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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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鐘應點了頭,目光焊接又剝離。

“菜好吃嗎?”

她知道他不會否認,用被需要的理由解釋靠近,是一種對心底欲望的壓抑與遮掩。

只有這樣他才會縱容自己越界、沈淪。

邱園覺得小龍蝦辣得慌,目光剛去搜尋找水喝,手邊就被推過來一杯溫度剛好的水。

“...謝謝。”

又是一陣無言後,邱園看著屏幕,忽然道:“電吉他和架子鼓好帥啊。”

鐘應擡眼看她:“想玩?”

“你玩過?”

“算是吧,摸過,想去試試嗎?”

邱園心動了,但是她顯然還在猶豫,鐘應直接起身收拾他那邊的殘局,他已經吃完了,“等你吃完我們再去,不急。”

燈光昏黃得恰到好處,把舞臺上的樂隊嵌在一片暖融融的朦朧裏。

邱園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穿過臺下托著酒杯隨節奏搖晃的人群時,鐘應和她離得很近,他自然而然地替她隔開人群。

在吧臺前站定,鐘應回頭看她時眼底帶點兒笑,很輕微的光芒,卻讓邱園有些意外,他此刻的心情似乎很好。

“想喝什麽?”身後的音樂正撞在鼓點上,在空氣裏震鳴,鐘應說話時不得不微微俯身,氣息擦得很近。邱園下意識偏頭,鼻尖先撞上他領口,一層清淺的清淺的酒氣,混著淡淡的香水味,悄無聲息地漫過來。

“沒喝過哎,”邱園接過酒單,擡眸沖他笑,“有什麽推薦?”

鐘應沖酒保招手,隨後轉身輕輕靠在吧臺,目光朝舞臺望去,眸底在變幻的燈光裏有些朦朧。

邱園覺得這樣可能有些不解風情,但她依舊道:“你應該最好不要喝酒...”

他忽然湊低了耳朵來聽,嗓音低低應:“我可以喝。”

“是嗎,醫生是這麽說的嗎?”邱園睨他,眼角帶笑。

“醫生沒有說。”

“那我說了。”

“……好。”

結果最後,邱園點了太多沒有喝過的款式嘗鮮,到後面怕自己喝太多斷片,不敢再喝,還是鐘應一杯接著一杯替她解決。

臺上一曲終了,底下有觀眾歡呼再來幾首,但演出時間已經截止,邱園悠哉地慢慢抿著酒,看主唱和觀眾互動,覺得好玩兒,忽然被人握住手腕。

鐘應已經站起身,在不甚明亮的光線中鎖定她:“跟我過來。”

穿過人群,步過露天的後臺,陸續朝後走去,直到來到一間房間前,鐘應推門而入前,看了她一眼。

邱園莫名心動:“這裏是?”

進門後,室內有著同方才的舞臺一致的陳設,不同的是燈光清明,沒有觀眾,只有幾個剛才演出的人在說說笑笑地整理儀器。

其中一個見鐘應進來,笑著招呼:“鐘應,好久不見你啊,怎麽突然有興趣過來了?”

他的目光滑向邱園:“是這位小姐想體驗一下?”

邱園以為他頂多帶她過來摸一摸,看一下,沒想到還有專業人員指導,有些惶恐,鐘應偏頭對她道:“不是想試試?”

他的眼神帶著鼓勵和笑,邱園也笑了:“試試就試試。”

主唱帶著邱園上臺,鐘應則在臺下等她。

“麻煩您,不好意思了。”邱園跟那位先生來到舞臺,不禁客套道。

“鐘應雖然是我朋友,但你不會以為我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帶你玩兒吧?我的樂器可都不便宜。”那個主唱笑了,“我們這裏是有體驗服務的,不免費,您放心。”

主唱把樂器大致介紹了下,讓她先選第一個要嘗試的,邱園選了一把海鹽色的電吉他,笑著說:“我最喜歡的樂手最常用的就是類似於這個顏色的一把吉他,雖然我也搞不清楚是什麽牌子。”

主唱聞言看了她一眼,還以為她是那種什麽都不了解的人呢,他道:“冒昧問問您喜歡的是誰啊?”

邱園說了樂隊名字,主唱眼睛一亮,不禁伸出手來要握手:“好品味啊好品味。”

“那您想彈個什麽,我教您一個和弦,彈個超簡陋版的主打歌吧?”

