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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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羅懿青整個下午都沒工作,邱園不便於久留,找了個借口後先行離開。

這天她休息,排隊等包子的時候刷手機,說實話這幾天她刻意不看那些網頁,不然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鉆到腦子裏煩得很。

但她到底還是在意的。

不看不要緊,一看才發現有新內容。

“姑娘,姑娘?”她後面的大媽見她看報看得楞住,好心提醒,“往前走走了。”

前面的姑娘卻忽然大步離開隊伍。

邱園腦裏亂成一團,做什麽都靜不下心,飛奔回家,陳巍睡眼朦朧間,見邱園大力翻著自己的帆布包,動作似乎很急躁。

她幽幽問:“幫我帶早飯了嗎姐?”

邱園沒聽見,她終於翻出那張寫著周宏聯系方式的小紙片,顫抖著,走出門。

幾個小時後,楊景音坐在胡同口的涼椅上,靠在椅背上,愜意地打量著來來往往的人,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極佳的灰紫套裝,同色系的尖頭高跟鞋輕輕點著腳下的青石板。她微微瞇著眼,姿態舒展。

看見匆匆趕來的邱園,楊景音笑了笑,招手:“小邱,這兒。”

邱園熱得臉發紅,聽見楊景音笑著說:“別著急呀。”

“抱歉,久等了。”

楊景音輕搖頭,耳墜也輕輕晃動:“沒有,我剛好看看咱們胡同,來,坐。”

楊景音已經與多年前煙熏妝大波浪的形象大不相同,以前她雖然叛逆卻單純,帶著對於同性同齡人的愛和恨來對待邱園,邱園熟悉的是她始終勁勁兒的眼神,然而今日乍然一見,初看竟覺得她的鋒芒全然不見。

不過一對視上,才發覺那股鋒芒不是不見了,而是已經沈穩下去,隱沒在周身的氣質裏。

她也平了平氣:“景音姐,這些年還好嗎?”

楊景音從對望的視線裏,看出邱園已經知道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麽。不過在表現出半心疼半悲憫之餘,邱園好像還有一絲同仇敵愾的恨,這倒比單純的安慰同情更讓她喉頭發緊。

“不錯,我開了個大飯店,還去國外讀了趟書,沒白活,你呢?”

邱園點頭含糊:“挺好的。”

“我這一回未市你就知道了,看來心裏挺惦記姐啊?”楊景音笑道。她是在周宏聯系她後,才回未市幫鐘應澄清,不知道作用大不大,但她好歹盡心了。

至於周宏說邱園想見她,她才想起來,其實那年冬天發生的那些事邱園什麽都不知道,而現在,她應該已經猜出來了。

楊景音道:“和老朋友還有聯系麽?”

她是明知故問,邱園看了眼她,眼底忽然生出促狹的意思:“當然有,景音姐記得鐘應嗎,我們之前還是家人呢,我和他弟弟結了婚。”

楊景音臉色變了變,邱園敏銳地捕捉到後,心裏閃過一絲異樣,好像有些事情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知道。

“你和鐘應一直都有聯系的話…他沒有跟你提過嗎?”

何止是沒有提過,鐘應根本就從來不說自己的事,那些年的朋友有兩三個都到了杭州,大家時常聚聚,彼此身邊都有新的人出現。就他沒有,只有偶爾見面楊景音打趣問他怎麽還單著時,才能從他略不自然的反應裏,猜出他心裏一直都在想那個人。

楊景音聽說她已經結婚,想勸鐘應,也張不了口。

不過怪不得呢,怪不得每年過年鐘應都堅持回老家,楊景音不理解,問你爸都過世了,那家裏還有什麽好留戀的。

他彼時的回答是,見見家人。

楊景音不屑,重情的人最沒出息。

只不過一旦明白過來那個“家人”指的是邱園,那些年的疑惑好像迎刃而解,卻又越繞越深。

邱園道:“不過已經離婚了。”

事情忽然又迎來一峰,楊景音楞了楞,脫口而出:“那你不知道...”

