂靜如煙。

不知不覺中，衛風吟與父親之間，仿佛隔開了一道無形的、厚重的冰墻，連眼神的交匯都刻意避開了。

但好似從那天起，只要衛風吟一回到家，走進房間，就總能在書桌的臺燈下發現一杯微微冒熱氣的牛奶，裝在玻璃杯裏，溫度也總是恰到好處，仿佛計算過她回家的時間一樣。

無需言語，無需猜測。

那一定是父親放的！

衛風吟的心，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牛奶那溫熱的氣息，像一根根細小的針，試圖刺破她心口那層厚厚的冰殼。

然而，那冰殼經年累月變得太厚、太硬。

即使這牛奶再熱、再暖，也融化不了這厚重的冰殼！

理智上，她清晰地知道：撕碎日記本的元兇是衛冕，那個被寵壞的弟弟。就算要恨，那熊熊燃起的怒火也該燒向那個真正的始作俑者。而將這份恨意轉嫁到父親身上，似乎並不完全公平。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感受”卻又是另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她無法釋懷！

無法釋懷，父親明知錯在衛冕，卻依然不分青紅皂白地將指責的矛頭對準她時，那副冰冷而理所當然的面孔！

無法釋懷，父親每一次、毫無例外地、不問緣由地站在衛冕身前，用那層名為“他還小”的厚盾，抵擋所有問責時，那令人窒息的偏袒！

衛風吟一次次的退讓，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傷害；一次次的沈默，助長的是肆無忌憚的侵犯……

這口怨氣，像一根淬了毒的魚刺，深深地鯁在她的喉嚨裏，既咽不下，又吐不出。

所以，即使她明知那杯熱牛奶，是父親笨拙地伸出的、試圖彌合裂痕的橄欖枝；即使她明知那杯熱牛奶，散發著無聲的歉意和小心翼翼的討好……

衛風吟也依然選擇背過身去，裝作視而不見。

她從不回頭去看父親是否在身後，也從不開口詢問那牛奶的來歷。

只是，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當黑暗吞噬了白日的喧囂，也暫時模糊了心中的溝壑，她才會悄悄端起那杯早已冷卻的牛奶，一飲而盡。

沒有品嘗的意味，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帶著妥協的吞咽。

她喝下的，不是和解的甘霖，而是不願辜負那份沈默的、帶著卑微的苦心，以及對“父親”這個稱謂本身，最後的一絲不忍。她知道，這杯牛奶無法彌補她心中的裂痕，但它至少是一個小小的慰藉，一個在冷漠與疏離中難得的溫暖。

杯底空了，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片冰冷的茫然。那殘留的奶漬，好似在杯壁上畫出一道道蜿蜒的、幹涸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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