邱園笑了,卻搖搖頭:“不,我想學個別的。”

邱園背對著臺下,抱吉他的姿勢異常認真。燈光如月光傾瀉而下,從鐘應的角度看去,逆光將她的輪廓暈染成朦朧的金邊,她的後頸碎發在氣流裏輕輕震顫,讓人想摸一摸,揉一把。

好像有感知一般,邱園也扭過頭,對視一眼確認他在後又很快轉過去,更加認真地對待教學。

過了一會兒,室內燈光忽然全部變暗,舞臺上方所有的剪影全部從視野裏消失不見,就在鐘應以為是事故想要上臺找她的時候,話筒被人拍了拍,隨後傳來她被話筒放大的聲音。

“咳咳,邱園女士個人巡回演唱會未市站正式開始,”一縷燈光柔柔地亮起,映照在她身上,周圍的人全都退場,偌大的舞臺上只有她一個人,而她註視著他。

“此次演出的主題是——‘穿越時空’,這次我們要回到的時間是,剛剛過去的四月十七日。”

她的眼波流轉間,似有星光暈染。鐘應在那一瞬共鳴了粉絲面對愛的人時近乎狂熱的心情,他想,如果舞臺上是那個人,他也可以有如朝聖一般,一往無悔。

“這一天有一個人過生日,我卻不知道,我覺得很愧疚,所以把今天的演出獻給他——”

四月十七日,與他認識六年來,鐘應第一次主動找她的一天,那一天,他滿二十九歲。

邱園後來反覆想,只在需要時出現的他,那一天卻一反常態地主動,她當時雖然即察覺不對,可她沒有追問,昨天偶然問起羅懿青,她隨口說,四月十七啊,那不是我大哥生日麽?

她笨拙地按著剛剛才學會的和弦,左手手腕僵硬,右手節奏稀爛,琴弦還動不動發出雜音,頗有些顧頭不顧腚的可愛,但她彈得很認真,唱得也很認真,清脆悅耳的聲音漫過演練室:

“祝你生日快樂……”

臺下人靜靜佇立,目光沈進她影子裏,漾開一片柔柔的漣漪。

一曲終了,撥片劃過琴弦的雜音還陣陣泛出,邱園謹記演出的時候要大大方方的,所以剛唱完,耳朵立馬就紅了,她抱著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回架子,原本想從後臺樓梯下去,但是看到鐘應朝她走來,她莫名有些心急,想直接從舞臺上跳下來。

鐘應的手伸過來接她,邱園虛虛扶了一下,知道自己這會兒耳朵還紅著。

結果往下輕輕一跳,有什麽東西啪嗒掉到了地上,邱園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是耳環,摸了一下左邊耳朵果然空了。

銀色的細鏈靜靜躺在陰影下,兩個人同時低頭去找,氣息交在一起,邱園先楞了下,視線中一晃而過他的喉結,探下去的手先摸到的也是微微滾燙的,突起青筋的小臂皮膚。

“在這裏。”

邱園被他喚了一聲才收神,笑了:”好奇怪,怎麽突然掉了。”

她一邊去戴,一邊示意他可以走了,鐘應卻不動,看著她戴耳環的動作,意思可以慢慢來,不急。

結果邱園被他越看越不會戴,怎麽都戳不進去,幾番嘗試未果,她幹脆要收了耳環:“咱們走吧,不戴了。”

“我來?”鐘應用眼神探問她的意思。

邱園頓了下,把耳環放在他手心,鐘應微微彎下腰,湊近她的左耳,不免認真:“不要動。”

“動了也不會疼。”

“是嗎,不疼嗎?”

“早就不疼了。”

但他的動作依舊很輕,撥開她耳前的碎發,又拉她到燈光下,細細地看著。

“鐘應。”

“嗯?”

“…你什麽時候回南方?”

“不一定。”

邱園不說話,鐘應頓了一下,去看她的眼睛:“怎麽了?”

“沒事,”她笑了笑,“我忽然想到我的巡回演唱會的名字了。”

“是什麽?”他也笑了。

“就叫——丟失的耳環。有沒有一點阿加莎偵探小說的味道?”

“有。”

卡扣扣合,彩色的珠子串成煙花的形狀,在耳下炸開,讓鐘應莫名聯想起那句話:張開手,給自己放個煙花。

“鐘應,你開心嗎?”

“嗯?怎麽突然問這個?”

“你明天,能不能先不要走?”

明天並不是什麽重要的日子,她知道他一定會走,知道有什麽東西一定會無疾而終,但她微弱地希望,起碼結束的日子不在明天,不在距離她最近的明天。

是有求於他,還是單純地留戀他,邱園並不知道鐘應理解的是哪一個,但是靜默幾秒後,他也抱住了她,輕輕吐了口氣。

“好,明天不走。”

——

隨著林氏集團的出手和時間的推移,林盛鳴的“出軌”醜聞也漸漸平息了下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除了邱園上班時有幾個人認出來她是鬧劇男主的“正宮”外,對她的生活也並無其餘影響。

羅紋用錢威脅人的事情,邱園並沒有跟家裏說起,只說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離婚還得往後拖一拖,陳國豐小心翼翼問沒人欺負咱吧?邱園笑笑:你看你女兒是受人欺負的性格嗎?

