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與地之戰·其二
關燈
小
中
大
天與地之戰·其二
阿明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避風港的、受盡委屈的孩子，猛地撲進了德利特的懷裏，雙手緊緊抓住對方背後仿佛由光織成的衣袍，將臉深深埋入那溫暖的胸膛，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裏，飽含著目睹地鳴啟動時的無力，面對艾倫決絕時的痛苦，德利特犧牲的悲傷，以及自身被擄走、瀕臨死亡的恐懼。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絕望，都在這一刻，在這個他最信任的兄長面前，毫無保留地宣洩而出。
德利特被阿明撞得微微後退半步，隨即臉上露出了無比柔和的神情。他伸出手，如同小時候無數次安慰因為體弱或被欺負而哭泣的阿明一樣，輕輕回抱住懷裏顫抖的身體，一只手溫柔地、有節奏地拍打著他的後背。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提供著支撐和溫暖，任由阿明的淚水浸濕他的衣襟。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仿佛將外界所有的廝殺與巨人的咆哮都隔絕開來。
過了好一會兒，阿明的哭聲才漸漸轉為低沈的抽噎，肩膀的聳動也慢慢平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從德利特懷裏擡起頭，眼圈和鼻子都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他抽噎著，帶著濃重的鼻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哥……你的力量……都回來了嗎？你真的……沒事了？”
德利特微笑著，伸手用拇指輕輕擦去阿明臉上的淚水，他的動作輕柔而專註，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點了點頭，那雙已經恢覆成溫暖琥珀色、深處卻隱隱流動著金色光暈的眼眸中，充滿了令人信服的強大與平靜。
“嗯，都回來了。而且比之前更……‘完整’了。”他輕聲說道，語氣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接下來，大家可以放心了。一切，就交給我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無盡的道路空間，眼神中多了一絲了然。
在取回全部力量的那一刻，那些被世界意識抹去、關於《進擊的巨人》全部劇情的記憶，也如同潮水般湧回了他的腦海。他知道了所有的因果，所有的結局，以及……所有可能的變數。
“我現在幫你提前進入‘道路’，只是為了……加快一點‘劇情進度’。”德利特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試圖緩解阿明緊繃的神經。說完，他擡手指向不遠處，沙海中的一個角落。
阿明順著德利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吉克正靜靜地坐在那裏，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只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手中的沙子堆砌著毫無意義的沙堆，然後又看著它們緩緩塌陷，周而覆始。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近乎死寂的絕望氣息，仿佛已經在這裏堆了幾個世紀的沙子，並且打算永遠這樣堆下去。
德利特拉著已經稍微平靜下來的阿明，走到了吉克面前，兩人隨意地坐了下來，仿佛眼前不是什麽窮兇極惡的敵人，只是一位陷入了思維困境的迷途者。
阿明率先開口打招呼：“你好，吉克先生。”
“你好，艾倫的朋友，以及……德利特·阿克曼。”吉克擡起頭，看著坐在自己眼前的兩人，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歡迎，就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對話，就在這種奇異的氛圍中開始了。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那個終極的命題——生命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吉克率先開口，他的聲音低沈而沙啞，仿佛帶著兩千年的塵埃：“一切生命的起源，或許都源於那條……‘怪誕蟲’。”他開始了他的論述，如同一個看透了一切的老者，在向後輩傳授他苦思冥想的結論。
