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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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感人的團聚氛圍中,德利特·阿克曼卻突然眉頭一蹙,他體內那與奈克瑟斯之光高度融合的感知能力,捕捉到了遠方傳來的、整齊而沈重的腳步聲,以及大量人類聚集所產生的、混雜著緊張、恐懼與一絲敵意的氣息。
是軍隊!大批的馬萊士兵,正在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合圍過來。
他猛地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幾乎被這巨大喜悅沖昏頭腦而遺忘的事情——艾倫·耶格爾,這個在全世界眼中啟動了地鳴、造成了無數殺戮的“滅世惡魔”,是絕對、絕對不能以活著的狀態,出現在這些幸存者面前的。那將引發無法預料的混亂、仇恨的爆發,甚至可能讓剛剛停息的戰火重燃,徹底粉碎這來之不易的和平曙光。
必須立刻離開。
他立刻轉頭看向身邊的萊納,語速急促但清晰地低聲道:“萊納,有大批士兵靠近,我們得馬上走!你……” 他本想說‘你可以和卡麗娜阿姨再待一會兒’,畢竟他們母子才剛剛重逢。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萊納就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猶豫:“我陪你一起。”
簡單的五個字,卻重若千鈞。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與全世界的誤解為敵,他萊納·布朗,都不會再讓德利特獨自面對。
德利特看著萊納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迅速向卡麗娜女士道別。卡麗娜看著兒子和德利特緊握的雙手,以及他們臉上凝重的神色,雖然不明就裏,但她能感受到事情的緊急。她沒有多問,只是用力抱了抱萊納,然後看向德利特,溫柔而堅定地說:“保護好彼此。”
得到母親的祝福,萊納和德利特不再耽擱,立刻轉身,快步沖到了依舊被阿明和三笠圍著的艾倫身邊。
“沒時間解釋了!” 德利特語氣嚴肅,目光掃過艾倫、三笠和阿明,“有軍隊過來,艾倫絕對不能被發現還活著!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他的話讓眾人瞬間從重逢的喜悅中驚醒,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艾倫的臉色微微一白,但他立刻明白了德利特的顧慮,沈默地點了點頭。
德利特的目光隨即投向阿明,語速飛快地交代:“阿明,接下來面對外界的事情,恐怕得全部交給你來處理了!你只需要記住最關鍵的一點——對外宣稱,艾倫·耶格爾已經死了! 並且,表明你們是受帕拉迪島女王希斯特莉亞·雷伊斯的命令,前來阻止地鳴的。至於那個光之巨人……”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早已想好的、最能被各方接受的解釋,“就說是帕拉迪島王室世代傳承的守護神——奈克瑟斯奧特曼。”
阿明是何等聰明之人,瞬間就明白了德利特的所有意圖。這個說法既能解釋地鳴被阻止的原因,又能將帕拉迪島置於“拯救世界”的道德高地,同時徹底掩蓋艾倫存活的事實,為他、為帕拉迪島爭取寶貴的時間和空間。至於守護神的說法,雖然聽起來有些玄乎,但在巨人這種超自然力量剛剛消失的當下,反而是最容易讓人接受和敬畏的解釋。
“我明白了!” 阿明立刻點頭,眼神恢覆了作為“大腦”的冷靜與睿智,“剩下的交給我就好,你們快走!”
經過這短暫卻至關重要的交流,德利特不再猶豫。他心念一動,溝通了隱藏在異空間中的石之翼。
一道柔和而神秘的光芒閃過,如同水面泛起的漣漪,將德利特、三笠、艾倫、萊納、寧芙,以及註意到這邊情況迅速靠攏過來的韓吉、埃爾文、利威爾和米克幾人全部籠罩。
光芒收斂的瞬間,他們的身影已然從原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空氣中些許尚未平覆的能量波動。
幾乎就在他們消失的下一秒,黑壓壓的、穿著不同國家軍服的士兵隊伍,在馬迦特元帥和穆勒將軍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穿過了廢墟和尚未完全消散的蒸汽,抵達了這片核心區域。
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警惕、疲憊,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當他們看到場中站立著的、明顯是帕拉迪島一方和馬萊戰士隊殘存的人員,以及那兩具正在緩緩化為光粒的龐大巨人骸骨時,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和緊張。
阿明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自己的狀態。他先是輕輕拍了拍身邊阿尼的手臂,示意她安心,然後主動解下了身上已經破損不堪的立體機動裝置,將其隨意丟在地上,這個舉動意在表明並無敵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的衣物,擦去臉上的汙跡和淚痕,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沈穩。然後,他邁著堅定而從容的步伐,獨自一人,走到了這支聯軍隊伍的最前方,站在了馬迦特元帥的面前。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些手握武器、眼神覆雜的士兵,最終定格在馬迦特身上。
馬迦特銳利的目光也迅速掃過全場,他立刻註意到,韓吉、米克、利威爾、德利特、三笠以及萊納等關鍵人物的身影已經消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明白這是帕拉迪島方面做出的緊急安排,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沖突和麻煩。
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氣,同時也對帕拉迪島方面的果斷和遠見感到一絲欽佩。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異常莊重、帶著官方儀式感的洪亮聲音,率先開口,打破了現場的沈默。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區域,既是對阿明說,也是對在場所有幸存者宣告:
“我,馬萊共和國臨時最高統帥,馬迦特,在此,代表所有地鳴中的幸存者,向帕拉迪島的勢力,以及……馬萊戰士隊的諸位,” 他的目光掃過讓、柯尼、薩莎、馬克、皮克、賈碧、法爾克等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誠摯的感謝!感謝你們……在最後關頭,挺身而出,阻止了這場席卷世界的災難!你們是……這個世界的恩人!”
這番擲地有聲的感謝,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現場緊張的氣氛。許多士兵看向阿明等人的目光中,敵意減少了些,多了幾分覆雜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阿明迎著馬迦特的目光,以及身後無數道投射而來的視線,沈穩地點了點頭。他接受了這份感謝,但並未表現出過多的激動。他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關鍵。
他上前一步,用清晰而有力的聲音回應,他的聲音或許不如馬迦特洪亮,卻帶著一種智慧的穿透力:
“馬迦特元帥,各位幸存下來的戰士們。”
他頓了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正如各位所見,地鳴已經被阻止。而帶來這一切變化的根本原因是——持續了兩千年的巨人之力,已經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
此話一出,頓時在士兵中引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難以置信的低語。巨人之力……消失了?那個困擾了世界兩千年的噩夢……真的終結了?
阿明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他繼續按照與德利特商定的計劃說道:
“我們此次行動,正是奉了帕拉迪島女王,希斯特莉亞·雷伊斯陛下的直接命令,女王陛下仁愛,不忍見世界生靈塗炭,特命我等前來,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地鳴,終結巨人之禍。”
他將帕拉迪島的立場拔高到了一個道德制高點。
“而最終,我們成功召喚出了帕拉迪島王室世代傳承的守護神——光之巨人,奈克瑟斯奧特曼,正是在守護神的力量下,我們得以凈化邪惡,根除了巨人之力的源頭!”
最後,他拋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是最能平息外界仇恨的消息,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沈重:
“至於引發地鳴的元兇——進擊的巨人,艾倫·耶格爾……”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
“已被我,阿明·阿諾德,在守護神的協助下,於方才的戰鬥中……徹底擊殺!”
“我,阿明·阿諾德,即是親手終結了地鳴與巨人時代之人!”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上回蕩,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接連的重磅消息沖擊得有些反應不過來。巨人之力消失?帕拉迪島女王是拯救者?光之巨人是王室守護神?而那個惡魔艾倫……已經被殺了?