她確實不是,她只是暫時還沒有好的辦法,但不代表她會放棄。

剛好陳巍放了暑假,邱園去學校接她回家,順便一道去商場買點兒東西。

因為囊中羞澀,陳巍和邱園一向對飾品這類中看不中吃的東西“視而不見”,碰上了頂多看一看,很少買,這天邱園路過飾品店時,無意朝裏一瞥,忽然註意到那一整面的耳飾,各色各樣的耳飾。

她多看了一眼,想起什麽,就跟妹妹說:“我覺得我得多買點兒紅顏色的東西,不然我這本命年也忒倒黴了。”

陳巍笑了:“進去逛逛?”

邱園進去一眼就看中一條紅色的結繩手鏈,細細的一根,系在手腕上也不突兀,拿起來細看時,陳巍也相中一條手鏈,店員跟過來說:“二位好眼光,手上的這款都還有男士款,和對象一人一條戴,正好看呢。”

陳巍心動了,對邱園道:“姐,你覺得這個怎麽樣?我和小黃一人一個?”卻眼見姐姐卻把自己手上的放下了,“這個挺好看的呀,買嘛,就當圖個吉利。”

邱園搖搖頭說她覺得不太好看。

陳巍沒多想:“那我這個呢,好看嗎?”

“好看,男款的也好看。”

“那我買了?”得到姐姐肯定後,陳巍招手吩咐店員打包,結賬的時候發現其實還挺貴的,倒是有小小的猶豫,問邱園:“姐,要不給小黃的這條就算了,也不是非得送他一個。”

邱園掏出錢包搶在她前面結賬,態度不容置疑:“趁著你有人想送,有能力送,好好享受吧。”

不像她,連個情侶款的東西都不敢送,也不能送。

所以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但是分開之後,了無痕跡,什麽掛念也沒有。

陳巍一出門就把手鏈戴上,擠著姐姐的肩膀撒嬌:“姐姐最好啊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邱園面無表情:“那跟小黃分手?”

“好啊,小黃算什麽...”

......

鐘應接下來的幾天都沒走,邱園會過去找他一起吃飯,或者一起看個電影,然後說再見,分開。

他們之間甚至都不怎麽說話,前幾次隱隱的話頭和傾向被他們默契地扼殺在沈默裏,邱園沒再提那些“可能”的話題,他也沒有。

陳巍不住校後好幾次都想和姐姐一起睡,但邱園每次都不在胡同過夜,要麽說有工作,要麽說去找朋友。

因為天熱吃得涼的太多,這天陳巍生理期一來,腹痛就來勢洶洶,以前她尚且可以招架,這次卻不知道怎麽回事完全不行,痛得幾次作嘔,陳國豐被嚇得睡不好,連夜給邱園打電話讓她過來。

邱園趕到的時候,陳巍的腹痛不知道為什麽又減輕了很多,她也執意不肯去醫院,反正也看不好,白跑一趟而已。邱園擔心得不行,又是買藥又是熬湯,最後把人按在床上,輕輕替她揉著小腹。

母親在世的時候,陳巍要是肚子痛,會直接抱著媽媽委屈地哭,邱穗去世後,陳巍再痛也不哭了,邱園想到這一點更心酸愧疚。

“睡吧,我就在邊兒上,難受了就叫我,我們去醫院,千萬別忍著。”

半夜兩點多,陳巍被渴醒,腹痛差不多完全好了,她準備下床去找水喝,翻身的動作把邱園驚醒,邱園忙問要什麽。

“我自己來吧。”

“坐著吧你。”邱園一個翻身下床,去接熱水,回來的時候陳巍把床頭燈打開,室內漫著暖黃的燈光。

她看著姐姐,不禁愧疚:“姐,不好意思啊,把你又吵醒了,你這兩天工作這麽忙,我還給你添麻煩...”

“說什麽呢。”邱園摸摸她的頭發,“...我這兩天沒有在忙工作。”

陳巍一口氣喝完水,邱園把空杯子接過去續水,聽到妹妹問:“那你怎麽不著家,忙什麽呢?跟姐夫的事?”