話一出口卻又覺得不合適。

“不知道什麽?”邱園卻不放過,她慢慢盯住她,“不知道,當初他是為了我才打的孟傑嗎?”

今早的報紙頭條,赫然報道著知情人士的爆料,據悉這位女士是孟傑□□案的受害者之一,她站出來替鐘應解釋,孟傑挨打毫不無辜,他雖然在之後才犯下□□罪,但在犯罪之前就開始偷拍女生,物色奸汙目標,她當時作為孟傑的女友,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鐘應只不過是阻止了另一起慘案在另一個女生身上的發生。

楊景音描述,那個女生當時是他們共同的朋友。

邱園讀到這裏的時候,幾乎確信那個共同的朋友就是她自己。

所以是孟傑偷拍了她,物色了她,被鐘應發現制止了。

楊景音沈默一陣:“邱園,沒有你想得那麽覆雜,大家都是朋友,那年又都還是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姐,我就問你一句,孟傑是不是偷拍了我?我沒有質問你的意思,我就想知道是不是我而已。”

楊景音的沈默做出了回答。

邱園的眼神有些迷茫:“景音姐,我…我現在腦子挺亂的,我……”

楊景音及時制止了她的胡思亂想:“你別多想,我自己一開始是喜歡孟傑的,所以自願和他發生的關系...後來分了手,才發生了那件事,跟你沒有關系。”

可是邱園真的被紛至沓來的真相塞滿了,腦子停轉了,過去的事是已經過去了,壞人被繩之以法,好人受到的影響也早已平息。可卻還是始終有一個想法充斥在腦海:要是什麽都沒發生呢,要是她那個時候警覺一點,勇敢一點,鐘應背負的東西是不是就可以輕一點,他們是不是…就不會錯過那麽多年……

“所以有段時間他不來了,我問你為什麽,你說不知道,但其實你是知道的對嗎?”

楊景音點頭。

邱園更是不解:“那為什麽不能告訴我呢…是還有什麽別的事嗎?”

都到這個份兒上了,反正她已離婚,他寡得像個變態,楊景音也沒什麽好瞞的了:“那會兒他母親比較麻煩,他們家不是挺有錢的嗎,可能覺得他惹了孟家不好收場,逼他走,不過我覺得應該不止這個原因,他們家不是兩個兒子嗎,他養母怕他搶了自己親兒子的家產,有意讓他離開…”

說了一半楊景音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鐘應的母親,不就是邱園的前婆婆嗎…都怪這個事情太過於讓她驚訝,以至於一時半會腦子裏還沒轉換過來。

“…是這樣嗎?”邱園喃喃著,和羅紋一起生活的幾年裏,鐘應已經不太與林家來往,邱園有猜到過這層更深的原因,可是鐘應明明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羅紋…不,羅紋和林光遠,還有什麽好怕的呢?

邱園想起林光遠,原來他的儒雅溫和裏,無能的一面也顯而易見。作為一個父親,他沒有很好地處理這個問題,以至於旁人在旁觀時,指責的也多是羅紋。

“後面他應該也回來過,我不清楚。”

楊景音不清楚鐘應為什麽不繼續去找邱園,邱園卻清楚。

因為在那個夏天,她已經認識了林盛鳴。林盛鳴跟她說,他第一眼就喜歡她,他家裏人很早就知道他一見鐘情了一個叫邱園的女生。

命運如此安排,邱園不覺得遺憾,只覺得無力。

楊景音也出神了一會兒,她自己後來也談過很多男朋友,但平心而論沒有一次真正投入過,她對親密關系的態度簡單來說就是不屑,但偶爾在聽說了誰誰癡情的故事時,還是忍不住去想,真的嗎?真的還是假的,又有那麽重要嗎。

剛和楊景音分道揚鑣,邱園就撥通羅懿青的電話,接通,“懿青,你還留著我婚禮的錄像嗎,抱歉我沒有備份,你能把你拍的那些東西都給我發過來嗎,越全越好。”