馬迦特深深地看了阿明一眼,他明白這一切說辭中必然有為了政治需要而修飾的部分,但他選擇配合。因為這是目前對世界和平最有利的版本。
他緩緩擡起手,對著阿明,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的士兵們,在短暫的遲疑後,也紛紛舉起了手,向著那個站在廢墟之上、宣稱終結了一個時代的少年,致以覆雜的、包含著感激、敬畏以及一絲解脫的敬禮。
陽光刺破雲層,徹底照亮了這片滿目瘡痍卻又孕育著新生的大地。
石之翼的傳送光芒在帕拉迪島王都的一處僻靜庭院中緩緩消散。腳踏實地感受到故鄉熟悉的氣息,所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徹底放松下來。
然而,這份寧靜還沒持續幾秒鐘,就被一個充滿急切和如釋重負的聲音打破了。
韓吉幾乎是腳剛沾地,就一個箭步沖到她心心念念的埃爾文面前,雙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著(盡管埃爾文紋絲不動),臉上帶著混合著狂喜、疲憊和強烈控訴的表情,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埃爾文!你聽到了嗎?!你回來了!太好了!那麽從現在開始,立刻!馬上!這個團長我一秒鐘都不想再多當了! 所有的文件!所有的會議!所有的決策!統統還給你!這是你的責任!你必須承擔起來!休想再丟給我一個人!!”
她幾乎是吼著說出這番話,仿佛要將這幾年代理團長所積累的所有壓力、焦慮和不眠之夜一次性傾瀉出來。那副樣子,哪裏還有半點平日裏(偶爾)靠譜的科學家形象,完全就是個甩掉了千斤重擔、迫不及待要撂挑子的下屬。
埃爾文被韓吉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微微一怔,隨即,他那張總是沈穩睿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的、帶著深深歉意與無比溫和的笑容。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韓吉依舊抓在他肩膀上的手背,聲音低沈而充滿安撫的力量:
“嗯,我聽到了,韓吉。辛苦你了,真的……非常抱歉,也謝謝你。以後……這些重擔,就交還給我吧。”
得到了這句承諾,韓吉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松開手,長長地、誇張地籲出一口氣,整個人都像是要癱軟下去,嘴裏還嘟囔著:“太好了……終於可以回去專心研究巨人之力消失後的生態變化了……不對,巨人之力已經沒了!那我研究什麽?不管了,反正不用再批文件了……”
看著韓吉這副模樣,一旁的利威爾和米克都露出了見怪不怪的表情。利威爾甚至還嫌棄地瞥了韓吉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吵死了,臭四眼。” 但語氣裏卻並無真正的責備,反而帶著一絲老友重逢的輕松。
米克則聳了聳肩,對埃爾文說道:“埃爾文,歡迎回來。這家夥這幾年雖然腦子偶爾還是會脫線,但總算沒把調查兵團徹底帶進溝裏。”
埃爾文看著這三位與自己並肩作戰多年、生死與共的老部下,心中感慨萬千。他點了點頭:“啊,我回來了。以後……還要繼續麻煩你們了。”
利威爾哼了一聲,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表明了一切。米克也點了點頭。
四人之間,那屬於調查兵團黃金時代的默契與羈絆,並未因時光與生死而褪色,反而在歷經磨難後,變得更加深厚。他們如同以往無數次任務結束後一樣,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朝著總部大樓的方向走去,將空間留給了剩下的年輕人。
看著四位前輩離開,德利特將目光轉向了艾倫和三笠。他壓低聲音,對兩人說道:
“艾倫,三笠,在一切徹底安定下來,外界的風聲過去之前,你們最好先躲藏一段時間。我和寧芙、萊納現在就去見希斯特莉亞,向她說明情況,請她為你們安排最隱蔽、最安全的住處。”
艾倫此刻已經冷靜了許多,他點了點頭,眼神中雖然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對過往的沈重,但更多的是一種新生的堅定與平和。他看向德利特,認真地說:“我明白,麻煩你了,哥哥。”
而三笠,則微微紅著臉,輕輕“嗯”了一聲。她註意到,從精神世界歸來後,艾倫似乎……大方了很多。不再是那個別扭、對感情懵懂遲鈍的少年,他會更主動地握住她的手,眼神中的依賴和愛意也變得更加直白和坦然。這種變化讓她既感到甜蜜,又有些措手不及的羞澀,與她一直以來主動守護的姿態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那……我們先去找個地方等你們消息。” 艾倫說著,很自然地牽起了三笠的手。
三笠的臉更紅了一些,但還是順從地被他牽著,低聲對德利特說了句:“哥哥……你也小心。”
看著兩人叮囑完後,便甜甜蜜蜜、身影相依地朝著庭院更深處走去,德利特臉上露出了老父親般欣慰的笑容。
總算……這對別扭了這麽多年的青梅竹馬,終於修成正果了。
最後,庭院中只剩下德利特、寧芙和萊納三人。
“我們也走吧,去見希斯特莉亞。” 德利特說道。
萊納立刻上前一步,再次習慣性地握住了德利特的手,仿佛生怕他再消失一樣。寧芙則安靜地跟在兩人身側,臉上帶著恬淡的微笑。
三人穿過熟悉的走廊,來到了希斯特莉亞·雷斯的辦公室門外。在通報之後,他們被允許進入。
辦公室內,希斯特莉亞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處理文件。她身穿莊重的女王服飾,金色的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比起幾年前更多了幾分成熟與威儀。但當她擡起頭,看到走進來的德利特、寧芙和萊納時,那雙如同天空般清澈的藍色眼眸中,瞬間綻放出毫不掩飾的驚喜與如釋重負。
“德利特!寧芙!萊納!你們……你們平安回來了!” 她立刻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洋溢著真摯的笑容,“太好了!我真的……一直在擔心你們。”
德利特微笑著行禮:“陛下,我們回來了。”
“不用多禮,在這裏就像以前一樣就好。” 希斯特莉亞擺了擺手,關切地問道,“外面的情況……怎麽樣了?地鳴……真的停止了嗎?大家都還好嗎?”
德利特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將最終戰鬥的結果、巨人之力的消散、阿明對外界的宣告,以及他們提前撤離的原因都告訴了希斯特莉亞。
聽完德利特的敘述,希斯特莉亞長長地、徹底地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無比欣慰和開心的笑容,仿佛肩頭一座無形的大山被移開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這樣一來,戰爭終於可以真正結束了,孩子們……也能在一個沒有巨人威脅的世界裏長大了……” 她感慨著,眼中甚至泛起了一絲喜悅的淚光。隨即,她看向德利特三人,語氣變得輕松甚至帶點調侃,“你們這次可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呢!想要什麽獎賞?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滿足你們!……當然是開玩笑的啦,我知道你們不在乎這些。”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恢覆了些許當年在訓練兵團時的神態。
看著她這副樣子,德利特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輕輕搖了搖頭,說道:“獎賞就不必了,希斯特莉亞。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溫和而深邃,看著希斯特莉亞,輕聲說道:“我這裏,倒是有一件……遲到了許久的‘禮物’,想要送給你。”
“禮物?” 希斯特莉亞有些好奇地歪了歪頭。
德利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擡起了右手,在空中隨意地一揮。
下一刻,在希斯特莉亞驚訝的目光中,辦公室內的空間仿佛水波般蕩漾起來,一道流淌著柔和光輝的“門扉”悄然洞開——那是通往石之翼內部空間的入口。
緊接著,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一個身影,帶著幾分遲疑、幾分激動、幾分近鄉情怯的忐忑,緩緩地從那光門之中走了出來。
她有著一頭深色的短發,身材高挑,臉上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痞氣,卻又難掩眼底深處的溫柔與緊張。
正是那位為了希斯特莉亞的自由而選擇自我犧牲的——尤彌爾。
尤彌爾的目光,在走出光門的瞬間,就牢牢地鎖定在了希斯特莉亞身上。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起記憶中更加成熟、美麗、散發著女王光輝的希斯特莉亞,心臟激動得幾乎要跳出胸膛,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她拼命壓制著內心的狂潮,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以前一樣,帶著那標志性的、有點壞壞的俏皮。
她清了清嗓子,用盡可能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絲微不可查顫抖的聲音,故作輕松地開口,問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多年、支撐著她走過死後迷茫時光的問題:
“喲……希斯特莉亞。”
“這麽久沒見……你……應該還沒有隨便找個人嫁掉吧?”