“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生物。它能夠在遠古那種極端嚴酷的環境中生存下來，依靠的手段，就是‘寄生’。”吉克用手在沙地上隨意劃動著，“寄生在各種遠古生物，乃至現代生物的體內，依靠宿主提供能量與庇護，以此維系自身的存在和繁衍。怪誕蟲，或許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成為了這個世界眾多有機生命體的……起源之一。”
“沒錯，”德利特忽然插嘴，他的語氣十分肯定，“怪誕蟲，某種意義上，確實是這個世界有機生命體的起源，是巨人之力的源頭，是‘生命’最初的火種之一。”
吉克有些驚訝地看了德利特一眼，似乎沒料到他竟然如此了解這個連艾爾迪亞王室都未必清楚的終極秘密。但想到對方那“光之巨人”的身份，知曉這些似乎也並非不可能，於是他眼中的驚訝很快便化為了釋然。
他點了點頭，繼續自己的推論：“如果說，生命最原始、最根本的意義，就是‘繁衍’，就是將自身的基因傳遞下去，那麽，‘死亡’，無疑就是對這個根本意義最徹底的違背。所以，所有生命，從誕生之初，就本能地‘恐懼死亡’，試圖以各種方式擺脫它、延緩它。”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道路的空間，看到了兩千年前的那個瞬間。
“當時，跳下樹洞的尤彌爾，在深淵之下，遇見了那條怪誕蟲。她自身‘想要活下去’的強烈意志，與怪誕蟲那種純粹為了‘求生’與‘繁衍’的原始欲望，產生了某種共鳴。於是，她被怪誕蟲寄生，被賦予了能夠超越生老病死的、化身為巨人的能力。但代價是，她也因此進化成了另一種生物——不再是純粹的人類，而是‘巨人’的起點。”
“雖然巨人的繼承者看似只有十三年的壽命，這是一種限制，一種‘詛咒’。但伴隨著巨人力量一同出現的，還有這個‘坐標’，這個‘道路’。”吉克指了指周圍無盡的光帶和沙海，“這個完全違背了常理，獨立於時間與生死之外的獨特空間。”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尤彌爾民代代相傳的方式，更像是一種‘詛咒的延續’。它將尤彌爾，以及所有前代的巨人繼承者們，永久地禁錮在了這條‘道路’之中。他們看似超越了□□的生死，但靈魂卻被怪誕蟲那種原始的‘繁衍’特性牢牢禁錮著，成為了維持這條通道、傳遞巨人力量的‘零件’。”
這時，阿明開口了，他碧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思考的光芒，問出了他一直以來的疑惑：“吉克先生，除了‘繁殖’這個原始本能之外，尤彌爾……她自身，究竟還有什麽目的？她為什麽願意兩千年來，一直在這裏，為弗裏茨王的後裔塑造巨人？”
吉克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他在這裏度過了仿佛永恒的時間，思考了無數種可能。
“我在這裏想了很久……很久。”他緩緩說道，“尤彌爾能夠跟隨弗利茲王那麽久，甚至在死後依舊服從於王血的後裔，根本的原因，或許並非純粹的奴性，而是有一種……‘舍不得’的情感。”
他看向阿明和德利特，眼神覆雜：“也正因為如此，她最終才會認可並支持艾倫。因為艾倫……他是‘理解’尤彌爾的。他看到了她的孤獨，她的渴望。而我，”吉克自嘲地笑了笑，“我做不到。我看到的只有生命的虛無與痛苦，我只想終結這無盡的循環。”
就在這時，德利特平靜地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吉克和阿明的心頭：
“束縛住尤彌爾兩千年的，不是什麽奴性，也不是單純的舍不得。而是她對初代弗裏茨王——那個將她當作奴隸，挖去舌頭，放逐獵殺，甚至在她為自己擋槍而死後依舊命令子女分食其血肉的暴君——那份扭曲的、深刻的、至死不渝的愛。”
“什……什麽？！”阿明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吉克也猛地擡起頭，一直平淡無波的臉上首次出現了劇烈的震動和難以置信。
愛？對那個如此殘忍對待她的暴君？這怎麽可能？！
