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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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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ight

萊納還沈浸在莊嵐立於天臺邊緣、那決絕覆仇意念帶來的震撼與寒意中。周圍的記憶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漾開來,再次穩定時,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所看起來極其豪華、充滿現代感的校園。這就是莊嵐升入的高中,一個匯聚了權貴子弟與少數頂尖學霸的地方。空氣中彌漫著青春的氣息,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階層壁壘。

萊納很快找到了莊嵐。他比初中時更高了些,身形依舊單薄,穿著與周圍那些名牌加身、光鮮亮麗的同學格格不入的、明顯廉價的校服。他獨自一人,背著洗得發白的書包,穿行在熙攘的校園裏,如同一座移動的冰山。那張過於清秀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眼眸像是兩潭凍結的湖水,不起絲毫波瀾。

他幾乎不開口說話。

萊納能感覺到,那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不敢。那場被灌藥的噩夢,徹底摧毀了他引以為傲的嗓音。

偶爾被老師點名,迫不得已發出的聲音,是低沈、沙啞,如同破舊風箱拉扯般的聲響,與記憶中那空靈純凈的童聲判若雲泥。

每一次發出聲音,莊嵐的眼神都會幾不可察地黯淡一分,那冰封的外殼下,是深不見底的自卑與痛苦。他寧願用筆談,用最簡練的肢體語言,也盡量避免使用那副被毀掉的嗓子。

他的成績依舊優異到令人望塵莫及,仿佛學習是他唯一能掌控、並能以此無聲反抗曾宇的領域。但他沒有朋友,一個也沒有。他的冰冷,他的沈默,他的“貧窮”,都成了他被排斥的理由。

而以吳天昊為首的一群紈絝子弟,更是將霸淩莊嵐當成了枯燥校園生活的調劑。

吳天昊,那個家境優渥、被寵壞了的少年,萊納能隱約感知到他內心深處的空洞——缺乏父母真正的關愛,身邊圍繞的盡是趨炎附勢之輩,這造就了他扭曲的性格。他將自己內心的缺失和陰暗,投射到了這個成績優異、長相出眾卻看似軟弱可欺的“窮小子”身上。

堵在廁所裏潑水,將他的課本扔進水池,散布惡毒的謠言……這些莊嵐不知經歷了多少遍的校園霸淩常見戲碼,一次次地上演。莊嵐從不反抗,也從不告狀,只是默默地承受,然後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施暴者,那眼神裏的寒意,有時甚至會讓吳天昊等人感到一絲莫名的脊背發涼。

他的沈默,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蔑視,反而激起了吳天昊更強烈的嫉妒與施虐欲。

然而,就在這片絕望的冰原上,一株頑強的、帶著滾燙溫度的花朵,悄然破冰而出。

灰蒙蒙的天空如同浸透了水的灰色帆布,沈重的雨滴連綿不斷地砸落在這所精英高中的校園裏,濺起冰冷的水花。空氣濕冷,帶著泥土和植物被沖刷後的清新氣息,卻也彌漫著一股壓抑。

在教學樓後方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雨水順著屋檐匯聚成串滴落,形成了一道透明的水簾。水簾之後,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

以吳天昊為首的幾個富家子弟,將莊嵐堵在墻角。

他們撐著昂貴的名牌雨傘,鞋面上纖塵不染,與渾身濕透、單薄校服緊緊貼在身上、顯得更加清瘦狼狽的莊嵐形成了鮮明對比。

“喲,這不是我們年級第一的‘莊大學霸’嗎?怎麽,沒錢買傘啊?”吳天昊用傘尖故意去戳莊嵐濕漉漉的肩膀,臉上帶著惡劣的笑意,“要不要少爺我發發善心,借你把傘?哦不對,你這種窮鬼,怕是用了都弄臟了我的傘。”