“我……我來履行當年的約定了。”
然而,她的話還沒完全說完,就猛地頓住了。
因為她看到,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希斯特莉亞那雙精致的、如同最高級藍寶石般的眼眸中,早已盈滿了淚水。但那淚水並非悲傷,而是極致的喜悅、難以置信的幸福,以及長久的等待終於得到回應的巨大沖擊。
希斯特莉亞就那樣看著尤彌爾,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她卻綻放出了一個無比燦爛、仿佛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的笑容,用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回答道:
“求婚的話……隨時都可以哦,尤彌爾。”
“我一直……都在等著你呢。”
這句話,如同最終確認的咒語,徹底擊碎了尤彌爾所有的故作鎮定。
“希斯特莉亞……!” 尤彌爾再也忍不住,她一個箭步沖上前,在希斯特莉亞面前站定,雙手緊張地握成了拳頭,又松開,她看著希斯特莉亞滿是淚水的笑臉,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憐惜與狂喜,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聲問道:
“嫁給我!希斯特莉亞!你願意嫁給我嗎?!!”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覆的儀式,只有最直接、最熾熱、跨越了生死界限的真心。
希斯特莉亞眼中的淚水流淌得更加洶湧,但她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璀璨奪目。她用力地點著頭,哽咽著,卻無比清晰地回應:
“我願意!我非常願意!尤彌爾!”
她甚至帶著一絲嬌嗔,流著淚笑道:“可是……你居然讓我等了這麽久……是不是……應該要有點懲罰才對?”
這句帶著撒嬌意味的“懲罰”,讓尤彌爾的心徹底融化。她再也無法克制,伸出雙臂,將眼前這個自己愛得深入骨髓的女孩,緊緊地、用力地擁入了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永不分離。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希斯特莉亞……我的赫裏斯塔……” 尤彌爾哽咽著,一遍遍地在希斯特莉亞耳邊道歉、呼喚著她的名字。
希斯特莉亞也回抱著尤彌爾,將臉埋在她的肩頭,淚水迅速浸濕了對方的衣襟。兩人就這麽在辦公室裏,相擁而泣,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遺憾,都在這一刻,化為了失而覆得的巨大幸福。
兩千年以後,名為尤彌爾的靈魂,依舊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流淌著雷斯血脈的王族。
但不同於初代始祖尤彌爾那扭曲而痛苦的依附,這一次,是平等的、自由的、相互救贖的、得到了所有人祝福的愛戀。
她們註定,會牽著彼此的手,幸福地陪伴對方,走過接下來漫長而幸福的餘生。
德利特、寧芙和萊納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感人至深的一幕,臉上都露出了由衷的、溫暖的笑容。萊納更是再次緊緊握住了德利特的手,仿佛在通過這個動作,分享著這份跨越生死的幸福,也確認著他們自己來之不易的相守。
就在這時,正緊緊抱著希斯特莉亞的尤彌爾,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萊納與德利特緊緊交握的手,以及兩人之間那無法錯認的親昵氛圍。
一個塵封已久的記憶瞬間被喚醒。
尤彌爾猛地擡起頭(但依舊沒松開希斯特莉亞),臉上還帶著淚痕,卻用一種恍然大悟、帶著調侃和不可思議的語氣,指著萊納,大聲說道:
“啊!我想起來了!萊納!原來……原來當初我在給希斯特莉亞寫那封最後的信時,你對我說的那句‘我不需要有女人緣’……是這個意思啊?!”
她當初還以為萊納是在安慰她,或者單純地表達對異性的不感興趣,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
萊納被尤彌爾這突如其來的“揭短”弄得猝不及防,英俊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他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身旁忍俊不禁的德利特,又看了看笑吟吟的尤彌爾和希斯特莉亞,還有一旁掩嘴輕笑的寧芙。
在短暫的羞赧之後,萊納心中反而升起一股破罐子破摔……不,是宣示主權的沖動。
他梗著脖子,雖然臉還紅著,卻理直氣壯地大聲回應道:“那……那確實是事實啊!有什麽問題嗎?!”
說完,仿佛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也為了“報覆”尤彌爾的調侃,他猛地轉過頭,在德利特略帶驚訝卻並未躲閃的目光中,再一次低頭吻上了德利特的嘴唇。
這一次,不再是劫後餘生般帶著恐懼的確認,而是帶著些許羞惱、更多是甜蜜和占有欲的、霸道而溫柔的親吻。
德利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先是一楞,隨即,一抹淡淡的紅暈也爬上了他的臉頰。但他並沒有推開萊納,而是在短暫的錯愕後,閉上了眼睛,帶著縱容和愛意,溫柔地回應了這個吻。
“哇哦……” 尤彌爾發出了誇張的驚嘆聲,隨即和希斯特莉亞對視一眼,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動。
寧芙也在一旁笑得彎起了眼睛,看著這兩對歷經磨難終成眷屬的戀人,心中充滿了溫暖的祝福。
陽光透過窗戶,灑滿整個辦公室,將相擁的希斯特莉亞與尤彌爾,以及正在親吻的德利特與萊納,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幸福的光暈。
所有的犧牲,所有的戰鬥,所有的眼淚與汗水,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終的意義。
離開了希斯特莉亞那洋溢著幸福與淚水的辦公室,德利特、萊納和寧芙三人走在返回住所的路上。夕陽的餘暉將帕拉迪島的街道染成一片溫暖的金橙色,空氣中彌漫著戰後特有的、混雜著廢墟塵埃與新生希望的奇異氣息。
一路上,萊納緊緊握著德利特的手,仿佛要將這段時間錯失的接觸全部彌補回來。他的手指與德利特的指尖交纏,力道溫柔卻不容掙脫。他那頭在夕陽下仿佛熔金般的短發隨著步伐微微晃動,那雙平日裏總是承載著沈重與憂郁的金色眼眸,此刻像是被註入了陽光,閃爍著近乎耀眼的、純粹的幸福光芒。他時不時側過頭,看向德利特,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失而覆得的珍視,嘴角始終帶著一抹傻氣的、滿足的弧度。
德利特感受著萊納掌心傳來的溫熱和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心中也被巨大的暖流填滿。他偶爾回望萊納,報以溫柔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陽下流淌著蜜糖般的光澤。兩人之間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靜靜地走著,偶爾肩膀相碰,眼神交匯,便已訴說了千言萬語。周遭的一切喧囂仿佛都與他們隔絕,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交握的手和同步的心跳聲。
寧芙安靜地跟在兩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前方那對沐浴在金光中的戀人,臉上帶著恬靜而欣慰的微笑。她很清楚,此刻的寧靜與甜蜜對於歷經生死的他們來說是多麽寶貴。在走到一個岔路口時,她停下了腳步,輕聲喚道:
“德利特,萊納。”
兩人聞聲停下,回頭看她。
寧芙微笑著,指了指另一條通往自己住所的路,語氣體貼:“我就先回家啦。你們……好好休息,享受二人世界吧。” 她的眼神中帶著善意的調侃和真誠的祝福,顯然是想給這對剛剛經歷生死考驗、終於能夠坦然面對彼此心意的小情侶留出獨處的空間。
德利特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臉上微微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嗯,謝謝你,寧芙。你也好好休息。”
萊納也感激地看了寧芙一眼,緊了緊握著德利特的手,算是默認。
寧芙對他們揮了揮手,轉身輕盈地離開了。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寧靜與安然。
目送寧芙離開後,德利特和萊納繼續朝著他們在總部附近的臨時住所走去。越是靠近住所,萊納的心情似乎就越發雀躍,他甚至開始低聲規劃著晚上要做點什麽吃的,或者幹脆什麽都不做,就抱著德利特好好睡一覺,仿佛要將過去所有分離的夜晚都補償回來。
德利特聽著萊納帶著笑意的低語,感受著他話語中對未來平凡生活的憧憬,心中的幸福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這就是他拼死守護的日常,這就是他想要的,和萊納在一起的未來。
終於,他們來到了那扇熟悉的、略顯簡陋的木門前。萊納迫不及待地掏出鑰匙,打開了門鎖,側身讓德利特先進。
“我們回來了……” 萊納的聲音裏帶著回到愛巢的放松與喜悅。
然而,就在德利特擡腳踏入房門的那一刻——
沒有任何預兆,德利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身體猛地一晃,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空!他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沒能發出,整個人就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直挺挺地、沈重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德利特?!!”