德利特看著兩人震驚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很扭曲，很不合理，對吧？但感情，尤其是‘愛’這種最覆雜的情感，很多時候就是毫無道理可言的。那或許是一種斯德哥爾摩綜合癥，或許是在那個蒙昧時代背景下產生的畸形依戀，或許是她將自己‘被需要’的感覺錯誤地理解為了愛……但無論如何，那份‘愛’是真實存在於她心中的。正是這份無法放下的‘愛’，讓她即便擁有了神的力量，卻依舊心甘情願地被束縛在‘道路’中，聽從王血的後裔的命令，持續塑造了兩千年的巨人。艾倫，正是洞察並利用了這份‘愛’，才得到了她的支持。”
這個真相太過沖擊，讓吉克和阿明都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吉克原本以為尤彌爾是出於某種奴隸的慣性或被脅迫，卻沒想到根源竟是如此……荒謬而悲哀的情感。
過了好一會兒，吉克才有些頹然地搖了搖頭，語氣恢覆了一部分之前的平淡，卻多了一絲認命般的疲憊：“即便如此……你們也不可能出去的。即使是擁有光的你，德利特。這裏是始祖的核心，是尤彌爾意志籠罩的絕對領域。不用白費力氣了。”
然而，德利特卻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一般，只是轉頭對著阿明，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完全沒有顧忌吉克就在旁邊：“別理他，阿明。我們其實隨時都能出去。來，你繼續說，你剛才想說什麽？關於生命的意義？”
德利特那充滿篤定和完全不將道路的束縛放在眼裏的態度，讓吉克再次怔住，也讓阿明的心徹底安定了下來。
阿明深吸一口氣，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沙地上，那裏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一片枯黃的樹葉，與周圍無盡的沙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片樹葉，觸動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回憶。
他的眼神變得悠遠而溫暖，仿佛穿越了時間，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黃昏。
“我想起了……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在希幹希納區，城外有一個小山坡，山坡上長著一棵大樹……”阿明的聲音帶著懷念的暖意，“那是一個黃昏，陽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艾倫突然說，想要比賽跑步，終點就是山坡上的那棵樹。他說完就自己先跑了出去。”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容：“三笠明明可以輕易超過他，卻故意放慢了腳步，跑在了艾倫後面。而我，不出意外地，又是最後一個。”
阿明的眼前仿佛出現了當時的畫面：金色的夕陽，綠色的草地，奔跑的少年少女，以及……那個因為剛打完獵回家，沒有參與賽跑，而是背著獵物，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臉上帶著無比溫柔和寵溺的笑意，註視並跟著他們三人的德利特。
“我當時就在想，”阿明的聲音輕柔，卻充滿了力量，“或許，人活著，就是為了體會像‘那一刻’一樣的瞬間吧。這和增值、繁衍、傳遞基因什麽的，都毫無關系。但那卻是我生命中，重要無比的東西。”
他擡起頭，看向德利特和吉克，眼中閃爍著澄澈而堅定的光芒，說出了那句深埋心底、代表了他全部人生觀的名言：
“我好像……就是為了和他們四個人在那裏賽跑，而出生的。”
他頓了頓，總結道：“簡單來說，活著……或許並不是為了某種宏大的、抽象的意義，比如繁衍。而是為了追求那些看似微小、卻真實無比的‘幸福’。”
德利特聽著阿明的話，眼中也充滿了溫暖的回憶，他點了點頭，接口道：“是啊，當時的我，每天不是在山裏打獵，就是自己拼命鍛煉身體，聽著還挺辛苦的，有時候也會覺得疲憊和迷茫。”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但是，只要回到家，看到艾倫和三笠的笑臉，或者在外面，把正和阿明你聊得忘乎所以的艾倫抓回家吃飯，又或者帶著你們三個一起去森林裏‘冒險’……看著我所愛的人們，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生活在我身邊，我就覺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