旁邊的跟班們發出一陣哄笑,有人將喝剩的飲料故意潑在莊嵐腳邊,混著雨水濺濕了他的褲腿。

莊嵐低著頭,黑發被雨水濡濕,緊貼著他蒼白的額頭和臉頰。水珠順著他精致的下頜線不斷滴落。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默默承受著,像一尊被雨水沖刷的、沒有生命的石像。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隱藏在劉海的陰影下,是一片死寂的冰原,仿佛外界的侮辱和這冰冷的雨水,都無法再侵入他早已麻木的內心分毫。

萊納在一旁看著,拳頭緊握,怒火在胸腔中燃燒,卻只能再次品嘗這無能為力的苦澀。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明黃色寬大環衛雨衣的身影,推著一輛清潔車,慢悠悠地朝著這個角落靠近。雨衣的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能從略顯嬌小的身形判斷,可能是個負責校園保潔的中年阿姨。

吳天昊瞥了一眼,絲毫沒有在意。這種底層員工,在他眼裏如同背景板,根本不值得關註。

那個“環衛工人”似乎只是在盡職地清掃積水,拿著掃帚,慢吞吞地掃著地上的落葉和積水,一點點地、不動聲色地靠近了被圍堵的莊嵐。

就在她掃到莊嵐身邊,幾乎與吳天昊等人擦肩而過的瞬間——

那件明黃色的寬大雨衣猛地張開,如同羽翼般,瞬間將濕透的莊嵐裹了進去,同時,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莊嵐冰冷的手腕。

“快跑!”

一個清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的女聲,在莊嵐耳邊響起。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如同按下了快進鍵。吳天昊和他的跟班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那抹明黃色已經裹挾著莊嵐,像一道脫離弓弦的箭,猛地沖出了角落,撞破雨幕,朝著校門的方向狂奔而去。

“操!站住!”

“媽的!那是什麽人?!”

身後傳來吳天昊氣急敗壞的怒吼和雜亂的腳步聲,但很快就被嘩啦啦的雨聲和逐漸拉開的距離所吞沒。

莊嵐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動地被那只手牽引著,在冰冷的雨水中奮力奔跑。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風灌進他的耳朵,但他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包裹著自己的這件雨衣下,傳來的那份陌生的、卻異常堅定的溫度和力量。那只握著他手腕的手,溫暖而幹燥,與他渾身的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們跑出了校門,匯入了街道上匆忙避雨的人流和車流中。明黃色的雨衣在灰暗的雨景中格外醒目,卻又奇異地成為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罵聲徹底消失,直到肺葉因為劇烈運動而傳來灼痛感,拉著他的手才終於慢了下來。

兩人停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街角,扶著墻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雨水順著雨衣的褶皺流淌而下,在他們腳下匯聚成小小的水窪。

莊嵐擡起頭,透過迷蒙的雨幕和寬大的帽檐陰影,第一次看清了救他之人的側臉——那是一張屬於少女的、帶著些許嬰兒肥的精致臉龐,棕色的發絲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和臉頰,而那雙如同晴空般湛藍的眼睛,正帶著一絲狡黠和成功後的小得意,熠熠生輝地望著他。

是芙落蕾拉。那個成績總是緊咬在他後面,課堂上眼神總是充滿求知欲和活力的女孩。

但當萊納看清女孩面容的瞬間,他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這……這張臉?

棕發藍瞳,嬌小卻堅定的身形,那眼中熟悉的光芒……盡管氣質略有不同,眼前的女孩更帶著少女的鮮活與銳氣,但那張臉,分明就是——寧芙·索洛爾。

“芙……芙洛蕾拉……” 萊納無意識地念出了記憶中莊嵐呼喚這個名字的音節。

原來德利特和寧芙的羈絆,早在另一個世界,另一段人生中,就已經深深種下。

芙落蕾拉……就是寧芙的前世。

莊嵐沈默了許久,久到雨水似乎都要將他再次凍結。他張了張嘴,那被毀掉的、沙啞低沈的聲音,混雜在雨聲中,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為什麽……要這麽做?”