萊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驚恐。他的心臟仿佛在那一剎那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瘋狂的速度擂鼓般撞擊著胸腔,幾乎要炸裂開來。
“德利特!你怎麽了?!!”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幾乎是撲跪下去,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面朝下倒在地上的德利特猛地抱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裏。他低頭看去,只見德利特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呼吸變得極其微弱而急促,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德利特!醒醒!看著我!別嚇我!!” 萊納的聲音帶著哭腔,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他剛剛才找回他的光,難道……難道又要失去了嗎?!不!絕對不行!
似乎是聽到了萊納絕望的呼喚,德利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他的眼神渙散,失去了焦距,但依舊努力地聚焦在萊納那寫滿驚恐與痛苦的、如同陽光碎裂般的金色眼眸上。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幾乎微不可聞、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萊納耳邊的聲音:
“萊納……別怕……我……我要去面對……最後的考驗了……”
“考驗?什麽考驗?!德利特!到底怎麽回事?!” 萊納心急如焚,抱緊他的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德利特虛弱地搖了搖頭,氣息愈發微弱:“把我……放在床上……在房間裏……等我……不要……告訴其他人……”
他斷斷續續地強調,“這是……我自己的戰鬥……”
他能感覺到,那扇一直矗立在他意識深處、封印著莊嵐所有痛苦記憶的“前世之門”,正在發出強烈的吸力,呼喚他前去完成最後的融合與面對。這是光之力完全回歸、與黑暗梅菲斯特決戰之後,必須經歷的,對自身根源的最終清算。外人無法插手,只能靠他自己去跨越。
他的眼皮越來越沈重,視野開始模糊,萊納那張英俊卻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在眼前晃動。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之前,德利特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擡起手,輕輕碰了碰萊納的臉頰,留下了一句如同讖語般、帶著無盡眷戀與期盼的囑托:
“要記得……來找我啊……萊納……”
話音未落,他擡起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睛徹底閉上,意識徹底斷線。
“德利特!德利特!不——!!你別睡!醒過來!求你了!德利特——!!!”
萊納驚恐萬狀的叫喊聲,和那溫暖卻充滿絕望顫抖的懷抱,如同退潮般迅速從德利特的感知中遠去、消失。
仿佛只是一瞬間的黑暗。
當德利特再次恢覆“意識”時,他已然置身於那片熟悉的、無盡的夕陽遺跡之中——奈克瑟斯遺跡。
腳下是仿佛由光凝聚而成的石板地面,遠處那座巍峨的、銘刻著神秘符文的石門依舊靜靜矗立,只是門上的封印痕跡似乎淡去了許多,門縫中隱約有覆雜的光影流動。
而在他面前,兩個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一個是散發著柔和而崇高光芒的銀色巨人——奈克瑟斯奧特曼的本體意識。他靜靜地站在那裏,乳白色的眼燈註視著德利特,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另一個,則是身穿黑袍、面容與德利特一般無二,氣質卻更加冷峻陰郁的——莊嵐。
看到德利特出現,奈克瑟斯那仿佛蘊含星河流轉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看來,外面的‘情’已經調完了?終於舍得來了?”
德利特聞言,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尷尬的不好意思,他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在奈克瑟斯和莊嵐面前,他無需掩飾與萊納之間的情感。
站在一旁的莊嵐見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慣常的冷嘲:“哼,膩膩歪歪。” 然而,如果他此刻是人類形態,細心觀察便能發現,他那看似不屑的眼眸深處,極快地閃過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羨慕。那是對德利特能夠擁有如此熾熱而勇敢的感情,能夠被人如此珍視地等待和呼喚的……一絲向往。
德利特沒有理會莊嵐的口是心非,他神色一正,看向奈克瑟斯和莊嵐,語氣變得嚴肅:
“我準備好了。外面……就拜托你們暫時照看一下。” 他主要是對莊嵐說,“尤其是萊納……他肯定嚇壞了。幫我穩住他,別讓他做傻事。”
莊嵐抱著手臂,冷哼一聲:“知道了,啰嗦。那家夥要是發瘋,我可攔不住。”
德利特無奈地笑了笑,繼續交代最重要的部分:“如果……如果我進入那扇門後,過了很久很久,一直沒有任何動靜,或者出現了什麽不好的跡象……”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莊嵐,到時候,就由你……帶著萊納,進來找到我。”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保險。
他相信,如果世上真的有連他都無法獨自跨越的絕望深淵,那麽,萊納……那個至死不渝的愛著他、承諾會生死相隨的男人,或許會是照亮深淵、帶他回家的唯一可能。
莊嵐看著德利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與決絕,沈默了片刻,最終,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得到了莊嵐的承諾,德利特心中最後一絲牽掛也放下了。
他轉過身,面向那扇承載了他所有痛苦根源、也決定著他最終能否獲得完整自我的前世之門。
門內,是他作為“莊嵐”時,所有被剝離、被封印的,積累了龐大黑暗與絕望的記憶。那是連奈克瑟斯都為之側目的負面情緒集合體,是他必須親自面對、消化、並最終超越的最終試煉。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
德利特·阿克曼,這位繼承了光之力、拯救了世界、擁有了想要守護一生的愛人的戰士,最後回頭,仿佛透過這無盡的意識空間,看到了現實中那個正緊緊抱著他失去意識的身體、泣不成聲的金發戀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帶著無盡眷戀的弧度。
然後,他義無反顧地,邁開了堅定的步伐,朝著那扇散發著幽暗光芒、仿佛通往無盡過去的石門,一步一步地走了進去。
他的身影,逐漸被門內翻湧的黑暗與記憶光影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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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感人的團聚氛圍中,德利特·阿克曼卻突然眉頭一蹙,他體內那與奈克瑟斯之光高度融合的感知能力,捕捉到了遠方傳來的、整齊而沈重的腳步聲,以及大量人類聚集所產生的、混雜著緊張、恐懼與一絲敵意的氣息。
是軍隊!大批的馬萊士兵,正在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合圍過來。
他猛地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幾乎被這巨大喜悅沖昏頭腦而遺忘的事情——艾倫·耶格爾,這個在全世界眼中啟動了地鳴、造成了無數殺戮的“滅世惡魔”,是絕對、絕對不能以活著的狀態,出現在這些幸存者面前的。那將引發無法預料的混亂、仇恨的爆發,甚至可能讓剛剛停息的戰火重燃,徹底粉碎這來之不易的和平曙光。
必須立刻離開。