“也不是。”邱園舉著玻璃杯,慢慢吹著氣。眼皮垂著,一張臉便隱在水汽與垂落的發絲之後,在稀薄的燈光裏有些看不清。

陳巍感覺她的動作很慢。

“我跟鐘應在一起。”

陳巍起初沒多想,還納悶好端端地找他幹什麽,張口要問時,對上邱園的視線,她忽然楞住了。

她眨眼笑了笑:“怎麽了,有事找鐘大哥幫忙?”

邱園看著她。

“不是。”

“...那是做什麽?”

邱園沒有說話。

兩人浸在這姜黃的光裏,垂著首的邱園像舊書頁裏一張褪了色的圖畫,站在那裏像是沒有影子。

“姐,你好好說,你什麽意思?”得不到回應,陳巍心下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她先前精神不好沒註意,這會兒才察覺出邱園的狀態很不對。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姐,不是......”陳巍坐直了,連水遞過來也不接,她有些慌,“什麽時候?”

“挺久了。”

“那上次他來咱家?”

“那不算。”

“那你什麽意思啊,你好好說啊。”陳巍急得音量驟升。

邱園抿唇,一時不知道如何解釋。

“我們睡過了,沒有別的。”

“鐘大哥有女朋友沒有你就跟他——”

“他沒有,我也不是他女朋友。”

“那你們...”

邱園擡眸,證實妹妹不敢訴諸於口的猜想:“對。”

出她意料的是,陳巍並沒有立即露出厭惡的表情,她只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姐...是意外是吧,鐘大哥對你好,倒、倒是也正常...”

邱園看到妹妹臉上期盼這件事不過是露水情緣的茫然笑容,不禁別開眼。

她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先前最怕的,就是被那些最親近的人知道這件事,可現在,她卻偏想親手將無形的刺刀遞過去,甚至帶著點顫抖的急切。她渴盼著,就借她們的反應,把自己從裏到外剖開,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褶皺與潰爛,都攤開在光裏。

“但是...姐,他畢竟是你大伯哥,畢竟是親戚,就算你和姐夫早就沒了感情,但是婚姻關系還沒解除啊。”

“解除了就可以了麽?”邱園不抱希望地自嘲了句。

“不、不是,可以是任何一個人,唯獨他不行,他不行......”

邱園像是反叛般,擡頭看妹妹:“為什麽他不行?”

陳巍被問住,慌了慌:“姐,難道還要我跟你說明這個道理嗎?”

答案彼此心知肚明,但話到嘴邊就變了味,陳巍扯起嘴角,蒼白地笑了笑:“你不是不喜歡你婆婆嗎,怎麽她的兒子一個不行還要第二個...”

這個理由實在蹩腳,邱園知道妹妹不忍說得太直接,可她卻偏想鉆牛角尖:“你知道鐘應跟羅紋並不親近。”

“可、可你們是親戚,親戚怎麽能...你們以後怎麽面對別人?怎麽面對林盛鳴?”

邱園果然沈默了,但她還是想道:“我本來就不必受他們的看法影響。”

“可是姐,事情哪有那麽簡單?說不在意就一定不會受影響了嗎?人怎麽可能做到那種境界?我們是普通人,我們本來就活在一個滿是評判的世界裏,我們摘不幹凈的。生活不是電影不是小說,為一個人對抗世界的代價太大了,我們根本承擔不起。你以為羅密歐和朱麗葉突破阻力在一起就能幸福長久了嗎,不會的,再相愛,也抵不過世俗的磋磨,受不住外界壓力的時候,愛就變成怨懟,變成尖刀刺向最親近的人,姐,我真的不相信有誰的愛情能偉大到不顧世俗的地步......”

杯子裏的水已經涼了,邱園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蜷著手指,無意識扣著玻璃杯的棱角。

她知道妹妹說的都對,她也不相信會有那樣的愛情存在,更不相信那會落到自己頭上。

“姐,你想想清楚好不好?”

“嗯。”邱園的目光從水杯上移起來,唇角沖妹妹勾了勾,“我知道。”

陳巍忽然被她的這一笑刺痛,那雙黑漆的眼裏分明沒有半分笑意。

她心疼不已,但此刻不能心軟,她只能起身抱住姐姐。

“姐,你哪怕想想你那個小外甥女,她叫你小舅媽,叫鐘大哥大舅舅,你們要是在一起,小朋友連誰是誰都要叫混......”

“我都知道的,小巍,我都知道。”

邱園擡手回抱妹妹,輕輕摸她的頭發,陳巍忽然想哭。

半晌,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邱園低頭與仰視的妹妹對視,陳巍看見一滴豆大的晶瑩從她的面頰滑過,很快隱入昏黑不見。

邱園閉了閉眼:“可是小巍,我好像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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