芙落蕾拉看著他,雨水順著她小巧的鼻尖滴落。她忽然誇張地側過頭,用手罩在耳朵上,臉上綻開一個燦爛得仿佛能驅散所有陰霾的笑容,大聲說道:

“什——麽——?雨太大啦!我聽不清哦——”

她根本不給他再次追問和沈溺於負面情緒的機會,一把重新拉起他的手,笑容明媚而充滿活力:

“別管那麽多了!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不由分說地,她再次拉著他,跑進了雨幕之中。

這一次,不再是慌不擇路的逃亡,而是帶著明確目的的奔跑。

穿過幾條濕漉漉的街道,他們在一個看起來不起眼、門口卻聚集了不少同樣不畏風雨的年輕人的巷口停了下來。喧鬧的音樂聲和鼎沸的人聲,即使隔著雨幕也清晰可聞。

這是一個地下樂隊的Live現場。

芙落蕾拉拉著莊嵐,靈活地擠進了人群。

那件寬大的明黃色雨衣,此刻成了他們最好的偽裝和庇護所。兩人縮在雨衣下,擠在躁動的人群邊緣,仿佛與周圍那些穿著個性、熱情洋溢的樂迷融為一體。遠處校門口吳天昊等人的氣急敗壞,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舞臺上,樂隊成員們激情四射,即使雨水偶爾飄灑到簡易的舞臺上,也絲毫無法澆滅他們的熱情。主唱撕心裂肺地吶喊著,吉他和貝斯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鼓點如同密集的雨點,敲打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喧囂的音樂,嘈雜的人聲,冰涼的雨水……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充滿生命力的背景音。

然而,在這片混亂的喧囂中,對於藏在同一件雨衣下的莊嵐來說,只有一個聲音是無比清晰的——那就是緊挨著他的芙落蕾拉,那帶著興奮和喜悅的呼吸聲,以及她偶爾跟著音樂輕輕哼唱、或者發出小小歡呼的聲音。

這聲音,像是一道溫暖的涓流,穿透了外界的嘈雜,直接流入他冰封的心河。

他看著舞臺上縱情歌唱的主唱,那曾經是他夢想中的模樣。一股尖銳的、如同刀割般的疼痛,再次從他早已傷痕累累的喉嚨深處泛起,蔓延至全身。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手,輕輕地覆蓋在了他緊握的拳頭上。

莊嵐微微一顫,擡起頭,對上芙落蕾拉那雙清澈的藍眼睛。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對著他笑了笑,然後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放松。接著,她開始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地晃動身體,拉著他的手,笨拙卻又充滿熱情地,邀請他一起融入這音樂的浪潮。

莊嵐僵硬著身體,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著眼前的芙落蕾拉,她的發梢和肩膀已經被飄進來的雨水打濕了一些,但她的臉上卻洋溢著純粹而熱烈的快樂,那雙藍眼睛在昏暗的燈光和雨水的映襯下,亮得驚人。他又看向周圍那些同樣被雨水打濕、卻依舊隨著音樂歡呼、跳躍、揮舞著手臂的陌生人們。

他們或許來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故事,但在此刻,在這片雨中的音樂領地裏,他們都被同一種力量所連接,所感動。

也許……就算自己再也無法站在舞臺上歌唱,就算這破鑼般的嗓子再也無法演繹旋律……但只要音樂本身還存在,還能這樣被創作、被演奏、被傳遞出去,還能讓像芙落蕾拉這樣的人露出如此快樂的笑容……那麽,音樂就沒有真正死去。

這個念頭,如同一顆微弱的火種,在他一片死寂的內心黑暗中,悄然點燃。

同時,他看著身邊這個在雨中依然為音樂而雀躍的女孩,突然意識到,她和自己一樣,深深地熱愛著音樂。他們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無需言語的、基於靈魂共鳴的理解。