他立刻轉頭看向身邊的萊納,語速急促但清晰地低聲道:“萊納,有大批士兵靠近,我們得馬上走!你……” 他本想說‘你可以和卡麗娜阿姨再待一會兒’,畢竟他們母子才剛剛重逢。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萊納就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猶豫:“我陪你一起。”
簡單的五個字,卻重若千鈞。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與全世界的誤解為敵,他萊納·布朗,都不會再讓德利特獨自面對。
德利特看著萊納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迅速向卡麗娜女士道別。卡麗娜看著兒子和德利特緊握的雙手,以及他們臉上凝重的神色,雖然不明就裏,但她能感受到事情的緊急。她沒有多問,只是用力抱了抱萊納,然後看向德利特,溫柔而堅定地說:“保護好彼此。”
得到母親的祝福,萊納和德利特不再耽擱,立刻轉身,快步沖到了依舊被阿明和三笠圍著的艾倫身邊。
“沒時間解釋了!” 德利特語氣嚴肅,目光掃過艾倫、三笠和阿明,“有軍隊過來,艾倫絕對不能被發現還活著!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他的話讓眾人瞬間從重逢的喜悅中驚醒,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艾倫的臉色微微一白,但他立刻明白了德利特的顧慮,沈默地點了點頭。
德利特的目光隨即投向阿明,語速飛快地交代:“阿明,接下來面對外界的事情,恐怕得全部交給你來處理了!你只需要記住最關鍵的一點——對外宣稱,艾倫·耶格爾已經死了! 並且,表明你們是受帕拉迪島女王希斯特莉亞·雷伊斯的命令,前來阻止地鳴的。至於那個光之巨人……”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早已想好的、最能被各方接受的解釋,“就說是帕拉迪島王室世代傳承的守護神——奈克瑟斯奧特曼。”
阿明是何等聰明之人,瞬間就明白了德利特的所有意圖。這個說法既能解釋地鳴被阻止的原因,又能將帕拉迪島置於“拯救世界”的道德高地,同時徹底掩蓋艾倫存活的事實,為他、為帕拉迪島爭取寶貴的時間和空間。至於守護神的說法,雖然聽起來有些玄乎,但在巨人這種超自然力量剛剛消失的當下,反而是最容易讓人接受和敬畏的解釋。
“我明白了!” 阿明立刻點頭,眼神恢覆了作為“大腦”的冷靜與睿智,“剩下的交給我就好,你們快走!”
經過這短暫卻至關重要的交流,德利特不再猶豫。他心念一動,溝通了隱藏在異空間中的石之翼。
一道柔和而神秘的光芒閃過,如同水面泛起的漣漪,將德利特、三笠、艾倫、萊納、寧芙,以及註意到這邊情況迅速靠攏過來的韓吉、埃爾文、利威爾和米克幾人全部籠罩。
光芒收斂的瞬間,他們的身影已然從原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空氣中些許尚未平覆的能量波動。
幾乎就在他們消失的下一秒,黑壓壓的、穿著不同國家軍服的士兵隊伍,在馬迦特元帥和穆勒將軍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穿過了廢墟和尚未完全消散的蒸汽,抵達了這片核心區域。
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警惕、疲憊,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當他們看到場中站立著的、明顯是帕拉迪島一方和馬萊戰士隊殘存的人員,以及那兩具正在緩緩化為光粒的龐大巨人骸骨時,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和緊張。
阿明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自己的狀態。他先是輕輕拍了拍身邊阿尼的手臂,示意她安心,然後主動解下了身上已經破損不堪的立體機動裝置,將其隨意丟在地上,這個舉動意在表明並無敵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的衣物,擦去臉上的汙跡和淚痕,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沈穩。然後,他邁著堅定而從容的步伐,獨自一人,走到了這支聯軍隊伍的最前方,站在了馬迦特元帥的面前。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些手握武器、眼神覆雜的士兵,最終定格在馬迦特身上。
馬迦特銳利的目光也迅速掃過全場,他立刻註意到,韓吉、米克、利威爾、德利特、三笠以及萊納等關鍵人物的身影已經消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明白這是帕拉迪島方面做出的緊急安排,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沖突和麻煩。
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氣,同時也對帕拉迪島方面的果斷和遠見感到一絲欽佩。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異常莊重、帶著官方儀式感的洪亮聲音,率先開口,打破了現場的沈默。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區域,既是對阿明說,也是對在場所有幸存者宣告:
“我,馬萊共和國臨時最高統帥,馬迦特,在此,代表所有地鳴中的幸存者,向帕拉迪島的勢力,以及……馬萊戰士隊的諸位,” 他的目光掃過讓、柯尼、薩莎、馬克、皮克、賈碧、法爾克等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誠摯的感謝!感謝你們……在最後關頭,挺身而出,阻止了這場席卷世界的災難!你們是……這個世界的恩人!”
這番擲地有聲的感謝,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現場緊張的氣氛。許多士兵看向阿明等人的目光中,敵意減少了些,多了幾分覆雜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阿明迎著馬迦特的目光,以及身後無數道投射而來的視線,沈穩地點了點頭。他接受了這份感謝,但並未表現出過多的激動。他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關鍵。
他上前一步,用清晰而有力的聲音回應,他的聲音或許不如馬迦特洪亮,卻帶著一種智慧的穿透力:
“馬迦特元帥,各位幸存下來的戰士們。”
他頓了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正如各位所見,地鳴已經被阻止。而帶來這一切變化的根本原因是——持續了兩千年的巨人之力,已經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
此話一出,頓時在士兵中引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難以置信的低語。巨人之力……消失了?那個困擾了世界兩千年的噩夢……真的終結了?
阿明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他繼續按照與德利特商定的計劃說道:
“我們此次行動,正是奉了帕拉迪島女王,希斯特莉亞·雷伊斯陛下的直接命令,女王陛下仁愛,不忍見世界生靈塗炭,特命我等前來,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地鳴,終結巨人之禍。”
他將帕拉迪島的立場拔高到了一個道德制高點。
“而最終,我們成功召喚出了帕拉迪島王室世代傳承的守護神——光之巨人,奈克瑟斯奧特曼,正是在守護神的力量下,我們得以凈化邪惡,根除了巨人之力的源頭!”
最後,他拋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是最能平息外界仇恨的消息,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沈重:
“至於引發地鳴的元兇——進擊的巨人,艾倫·耶格爾……”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
“已被我,阿明·阿諾德,在守護神的協助下,於方才的戰鬥中……徹底擊殺!”
“我,阿明·阿諾德,即是親手終結了地鳴與巨人時代之人!”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上回蕩,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接連的重磅消息沖擊得有些反應不過來。巨人之力消失?帕拉迪島女王是拯救者?光之巨人是王室守護神?而那個惡魔艾倫……已經被殺了?