他看向阿明，微笑著說：“人這一輩子，轟轟烈烈也好，平平淡淡也罷，歸根結底，或許就是為了這些微小的、幸福的瞬間而活著的。為了守護這些瞬間，我們才擁有了勇氣，擁有了力量，擁有了……繼續前進的理由。”
阿明和德利特這番發自肺腑、源於自身真實體驗的話語，沒有高深的理論，沒有覆雜的邏輯，只是樸素地講述了他們感受到的“幸福”。這些話語，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流淌過吉克那顆早已被“虛無”和“絕望”冰封的心。
當阿明眼中看到的是那片代表童年友誼與奔跑歡笑的樹葉時，吉克的眼中，仿佛也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旋轉的棒球。
那是他與庫沙瓦先生，在夕陽下，一次又一次進行的、簡單的拋接球游戲。沒有艾爾迪亞覆興派的壓力，沒有馬萊戰士的榮耀，沒有世界的仇恨……只有溫暖的夕陽，安靜的庭院，以及那個理解他、引導他、如同父親般的男人。
吉克怔怔地想：“如果……如果可以一直那樣，在夕陽下，和庫沙瓦先生玩著丟棒球的游戲……那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或許……也是值得的吧？”
這個念頭如同一點星火，落入了他心中荒蕪的冰原。
他仍然認為，從宏觀的、生物學的角度，從終結艾爾迪亞人永恒痛苦的角度來看，他的“絕育計劃”或許是“正確”的。但是，在聽了阿明和德利特的話後，他內心那因為計劃被艾倫粉碎、因為自身理想破滅而產生的極端絕望和固執，卻在不知不覺中釋然、松動了許多。
他意識到，即使生命註定終結，即使繁衍毫無意義，但那些存在於生命過程中的、微小而真實的幸福瞬間，其本身，就是值得被珍視的“意義”。而艾倫現在所做的，正是在徹底剝奪全世界無數人體驗這種“微小幸福”的權利。
吉克·耶格爾，緩緩地擡起了頭，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裏，重新凝聚起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彩。他看著眼前的德利特和阿明，用一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決定阻止艾倫。”
阿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終於看到了一縷確切的曙光。吉克的表態，意味著停止地鳴從不可能變成了擁有了一絲希望。
德利特聽到吉克的決定，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麽一樣，輕松地拍了拍手上和身上並不存在的沙子，站起身。他的動作隨意自然，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現實感：
“哦？決定了？那也就是說……你是決定好要去死了，對嗎？”
這話語太過直白，甚至帶著一絲殘酷，讓剛剛升起希望的阿明都楞了一下。
吉克擡起頭，看向德利特，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已然堅定的決意。他緩緩地點了點頭，承認了這個事實。
“是的。”吉克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會嘗試喚醒這裏沈睡的……‘歷代繼承者們’的意識，如果他們還有殘存的話。需要他們的力量來制衡艾倫對始祖力量的絕對掌控。”
他的計劃很明確，通過喚醒道路中其他巨人的意識，分散艾倫的註意力，甚至聯合他們反抗艾倫的意志，從而為外界創造機會。
德利特聽了，卻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一副“不用那麽麻煩”的樣子。
“知道了知道了，喚醒他們的事情你和阿明看著辦吧。”他的語氣甚至有點不耐煩，“你自己呢，就動作快點，出去，然後被利威爾兵長和米克分隊長找到，乖乖被他們砍死就可以了。幹凈利落，別整什麽幺蛾子。”
他頓了頓，看著吉克，眼神裏沒有任何同情或挽留，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清晰：“別指望我會救你。這是你吉克·耶格爾自己選擇的道路，也是你應得的結局。更何況……”