一種“原來我並不孤單”的微弱暖流,開始在他冰封的心湖下,悄然湧動。

雨,還在下。

但這一刻,莊嵐第一次感覺到,這雨水,似乎不再那麽冰冷刺骨了。

高中生活的灰暗色調,因為芙落蕾拉的存在,仿佛被一支無形的畫筆,悄悄抹上了幾縷暖色。

莊嵐依舊是那座沈默的冰山,但冰層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緩慢地、艱難地解凍。他開始習慣身邊有這樣一個嘰嘰喳喳、像小太陽一樣的存在,習慣了她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去探索校園之外的世界。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末午後,天空是難得的澄澈蔚藍。芙落蕾拉向莊嵐發出了邀請:“莊嵐,今天去我家寫作業吧!我哥說他買了超~級~好吃的草莓蛋糕哦!”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讓人難以拒絕。

莊嵐沈默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對於“家”這個概念,早已充滿了冰冷和痛苦的聯想,但芙落蕾拉口中的“家”,似乎帶著一種他陌生的、溫暖的吸引力。

芙落蕾拉的家在一個老舊的居民區,樓道有些昏暗,但推開她家的門,卻是另一番景象。房子不大,陳設簡樸,卻收拾得異常幹凈整潔,窗臺上放著幾盆生機勃勃的綠植,陽光透過幹凈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甜絲絲的蛋糕香氣,還有一種……屬於“家”的、安穩寧靜的氣息。

“我回來了!”芙落蕾拉歡快地喊了一聲。

一個身影從廚房裏探出頭來。那是一個看起來比他們年長幾歲的青年,同樣擁有一頭溫暖的棕色頭發,修剪成利落的三七分劉海,腦後卻留著一條不羈的狼尾。他五官輪廓分明,眼神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嘴角似乎習慣性地微微上揚,透著一股看似不良、實則沈穩的氣質。他系著一條略顯違和的格子圍裙,手裏還拿著一個打蛋器。

這就是芙落蕾拉的哥哥,雷諾斯。

“哦,回來了?”雷諾斯的目光在莊嵐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雙和芙落蕾拉如出一轍的湛藍色眼眸裏,沒有審視,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平靜的接納。“這就是你天天念叨的那個年級第一?看起來是比你聰明點。”

“哥!”芙落蕾拉跺了跺腳,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連忙介紹,“這是莊嵐!莊嵐,這是我哥,雷諾斯,你別看他長得像會收保護費的,其實人還挺好的……大概。”

雷諾斯嗤笑一聲,用沒拿打蛋器的手隨意地揮了揮:“行了,別貧了。蛋糕在桌上,自己拿。作業寫完再吃,不然回頭長蛀牙別找我哭。” 他的語氣不溫不火,帶著一種獨特的、介於調侃與關心之間的風度。

莊嵐微微鞠躬,用他那沙啞的聲音低聲道:“打擾了。”

雷諾斯挑了挑眉,似乎對他這破鑼嗓子並不意外,只是淡淡點了下頭,便又縮回廚房忙活了。

芙落蕾拉拉著莊嵐在客廳的小餐桌前坐下,果然,桌上放著一個看起來十分誘人的草莓奶油蛋糕。她迫不及待地拿出作業本,兩人開始埋頭寫題。主要是芙落蕾拉在問,莊嵐用最簡單的詞語或者筆尖指點來回答。氣氛意外地和諧。

寫作業的間隙,莊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客廳角落的一個大紙箱吸引。那裏面塞滿了各種漫畫書,有些甚至看起來已經很舊了,邊角都有些卷起。他記得芙落蕾拉說過,她家境並不寬裕,父母早亡,兄妹倆相依為命。這些漫畫,想必是她非常珍視的寶貝。

芙落蕾拉註意到他的目光,立刻眼睛一亮,像獻寶一樣沖過去,從箱子裏熟練地抽出一套漫畫,獻寶似的捧到莊嵐面前。

“當當當當!莊嵐,給你安利這個!《進擊的巨人》!超級超級好看!” 她興奮地翻開,指著畫面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你看這個!利威爾兵長!雖然潔癖嚴重個子不高,但是超級強大!超級可靠!超級帥的!這是艾倫,一心想要驅逐巨人的熱血笨蛋,這是三笠,戰鬥力超強,超級酷的女孩子!還有阿明,雖然一開始很弱,但是腦子超級好使!他們三個是青梅竹馬……”

她嘰嘰喳喳地介紹著劇情,講到調查兵團,講到壁外的世界,講到自由與犧牲。莊嵐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書頁上那個眼神銳利、身形矯健的兵長利威爾身上。他確實能感受到這個角色身上那種獨特的、凝聚著力量與信念的美感。

就在這時,雷諾斯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恰好聽到妹妹又在“傳教”,忍不住吐槽道:“又開始了是吧?你零花錢全用在漫畫身上了是吧?上個月是誰抱著存錢罐哀嚎連新出的專輯都買不起了?”