馬迦特深深地看了阿明一眼,他明白這一切說辭中必然有為了政治需要而修飾的部分,但他選擇配合。因為這是目前對世界和平最有利的版本。
他緩緩擡起手,對著阿明,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的士兵們,在短暫的遲疑後,也紛紛舉起了手,向著那個站在廢墟之上、宣稱終結了一個時代的少年,致以覆雜的、包含著感激、敬畏以及一絲解脫的敬禮。
陽光刺破雲層,徹底照亮了這片滿目瘡痍卻又孕育著新生的大地。
石之翼的傳送光芒在帕拉迪島王都的一處僻靜庭院中緩緩消散。腳踏實地感受到故鄉熟悉的氣息,所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徹底放松下來。
然而,這份寧靜還沒持續幾秒鐘,就被一個充滿急切和如釋重負的聲音打破了。
韓吉幾乎是腳剛沾地,就一個箭步沖到她心心念念的埃爾文面前,雙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著(盡管埃爾文紋絲不動),臉上帶著混合著狂喜、疲憊和強烈控訴的表情,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埃爾文!你聽到了嗎?!你回來了!太好了!那麽從現在開始,立刻!馬上!這個團長我一秒鐘都不想再多當了! 所有的文件!所有的會議!所有的決策!統統還給你!這是你的責任!你必須承擔起來!休想再丟給我一個人!!”
她幾乎是吼著說出這番話,仿佛要將這幾年代理團長所積累的所有壓力、焦慮和不眠之夜一次性傾瀉出來。那副樣子,哪裏還有半點平日裏(偶爾)靠譜的科學家形象,完全就是個甩掉了千斤重擔、迫不及待要撂挑子的下屬。
埃爾文被韓吉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微微一怔,隨即,他那張總是沈穩睿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的、帶著深深歉意與無比溫和的笑容。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韓吉依舊抓在他肩膀上的手背,聲音低沈而充滿安撫的力量:
“嗯,我聽到了,韓吉。辛苦你了,真的……非常抱歉,也謝謝你。以後……這些重擔,就交還給我吧。”
得到了這句承諾,韓吉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松開手,長長地、誇張地籲出一口氣,整個人都像是要癱軟下去,嘴裏還嘟囔著:“太好了……終於可以回去專心研究巨人之力消失後的生態變化了……不對,巨人之力已經沒了!那我研究什麽?不管了,反正不用再批文件了……”
看著韓吉這副模樣,一旁的利威爾和米克都露出了見怪不怪的表情。利威爾甚至還嫌棄地瞥了韓吉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吵死了,臭四眼。” 但語氣裏卻並無真正的責備,反而帶著一絲老友重逢的輕松。
米克則聳了聳肩,對埃爾文說道:“埃爾文,歡迎回來。這家夥這幾年雖然腦子偶爾還是會脫線,但總算沒把調查兵團徹底帶進溝裏。”
埃爾文看著這三位與自己並肩作戰多年、生死與共的老部下,心中感慨萬千。他點了點頭:“啊,我回來了。以後……還要繼續麻煩你們了。”
利威爾哼了一聲,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表明了一切。米克也點了點頭。
四人之間,那屬於調查兵團黃金時代的默契與羈絆,並未因時光與生死而褪色,反而在歷經磨難後,變得更加深厚。他們如同以往無數次任務結束後一樣,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朝著總部大樓的方向走去,將空間留給了剩下的年輕人。
看著四位前輩離開,德利特將目光轉向了艾倫和三笠。他壓低聲音,對兩人說道:
“艾倫,三笠,在一切徹底安定下來,外界的風聲過去之前,你們最好先躲藏一段時間。我和寧芙、萊納現在就去見希斯特莉亞,向她說明情況,請她為你們安排最隱蔽、最安全的住處。”
艾倫此刻已經冷靜了許多,他點了點頭,眼神中雖然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對過往的沈重,但更多的是一種新生的堅定與平和。他看向德利特,認真地說:“我明白,麻煩你了,哥哥。”
而三笠,則微微紅著臉,輕輕“嗯”了一聲。她註意到,從精神世界歸來後,艾倫似乎……大方了很多。不再是那個別扭、對感情懵懂遲鈍的少年,他會更主動地握住她的手,眼神中的依賴和愛意也變得更加直白和坦然。這種變化讓她既感到甜蜜,又有些措手不及的羞澀,與她一直以來主動守護的姿態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那……我們先去找個地方等你們消息。” 艾倫說著,很自然地牽起了三笠的手。
三笠的臉更紅了一些,但還是順從地被他牽著,低聲對德利特說了句:“哥哥……你也小心。”
看著兩人叮囑完後,便甜甜蜜蜜、身影相依地朝著庭院更深處走去,德利特臉上露出了老父親般欣慰的笑容。
總算……這對別扭了這麽多年的青梅竹馬,終於修成正果了。
最後,庭院中只剩下德利特、寧芙和萊納三人。
“我們也走吧,去見希斯特莉亞。” 德利特說道。
萊納立刻上前一步,再次習慣性地握住了德利特的手,仿佛生怕他再消失一樣。寧芙則安靜地跟在兩人身側,臉上帶著恬淡的微笑。
三人穿過熟悉的走廊,來到了希斯特莉亞·雷斯的辦公室門外。在通報之後,他們被允許進入。
辦公室內,希斯特莉亞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處理文件。她身穿莊重的女王服飾,金色的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比起幾年前更多了幾分成熟與威儀。但當她擡起頭,看到走進來的德利特、寧芙和萊納時,那雙如同天空般清澈的藍色眼眸中,瞬間綻放出毫不掩飾的驚喜與如釋重負。
“德利特!寧芙!萊納!你們……你們平安回來了!” 她立刻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洋溢著真摯的笑容,“太好了!我真的……一直在擔心你們。”
德利特微笑著行禮:“陛下,我們回來了。”
“不用多禮,在這裏就像以前一樣就好。” 希斯特莉亞擺了擺手,關切地問道,“外面的情況……怎麽樣了?地鳴……真的停止了嗎?大家都還好嗎?”
德利特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將最終戰鬥的結果、巨人之力的消散、阿明對外界的宣告,以及他們提前撤離的原因都告訴了希斯特莉亞。
聽完德利特的敘述,希斯特莉亞長長地、徹底地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無比欣慰和開心的笑容,仿佛肩頭一座無形的大山被移開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這樣一來,戰爭終於可以真正結束了,孩子們……也能在一個沒有巨人威脅的世界裏長大了……” 她感慨著,眼中甚至泛起了一絲喜悅的淚光。隨即,她看向德利特三人,語氣變得輕松甚至帶點調侃,“你們這次可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呢!想要什麽獎賞?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滿足你們!……當然是開玩笑的啦,我知道你們不在乎這些。”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恢覆了些許當年在訓練兵團時的神態。
看著她這副樣子,德利特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輕輕搖了搖頭,說道:“獎賞就不必了,希斯特莉亞。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溫和而深邃,看著希斯特莉亞,輕聲說道:“我這裏,倒是有一件……遲到了許久的‘禮物’,想要送給你。”
“禮物?” 希斯特莉亞有些好奇地歪了歪頭。
德利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擡起了右手,在空中隨意地一揮。
下一刻,在希斯特莉亞驚訝的目光中,辦公室內的空間仿佛水波般蕩漾起來,一道流淌著柔和光輝的“門扉”悄然洞開——那是通往石之翼內部空間的入口。
緊接著,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一個身影,帶著幾分遲疑、幾分激動、幾分近鄉情怯的忐忑,緩緩地從那光門之中走了出來。
她有著一頭深色的短發,身材高挑,臉上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痞氣,卻又難掩眼底深處的溫柔與緊張。
正是那位為了希斯特莉亞的自由而選擇自我犧牲的——尤彌爾。
尤彌爾的目光,在走出光門的瞬間,就牢牢地鎖定在了希斯特莉亞身上。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起記憶中更加成熟、美麗、散發著女王光輝的希斯特莉亞,心臟激動得幾乎要跳出胸膛,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她拼命壓制著內心的狂潮,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以前一樣,帶著那標志性的、有點壞壞的俏皮。
她清了清嗓子,用盡可能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絲微不可查顫抖的聲音,故作輕松地開口,問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多年、支撐著她走過死後迷茫時光的問題:
“喲……希斯特莉亞。”
“這麽久沒見……你……應該還沒有隨便找個人嫁掉吧?”