德利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源自他前世觀影記憶的真實情緒：“……救了你，你自己也不想活著。反正我看完巨人後少數幾個真的不想費心去救的，你算一個。”
這後半句近乎嘀咕的話，吉克並沒有聽清，但他能感受到德利特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對他生死的不在意。然而，這種態度反而讓吉克感到一種奇異的輕松。
他同樣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沙粒，神情依舊是那副看透一切的平靜：“啊，沒錯。我就是出去送死的。這是我唯一還能做的、有意義的事情了。”
用他自己的死亡，來終結野獸巨人的傳承，來打破王血的部分桎梏，來為阻止地鳴獻上最後的、微薄的砝碼。這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最後的“自由”。
德利特點了點頭，似乎對吉克的識趣很滿意。他轉頭看向還有些沒完全反應過來的阿明，說道：“那這裏就先交給你們了。說服歷代巨人，想辦法影響尤彌爾，這些是你們的專長。我嘛……就先出去了。”
“等等，德利特哥哥！”阿明急忙問道，“你要去哪裏？外面現在……” 他想到外面那些歷代九大巨人的覆生體，想到那個擄走他的牛頭巨人，想到可能已經岌岌可危的同伴們，心頭一緊。
德利特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強大自信和些許期待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他擡起手，隨意地對著身邊空無一物的“空氣”揮了揮手——動作輕松得像是在拂開眼前的柳枝。
然而，就在他揮手的同時，那處的空間仿佛水波般蕩漾起來，一道流淌著溫暖光芒的“門扉”，悄無聲息地在他面前洞開！門的那一邊，隱約傳來了巨人咆哮、刀刃碰撞、以及雷槍爆炸的混亂聲響。
“現在外面的情況……”德利特回頭，對阿明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眸在瞬間完全轉化為了璀璨而威嚴的金色，“……該是奈克瑟斯，閃亮登場的時候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邁開腳步，輕松自如地踏入了那道光門之中。光芒在他身後收斂，門扉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只留下沙海之中，面面相覷的吉克和阿明，以及周圍依舊無聲流淌的無數光帶。
寂靜，在德利特離開後籠罩了這片區域。
過了好一會兒，吉克才緩緩地將目光從德利特消失的地方收回，他臉上的平靜終於被一種極致的困惑和難以置信所打破。他低下頭，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身旁唯一能交流的阿明尋求一個根本無法得到的答案，用一種混合著茫然與震撼的語氣，低聲喃喃道：
“德利特·阿克曼……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這種揮手間隨意洞穿“道路”空間，視始祖之力的束縛如無物，甚至對其存在本身表現得如同回家般輕松隨意的能力……已經完全超出了吉克這個自認為已經接觸到世界底層秘密的人，所能理解的範疇。
阿明看著吉克臉上那罕見的表情，心中卻莫名地安定了下來。他回想起德利特那自信的笑容和金色的眼眸，深吸一口氣，對吉克說道：
“他是什麽……或許並不重要，吉克先生。重要的是，他是我們的‘光’，是來結束這場噩夢的。現在，我們還是先專註於我們能做到的事情吧。”
他的目光，投向了這片沙海深處，那些若隱若現的、代表著歷代智慧巨人繼承者的身影。
“我們需要……和他們談談。”
此時此刻，外界的戰場，已然化作了真正的人間地獄。
始祖巨人那龐大骨架的移動，帶來了持續不斷的地震與轟鳴。超大型巨人行走時散發的滾燙蒸汽與骨架摩擦揚起的塵埃混合，形成了一片遮蔽視野、灼燒肺葉的致命霧霭。而在骨架之上，歷代九大巨人的覆生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向著殘存的救世小隊發起了最後的圍攻。
“萊納！！！”
讓的驚呼聲撕心裂肺。
只見那個突然降臨的、屬於貝爾托特的超大型巨人覆生體，它那巨大的、肌肉虬結的手掌，以一種與其體型不符的迅捷，猛地抓住了正在試圖後撤、尋找機會反擊的鎧之巨人。