芙落蕾拉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轉過頭反駁:“要你管!漫畫是精神食糧!而且,哥你懂什麽!利威爾多有魅力啊!”

雷諾斯把水果盤放在桌上,拿起一塊蘋果丟進嘴裏,慢悠悠地說:“是是是,魅力無限。在你心裏,老哥我居然沒有漫畫裏的人重要嗎?真讓人傷心。” 他嘴上說著傷心,臉上卻帶著戲謔的笑意。

“這根本是兩碼事!”芙落蕾拉氣鼓鼓地,“哥你是現實的!漫畫是理想的!”

看著兄妹倆這毫無隔閡、充滿生活氣息的拌嘴,莊嵐一時間有些恍惚。這種輕松、自然、甚至帶著點吵鬧的互動,是他從未在曾家體驗過的。那裏面沒有冰冷的算計,沒有惡意的嘲諷,只有家人之間最純粹的親昵和羈絆。他甚至從雷諾斯那看似嫌棄實則縱容的態度裏,感受到了一種……責任感。

這種久違的、屬於“家人”的溫暖氣息,讓他冰封的心湖再次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沈默了片刻,看著手中漫畫書封面上的角色,突然低聲問了一個盤旋在他心中很久的問題,聲音沙啞而帶著真正的困惑:

“……為什麽……這麽喜歡他們?不都是……虛擬的嗎?”

沈浸在拌嘴中的芙落蕾拉聞言,轉過頭,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認真和純粹的光彩。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因為很棒啊!這些故事,這些世界!它們能帶你離開現實,去經歷你從未想過的人生,感受各種各樣的情感!喜悅、悲傷、憤怒、希望、絕望……還有為了重要的人和朋友奮不顧身的勇氣!就像……就像給靈魂插上了翅膀!”

她的聲音清脆而充滿力量,藍色的眼眸仿佛倒映著無數個她所熱愛的二次元星辰。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莊嵐,又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某個更遙遠的地方,語氣變得柔和而深邃,繼續說道:

“故事裏的主角們,他們會遇見比我更好的人,有可能……已經遇見了。我們終究還有自己的生活,要去擁抱屬於我們的明天。可能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忘記這些事,忘記這些話,忘記他們的存在……”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不僅敲擊在莊嵐的心上,也讓一旁看似漫不經心吃著水果的雷諾斯動作微微一頓,更讓記憶回廊中正在觀看的萊納,心臟猛地一緊。

“……但是,對我來說,對任何人來說,他們意味著什麽呢?” 芙落蕾拉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溫柔而堅定的笑容,如同雨後天晴的陽光,“他們的故事或許結束了,但我們,可以創造新的故事。”

可以創造新的故事。

這句話,像一道光,驟然刺破了莊嵐內心厚重的陰霾。

他呆呆地看著芙落蕾拉,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摻假的熱情與信念。

“誒喲,” 雷諾斯在一旁打破了這片刻的沈寂,他用力揉了揉妹妹的頭發,把她精心打理的馬尾都弄亂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看不出來,我們家泡芙小姐,三觀還挺正。”

“啊!哥!討厭!別弄我頭發!” 芙落蕾拉立刻從“哲學少女”模式切換回炸毛妹妹,追著雷諾斯就要打。

“泡芙?” 莊嵐捕捉到了這個陌生的詞。

“啊,這個啊,” 芙落蕾拉停下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是我的圈名啦!就是在這種二次元圈子裏用的名字,感覺……比較可愛?嘿嘿。”