當初婚禮現場請了專業攝像,羅懿青自己也拍了另一個版本,她把剪輯後的濃縮版和花絮都打包發給了邱園,邱園那會兒太累,只看了精簡版。

此刻卻忽然想看那些花絮,想看那個人……在不在裏面。

羅懿青很快把u盤寄了過來,邱園拿著u盤進到網吧,到沒什麽人在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

解壓,下載,雙擊打開。

畫面閃了閃跳出來,底噪不小,暫停在亂七八糟的來往賓客間,忽然被人拿起,晃了晃,伴隨著機械鏡頭滋滋的聲音,畫面鎖定在一個人身上。

羅懿青的聲音響起:“陳巍!打個招呼!有什麽想說的?”

伴娘打扮的陳巍忙裏偷閑靠在桌邊脫了鞋休息,放空的雙眼重新聚起光來,她笑起來很像姐姐:“嗨大家好,今天是x年x月……日,今天是我姐姐的大喜之日…我想對新娘邱園說,姐,我永遠都是你最最堅強的後盾……”

畫面每一晃,鏡頭的主角就換一個人,都是一些相熟的人,對著鏡頭說些討喜和祝福的話。

然後羅懿青停了一會兒,鏡頭隨即被顛倒,顯然是被人隨意拎著,屏幕上偶爾出現羅懿青走動的雙腿。

根據畫面內容,邱園判斷出羅懿青應該是穿過了禮廳後面那個不大的花園。

“你在這兒啊?”畫面從地面晃起,對準那個人。

黑西裝的人側對著鏡頭,下頜線鋒利又模糊,聽到身後動靜後煙頭掐掉,擡手揮了揮煙味,轉過來,發現她原來還舉著攝像機。

“你怎麽又抽煙了?”

鐘應沒理。

“難道是二哥抱得美人歸,你卻寡得連女孩子的手都沒拉過,落寞了?”

隔著陣陣消散的煙霧,鐘應的眼睛一直看著鏡頭。

“嗯。”

他就這麽應了聲,不知道是否定還是肯定。

他朝這邊走來,畫面中的黑影越來越大,直到覆蓋又消失,“進去吧。”

羅懿青的腳步跟上他,和他並排走。

進入禮廳後,她重新將鏡頭對準鐘應:

“好,請問你有什麽話要對這對新人朋友說嗎?”

他沒有說話,定定看著一個方向。

羅懿青順著他的視線轉換視角,邱園看見站在舞臺上的自己出現在畫面中,白色婚紗,在眾人的包圍中笑著,她一時記不清當時是在做什麽。

“新娘真的好漂亮呀。”羅懿青小聲感慨。

但她很快調轉鏡頭,問鐘應:“你覺得她漂不漂亮?”

鐘應望著那邊,也回應她:“嗯,漂亮。”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對異性沒有鑒賞力呢。”

“好了你快說點什麽,別人都說了。”

鐘應看著鏡頭,不知道為什麽,他在畫面時,周遭嘈雜的環境就漸漸淡去,紙屑氣球紅喜字都化成跳動噪點,在他的註視下沈寂,然後像雪粒一樣失重,垂落。

底噪嗡嗡響著。

邱園忽然覺得呼吸不暢,按了暫停,楞了楞,才反應過來她可以把窗戶打開透氣。

風撲過來時,鐘應的語言也穿透過來:

“那就,祝她新婚快樂。”

羅懿青等了一瞬,確認道:“沒了?”

“嗯,沒了。”

鐘應站起來:“我還有事,待會兒你幫我轉交一下禮物。”

“唉這就走了?婚禮還沒正式開始呢……”盡管邱園很想看此刻鐘應的表情,相機卻被匆匆撂下,那些庸常的人聲再次湧入畫面,大家舉杯暢飲,開懷大笑,一切正常,什麽都沒發生。

後面的她沒有繼續再看。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羅懿青沒有把鐘應短短的祝福剪進精華版裏,直到今天,邱園才真正知道他是在什麽情景下說出那句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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