萊納在巨人體內拼命掙紮，鎧之巨人發出沈悶的咆哮，硬質化的拳頭狠狠砸在超大型巨人的手指上，爆發出連串的火星。但雙方體型和力量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超大型巨人的手指如同鋼鐵枷鎖，死死箍住了鎧之巨人的身軀，任其如何掙紮都無法撼動分毫。
“混蛋！放開他！”利威爾兵長眼神一厲，立體機動裝置瞬間爆發，化作黑色閃電直沖超大型巨人的手臂，試圖切斷其手指。
三笠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動身，雙刀閃爍著寒光，目標直指超大型巨人的手腕關節。
然而，他們的動作還是慢了一瞬。
那超大型巨人覆生體，空洞的眼眶“註視”著手中掙紮的鎧之巨人，仿佛帶著某種來自亡者的冰冷嘲弄。它緩緩地擡起了另一只手，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將被抓住的鎧之巨人，猛地朝著自己那張開的、如同山洞般的巨口塞去。
“可惡——”萊納在鎧之巨人體內發出了絕望的怒吼。
“哢嚓——！！！”
令人牙酸的、硬質化鎧甲碎裂與骨骼被碾碎的恐怖聲響，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超大型巨人那巨大的咬合力，瞬間將鎧之巨人的頭顱，連帶著大半個肩膀，硬生生地咬斷、吞噬。
無頭的鎧之巨人殘軀猛地一僵，所有的掙紮都在瞬間停止。熾熱的、如同瀑布般的鮮血從脖頸處那恐怖的斷口狂噴而出，將下方慘白的骨骼染成了刺目的猩紅。那失去了頭顱的龐大身軀，在超大型巨人的手中微微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籠罩了戰場。
所有人都楞住了，包括剛剛沖到一半的利威爾和三笠。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無頭的鎧之巨人殘軀，看著那噴湧的鮮血，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萊納……犧牲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冰冷的箭矢，刺穿了每一個人的心臟。那個總是背負著沈重罪孽，卻又比誰都渴望救贖，在最終決戰中一次次挺身而出的萊納……就這樣……死了？
然而，殘酷的現實沒有給他們任何悲傷的時間。
那超大型巨人覆生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隨手將萊納那無頭的、仍在噴血的鎧之巨人殘軀如同丟垃圾一般，朝著救世小隊眾人聚集的方向，狠狠砸了過來。
與此同時，它那龐大的身軀上，無數氣孔猛地張開，足以融化鋼鐵的高壓蒸汽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著四周瘋狂噴發。
“小心蒸汽！！！”利威爾和三笠的警告聲幾乎被蒸汽的轟鳴所淹沒。
“轟——！！！！！”
鎧之巨人的無頭殘軀重重地砸在骨架之上，引發了劇烈的震動和漫天飛揚的骨屑與煙塵。緊接著，毀滅性的蒸汽沖擊波席卷而至。
一陣天旋地轉，伴隨著同伴們的驚呼和慘叫聲。
當彌漫的煙塵和蒸汽稍微散去，一個更加絕望的場景，緩緩顯露在骨架的下方——一處相對凹陷、被巨大肋骨環繞的區域。
薩莎吊在碎裂的骨骼之間，額頭有著明顯的撞擊傷，已經徹底暈厥了過去。
寧芙·索洛爾趴伏在薩莎身邊，她的立體機動裝置其中一個手柄在剛才的沖擊中徹底損壞，無法正常使用。她焦急地試圖搖晃喚醒薩莎，聲音帶著哭腔：“薩莎！薩莎！快醒醒！求你了！”
就在這時，一個外形酷似獸之巨人的覆生體，嗅到了活人的氣息，低吼著朝無法移動的寧芙和昏迷的薩莎張開了布滿利齒的巨口，猛地咬了下去。
“滾開！”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閃電般掠過。三笠的雙刀交錯出致命的弧線，瞬間將那獸之巨人的頭顱斬飛，巨人的無頭屍體搖晃著，墜入了骨架下方那密密麻麻、正在不斷攀爬的超大型無垢巨人群之中，瞬間被淹沒。
三笠落在寧芙和薩莎身邊，焦急地呼喚：“薩莎！醒醒！” 但她得不到任何回應。
禍不單行！
不遠處，同樣在剛才沖擊中暈厥過去的柯尼，他身後的骨骼陰影中，突然竄出了一個身體細長、如同巨蟒般的奇異巨人，張開布滿尖牙的口器，朝著柯尼無聲無息地發起了攻擊。
刀光再閃。
利威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雙刀如同絞肉機，瞬間將那蛇型巨人切成了數段！他一把抓起昏迷的柯尼，利用立體機動裝置險之又險地跳到了旁邊一根相對穩固的巨型肋骨上。米克也幾乎在同時，救下了同樣暈過去的馬克，與利威爾匯合。