看著再次鬧作一團的兄妹,感受著這滿屋子的溫暖和生機,莊嵐冰封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弧度。

離開的時候,莊嵐猶豫了一下,還是向芙落蕾拉借走了《進擊的巨人》的漫畫。

回到那個冰冷空曠、名為“家”的牢籠,莊嵐第一次沒有感到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他坐在房間的角落裏,就著臺燈,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那本承載著另一個世界故事的漫畫書。

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沈浸在了那個人類被困高墻、與巨人抗爭的世界裏。他看到了一心向往自由的艾倫,看到了強大而沈默的三笠,看到了智慧卻弱小的阿明,看到了嘴臭卻溫柔的“人類最強”利威爾……然後,他翻到了那一頁。

看到了那個身材高大、面容堅毅、被稱為“萊納·布朗”的戰士。漫畫中的萊納,初期以可靠的前輩形象出現,沈穩,強大,照顧著同期的新兵。莊嵐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萊納那雙被畫筆精心描繪的眼睛上——那裏面,有著一種覆雜的、混合著堅定、溫柔與某種深藏不露的沈重的眼神。

就是這一眼。

記憶回廊中,萊納清晰地看到,當少年莊嵐的目光與漫畫中“自己”的眼神交匯時,莊嵐那常年冰封、如同死水般的琥珀色眼眸裏,竟然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意識到的波瀾。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一種跨越了次元壁的、無聲的共鳴。仿佛在某個遙遠的、未知的層面,他們的靈魂已經產生了第一次輕微的碰撞。

看到這一幕,萊納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洶湧情感。

滾燙的淚水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順著剛毅的臉頰滑落。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觸碰記憶中那個在孤寂黑暗中,因漫畫中的“自己”而流露出一絲異樣情緒的少年。

“原來……德利特……” 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巨大的酸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命運深深震撼的感動,“在那麽早……那麽早之前……你就……”

看到這一幕,現實中的萊納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翻湧的洪流。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滑落。他顫抖著,幾乎要伸出手去觸碰那個在燈光下專註閱讀的少年。

“原來……德利特……”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巨大的酸楚和無盡的柔情:“在那麽早……那麽早之前……你就……”

你就已經“看見”了我嗎?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裏,在那個與你截然不同的、漫畫中的戰士身上,你是否找到了某種隱秘的共鳴與寄托?

這份跨越了世界、時間與次元壁的、早已埋下的種子,讓萊納的心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和巨大的感動徹底淹沒。

幾天後,當莊嵐把看完的漫畫還給芙落蕾拉時,她眨著那雙湛藍的大眼睛,好奇地問:“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超好看?有沒有喜歡的角色?”

莊嵐沈默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低聲問:“你……為什麽叫泡芙?”

“因為甜甜的,軟軟的,感覺很治愈啊!”芙落蕾拉笑嘻嘻地說,“你也取一個嘛!圈名!就當是……進入新世界的代號!”

莊嵐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又想起了漫畫中那個金發的戰士,想起了那個午後,她所說的“給靈魂插上翅膀”和“創造新的故事”。他低頭思索了片刻,然後用那沙啞的嗓音,輕輕地、卻異常清晰地說出了一個詞:

“德利特(Delight)。”

“Delight?” 芙落蕾拉重覆了一遍,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喜悅?快樂?真好!這個名字真好!聽起來就感覺很明亮!歡迎你啊,德利特!”

喜悅,歡愉。這是他早已失去,卻在此刻,因這友誼、因這些故事、因這創造新故事的可能性,而隱約窺見的一絲微光。

他想抓住它。

萊納看著記憶中那個為自己取名“德利特”的少年,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終於明白,他與德利特之間的愛,並非憑空而來。

那份溫暖而綿長的愛,早已在命運的織機上,用跨越世界的絲線,悄悄編織了許久,許久。

從此,在那個灰暗的現實之外,一個名為“德利特”的靈魂,開始在一個由故事與友誼構築的世界裏,悄然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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