“我……我來履行當年的約定了。”
然而,她的話還沒完全說完,就猛地頓住了。
因為她看到,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希斯特莉亞那雙精致的、如同最高級藍寶石般的眼眸中,早已盈滿了淚水。但那淚水並非悲傷,而是極致的喜悅、難以置信的幸福,以及長久的等待終於得到回應的巨大沖擊。
希斯特莉亞就那樣看著尤彌爾,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她卻綻放出了一個無比燦爛、仿佛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的笑容,用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回答道:
“求婚的話……隨時都可以哦,尤彌爾。”
“我一直……都在等著你呢。”
這句話,如同最終確認的咒語,徹底擊碎了尤彌爾所有的故作鎮定。
“希斯特莉亞……!” 尤彌爾再也忍不住,她一個箭步沖上前,在希斯特莉亞面前站定,雙手緊張地握成了拳頭,又松開,她看著希斯特莉亞滿是淚水的笑臉,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憐惜與狂喜,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聲問道:
“嫁給我!希斯特莉亞!你願意嫁給我嗎?!!”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覆的儀式,只有最直接、最熾熱、跨越了生死界限的真心。
希斯特莉亞眼中的淚水流淌得更加洶湧,但她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璀璨奪目。她用力地點著頭,哽咽著,卻無比清晰地回應:
“我願意!我非常願意!尤彌爾!”
她甚至帶著一絲嬌嗔,流著淚笑道:“可是……你居然讓我等了這麽久……是不是……應該要有點懲罰才對?”
這句帶著撒嬌意味的“懲罰”,讓尤彌爾的心徹底融化。她再也無法克制,伸出雙臂,將眼前這個自己愛得深入骨髓的女孩,緊緊地、用力地擁入了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永不分離。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希斯特莉亞……我的赫裏斯塔……” 尤彌爾哽咽著,一遍遍地在希斯特莉亞耳邊道歉、呼喚著她的名字。
希斯特莉亞也回抱著尤彌爾,將臉埋在她的肩頭,淚水迅速浸濕了對方的衣襟。兩人就這麽在辦公室裏,相擁而泣,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遺憾,都在這一刻,化為了失而覆得的巨大幸福。
兩千年以後,名為尤彌爾的靈魂,依舊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流淌著雷斯血脈的王族。
但不同於初代始祖尤彌爾那扭曲而痛苦的依附,這一次,是平等的、自由的、相互救贖的、得到了所有人祝福的愛戀。
她們註定,會牽著彼此的手,幸福地陪伴對方,走過接下來漫長而幸福的餘生。
德利特、寧芙和萊納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感人至深的一幕,臉上都露出了由衷的、溫暖的笑容。萊納更是再次緊緊握住了德利特的手,仿佛在通過這個動作,分享著這份跨越生死的幸福,也確認著他們自己來之不易的相守。
就在這時,正緊緊抱著希斯特莉亞的尤彌爾,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萊納與德利特緊緊交握的手,以及兩人之間那無法錯認的親昵氛圍。
一個塵封已久的記憶瞬間被喚醒。
尤彌爾猛地擡起頭(但依舊沒松開希斯特莉亞),臉上還帶著淚痕,卻用一種恍然大悟、帶著調侃和不可思議的語氣,指著萊納,大聲說道:
“啊!我想起來了!萊納!原來……原來當初我在給希斯特莉亞寫那封最後的信時,你對我說的那句‘我不需要有女人緣’……是這個意思啊?!”
她當初還以為萊納是在安慰她,或者單純地表達對異性的不感興趣,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
萊納被尤彌爾這突如其來的“揭短”弄得猝不及防,英俊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他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身旁忍俊不禁的德利特,又看了看笑吟吟的尤彌爾和希斯特莉亞,還有一旁掩嘴輕笑的寧芙。
在短暫的羞赧之後,萊納心中反而升起一股破罐子破摔……不,是宣示主權的沖動。
他梗著脖子,雖然臉還紅著,卻理直氣壯地大聲回應道:“那……那確實是事實啊!有什麽問題嗎?!”
說完,仿佛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也為了“報覆”尤彌爾的調侃,他猛地轉過頭,在德利特略帶驚訝卻並未躲閃的目光中,再一次低頭吻上了德利特的嘴唇。
這一次,不再是劫後餘生般帶著恐懼的確認,而是帶著些許羞惱、更多是甜蜜和占有欲的、霸道而溫柔的親吻。
德利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先是一楞,隨即,一抹淡淡的紅暈也爬上了他的臉頰。但他並沒有推開萊納,而是在短暫的錯愕後,閉上了眼睛,帶著縱容和愛意,溫柔地回應了這個吻。
“哇哦……” 尤彌爾發出了誇張的驚嘆聲,隨即和希斯特莉亞對視一眼,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動。
寧芙也在一旁笑得彎起了眼睛,看著這兩對歷經磨難終成眷屬的戀人,心中充滿了溫暖的祝福。
陽光透過窗戶,灑滿整個辦公室,將相擁的希斯特莉亞與尤彌爾,以及正在親吻的德利特與萊納,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幸福的光暈。
所有的犧牲,所有的戰鬥,所有的眼淚與汗水,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終的意義。
離開了希斯特莉亞那洋溢著幸福與淚水的辦公室,德利特、萊納和寧芙三人走在返回住所的路上。夕陽的餘暉將帕拉迪島的街道染成一片溫暖的金橙色,空氣中彌漫著戰後特有的、混雜著廢墟塵埃與新生希望的奇異氣息。
一路上,萊納緊緊握著德利特的手,仿佛要將這段時間錯失的接觸全部彌補回來。他的手指與德利特的指尖交纏,力道溫柔卻不容掙脫。他那頭在夕陽下仿佛熔金般的短發隨著步伐微微晃動,那雙平日裏總是承載著沈重與憂郁的金色眼眸,此刻像是被註入了陽光,閃爍著近乎耀眼的、純粹的幸福光芒。他時不時側過頭,看向德利特,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失而覆得的珍視,嘴角始終帶著一抹傻氣的、滿足的弧度。
德利特感受著萊納掌心傳來的溫熱和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心中也被巨大的暖流填滿。他偶爾回望萊納,報以溫柔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陽下流淌著蜜糖般的光澤。兩人之間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靜靜地走著,偶爾肩膀相碰,眼神交匯,便已訴說了千言萬語。周遭的一切喧囂仿佛都與他們隔絕,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交握的手和同步的心跳聲。
寧芙安靜地跟在兩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前方那對沐浴在金光中的戀人,臉上帶著恬靜而欣慰的微笑。她很清楚,此刻的寧靜與甜蜜對於歷經生死的他們來說是多麽寶貴。在走到一個岔路口時,她停下了腳步,輕聲喚道:
“德利特,萊納。”
兩人聞聲停下,回頭看她。
寧芙微笑著,指了指另一條通往自己住所的路,語氣體貼:“我就先回家啦。你們……好好休息,享受二人世界吧。” 她的眼神中帶著善意的調侃和真誠的祝福,顯然是想給這對剛剛經歷生死考驗、終於能夠坦然面對彼此心意的小情侶留出獨處的空間。
德利特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臉上微微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嗯,謝謝你,寧芙。你也好好休息。”
萊納也感激地看了寧芙一眼,緊了緊握著德利特的手,算是默認。
寧芙對他們揮了揮手,轉身輕盈地離開了。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寧靜與安然。
目送寧芙離開後,德利特和萊納繼續朝著他們在總部附近的臨時住所走去。越是靠近住所,萊納的心情似乎就越發雀躍,他甚至開始低聲規劃著晚上要做點什麽吃的,或者幹脆什麽都不做,就抱著德利特好好睡一覺,仿佛要將過去所有分離的夜晚都補償回來。
德利特聽著萊納帶著笑意的低語,感受著他話語中對未來平凡生活的憧憬,心中的幸福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這就是他拼死守護的日常,這就是他想要的,和萊納在一起的未來。
終於,他們來到了那扇熟悉的、略顯簡陋的木門前。萊納迫不及待地掏出鑰匙,打開了門鎖,側身讓德利特先進。
“我們回來了……” 萊納的聲音裏帶著回到愛巢的放松與喜悅。
然而,就在德利特擡腳踏入房門的那一刻——
沒有任何預兆,德利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身體猛地一晃,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空!他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沒能發出,整個人就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直挺挺地、沈重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德利特?!!”
