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大海

梅花鎮的海，在某個放學的黃昏突然闖進衛風吟的世界。

父親沒有食言。

衛文彬牽著小風吟穿過掛滿漁網的小巷。巷子盡頭，世界突然毫無征兆地遼闊起來——她永遠記得那一刻，落日正把整片海域煮成一鍋金紅色的糖漿，浪花像是翻滾的蜜沫，一遍遍舔舐著礁石上的牡蠣殼。

伴隨著漁船歸港的汽笛聲，父親把她舉到肩上：“看，那就是大海。”

“哇，大海！”小風吟睜大眼睛，極力向遠處望去。

她看見漁民們古銅色的手臂上，鹽霜開成細碎的花；看見桅桿上晾曬的衣裳，在風裏好似跳著狂野的弗拉門戈……

“爸爸，海的那邊是什麽呀？”小風吟坐在父親的肩頭，指著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

衛文彬把女兒從肩頭放下，牽著女兒小小的手掌，目光格外堅毅。

“海的那邊有一座島嶼，那裏物產豐饒、風光旖旎、鐘靈毓秀，名為‘寶島’。”

小風吟聽不太懂父親用來描述“寶島”的詞匯，只是自顧自地用自己小小的腳掌輕輕踩著金黃、柔軟的沙灘，“那裏是住著美人魚嗎？”

“哈哈——哈哈——”衛文彬被小風吟的問題逗得哈哈大笑，“那裏呀，可不住著美人魚；那裏，現在住著一群迷路了的星星。”

“那這些星星能找到回家的路嗎？”小風吟天真地問。

“會的，一定會的！這些迷路的星星，一定會找到回家的路！”

小風吟松開父親溫熱、寬厚的手掌，迫不及待地跑向閃爍著碎銀光芒的淺灘。海水帶著傍晚的微涼，輕輕沒過她赤裸的腳脖，像有雙手在輕輕撫摸。潮漲潮落，細沙從她腳底溜走，那清涼如薄荷的奇異觸感，那奇妙如酥融的癢意，不禁讓她發出“呀！”的驚嘆。

她張開雙臂，任海風肆意吹拂。

小風吟咯咯笑著，俯身用掌心舀起一捧海水，看它從指縫間漏成發光的細線，恍若握住了流動的星河。

遠處的海鷗掠過橘粉色的雲霞，鳴叫聲被海風揉碎成斷續的音符。

她仰起頭，用心感受著細密的水霧拂過臉頰，帶著微鹹的、屬於遠方的氣息。

這一刻，她好似聽懂了海浪的絮語，聽懂了風與沙的嬉戲，甚至聽懂了那些海鷗盤旋時的吟唱……

風掠過海面，穿過岸邊礁石的縫隙。暮色四合，漁火漸次亮起。歸航的漁船在粼粼波光中劃出一條條長長的尾痕，像是在深藍綢緞上繡了一道道細絲銀線；沙灘上的游人三三兩兩離去，只有小風吟還戀戀不舍地追逐著退潮時留下的小小水窪。

衛文彬靜靜地佇立在不遠處，腳底下踩著逐漸變涼的沙礫。他的目光，似溫柔的錨，牢牢地系在那個在淺灘處忘情嬉戲的小小身影上。看著她毫無顧忌地揮灑著天真，感受著海風撩起她柔軟的發絲，聽著她咯咯的笑聲被海浪聲溫柔地包裹、傳遞……

他心中滿是柔軟的不忍，不願打斷這份獨屬於孩童與大海間最原始的歡愉。

天幕終將徹底沈入墨藍，海風也帶上了更深的涼意。

“風吟——”衛文彬輕聲呼喚，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忍，“該回家了！你看，連星星都提著燈籠出來找回家的路了！”

小風吟仰頭望了望墨藍的夜空，星星眨著眼睛；又低頭看了看黑如墨染的大海，在月光照耀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澤。

“爸爸，大海是不是從來不睡覺呀？”

“是呀，”衛文彬望著遠處好似永遠不知疲倦的浪花，一浪落，一浪起，“大海呀，要守著所有迷路的星星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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