萊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驚恐。他的心臟仿佛在那一剎那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瘋狂的速度擂鼓般撞擊著胸腔,幾乎要炸裂開來。
“德利特!你怎麽了?!!”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幾乎是撲跪下去,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面朝下倒在地上的德利特猛地抱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裏。他低頭看去,只見德利特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呼吸變得極其微弱而急促,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德利特!醒醒!看著我!別嚇我!!” 萊納的聲音帶著哭腔,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他剛剛才找回他的光,難道……難道又要失去了嗎?!不!絕對不行!
似乎是聽到了萊納絕望的呼喚,德利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他的眼神渙散,失去了焦距,但依舊努力地聚焦在萊納那寫滿驚恐與痛苦的、如同陽光碎裂般的金色眼眸上。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幾乎微不可聞、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萊納耳邊的聲音:
“萊納……別怕……我……我要去面對……最後的考驗了……”
“考驗?什麽考驗?!德利特!到底怎麽回事?!” 萊納心急如焚,抱緊他的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德利特虛弱地搖了搖頭,氣息愈發微弱:“把我……放在床上……在房間裏……等我……不要……告訴其他人……”
他斷斷續續地強調,“這是……我自己的戰鬥……”
他能感覺到,那扇一直矗立在他意識深處、封印著莊嵐所有痛苦記憶的“前世之門”,正在發出強烈的吸力,呼喚他前去完成最後的融合與面對。這是光之力完全回歸、與黑暗梅菲斯特決戰之後,必須經歷的,對自身根源的最終清算。外人無法插手,只能靠他自己去跨越。
他的眼皮越來越沈重,視野開始模糊,萊納那張英俊卻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在眼前晃動。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之前,德利特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擡起手,輕輕碰了碰萊納的臉頰,留下了一句如同讖語般、帶著無盡眷戀與期盼的囑托:
“要記得……來找我啊……萊納……”
話音未落,他擡起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睛徹底閉上,意識徹底斷線。
“德利特!德利特!不——!!你別睡!醒過來!求你了!德利特——!!!”
萊納驚恐萬狀的叫喊聲,和那溫暖卻充滿絕望顫抖的懷抱,如同退潮般迅速從德利特的感知中遠去、消失。
仿佛只是一瞬間的黑暗。
當德利特再次恢覆“意識”時,他已然置身於那片熟悉的、無盡的夕陽遺跡之中——奈克瑟斯遺跡。
腳下是仿佛由光凝聚而成的石板地面,遠處那座巍峨的、銘刻著神秘符文的石門依舊靜靜矗立,只是門上的封印痕跡似乎淡去了許多,門縫中隱約有覆雜的光影流動。
而在他面前,兩個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一個是散發著柔和而崇高光芒的銀色巨人——奈克瑟斯奧特曼的本體意識。他靜靜地站在那裏,乳白色的眼燈註視著德利特,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另一個,則是身穿黑袍、面容與德利特一般無二,氣質卻更加冷峻陰郁的——莊嵐。
看到德利特出現,奈克瑟斯那仿佛蘊含星河流轉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看來,外面的‘情’已經調完了?終於舍得來了?”
德利特聞言,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尷尬的不好意思,他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在奈克瑟斯和莊嵐面前,他無需掩飾與萊納之間的情感。
站在一旁的莊嵐見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慣常的冷嘲:“哼,膩膩歪歪。” 然而,如果他此刻是人類形態,細心觀察便能發現,他那看似不屑的眼眸深處,極快地閃過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羨慕。那是對德利特能夠擁有如此熾熱而勇敢的感情,能夠被人如此珍視地等待和呼喚的……一絲向往。
德利特沒有理會莊嵐的口是心非,他神色一正,看向奈克瑟斯和莊嵐,語氣變得嚴肅:
“我準備好了。外面……就拜托你們暫時照看一下。” 他主要是對莊嵐說,“尤其是萊納……他肯定嚇壞了。幫我穩住他,別讓他做傻事。”
莊嵐抱著手臂,冷哼一聲:“知道了,啰嗦。那家夥要是發瘋,我可攔不住。”
德利特無奈地笑了笑,繼續交代最重要的部分:“如果……如果我進入那扇門後,過了很久很久,一直沒有任何動靜,或者出現了什麽不好的跡象……”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莊嵐,到時候,就由你……帶著萊納,進來找到我。”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保險。
他相信,如果世上真的有連他都無法獨自跨越的絕望深淵,那麽,萊納……那個至死不渝的愛著他、承諾會生死相隨的男人,或許會是照亮深淵、帶他回家的唯一可能。
莊嵐看著德利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與決絕,沈默了片刻,最終,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得到了莊嵐的承諾,德利特心中最後一絲牽掛也放下了。
他轉過身,面向那扇承載了他所有痛苦根源、也決定著他最終能否獲得完整自我的前世之門。
門內,是他作為“莊嵐”時,所有被剝離、被封印的,積累了龐大黑暗與絕望的記憶。那是連奈克瑟斯都為之側目的負面情緒集合體,是他必須親自面對、消化、並最終超越的最終試煉。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
德利特·阿克曼,這位繼承了光之力、拯救了世界、擁有了想要守護一生的愛人的戰士,最後回頭,仿佛透過這無盡的意識空間,看到了現實中那個正緊緊抱著他失去意識的身體、泣不成聲的金發戀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帶著無盡眷戀的弧度。
然後,他義無反顧地,邁開了堅定的步伐,朝著那扇散發著幽暗光芒、仿佛通往無盡過去的石門,一步一步地走了進去。
他的身影,逐漸被門內翻湧的黑暗與記憶光影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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