韓吉掙紮著從一堆碎骨中爬起身，她的頭破了，額角流著血，眼鏡也歪斜著，她晃了晃暈眩的腦袋，試圖集中精神，但顯然短時間內很難繼續高強度戰鬥。
而另一邊，讓正死死拉著萊納——是本體狀態的萊納。他在鎧之巨人被咬掉頭顱的瞬間，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僥幸脫離了巨人身體，但似乎也受了傷，而且他的立體機動裝置在脫離時受損，完全無法使用。
“抱歉……讓……”萊納臉色蒼白，喘著粗氣，“我的立體機動……好像壞了。”
讓的情況同樣不妙，他苦笑著晃了晃自己左邊那個冒著黑煙、徹底失靈的手柄：“我的左邊手柄也報廢了……沒辦法把我們都拉上去了。”
環顧四周，還能自由活動、具備完整戰鬥力的人，似乎只剩下三笠一人了。利威爾和米克需要保護昏迷的柯尼和馬克，韓吉狀態不佳，讓和萊納被困在骨架凹陷處，無法機動。
萊納看著下方不斷湧來的巨人，又看了看身邊陷入絕境的同伴，猛地一咬牙，對讓說：“讓！松開我！我至少……還能再變一次巨人！”
讓死死抓著他的手臂沒有松開，苦笑著搖頭，語氣帶著一種絕境中的黑色幽默：“然後呢？變身後掉下去，被下面那些超大型巨人踩碎嗎？萊納，你的巨人雖然叫鎧之巨人，可好像老是被打碎呢。”
萊納聞言，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無奈而苦澀的笑容，無法反駁。他沈默了一下，低聲問道：“讓……你覺得……我們還有勝算嗎？”
讓看著周圍地獄般的景象，看著昏迷的同伴，看著孤軍奮戰的三笠，沈默了片刻。最終，他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盡管那堅定中充滿了疲憊：
“掙紮到最後吧……都到這裏來了，放棄什麽的……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這時，前方的三笠再次揮刀，斬殺了幾個試圖攻擊狀態不佳的韓吉的巨人覆生體。連續的苦戰，同伴的倒下，絕境的壓迫……讓這位強大的女戰士心中積累的憤怒與決絕達到了頂點。
她猛地擡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仿佛要焚盡一切的火焰，對著周圍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形態各異的歷代巨人群，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挑戰宣言：
“都沖著我來吧！！！我很強！！！不管來多少巨人……都沒關系！！！！”
話音未落，她不顧身後利威爾和米克“三笠！別沖動！”的呼喊，孤身一人，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利箭，義無反顧地朝著那些正試圖攻擊昏迷的薩莎和陷入絕望的寧芙的巨人群，發起了決死的沖鋒！
“三笠……”寧芙看著那個為了保護她們而獨自沖向巨人海洋的背影，心中最後的防線徹底崩潰了。德利特犧牲了，阿明被擄生死未蔔，薩莎昏迷，同伴們個個帶傷被困……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的心臟。
她無力地低下頭，緊緊握住手中那枚一直貼身攜帶、卻早已石化，感受不到任何波動的進化信賴者，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她在心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那個她相信存在於某個地方的靈魂，暗暗道歉：
“對不起……德利特……我可能……要去陪你了……對不起……沒能等到你回來……”
然而，就在她意識即將被絕望徹底吞噬的剎那——
一個熟悉、溫和，帶著令人安心笑意的聲音，如同穿越了萬水千山，直接在她腦海深處，清晰地響了起來：
【道歉幹什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寧芙。接下來……交給我。】
這個聲音是……！
寧芙猛地楞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幻覺嗎？是因為太思念而產生的瀕死幻覺嗎？但那個聲音是如此真實，如此溫暖，帶著她無比熟悉的、屬於德利特的語調。
下一秒，巨大的、無法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在她心中爆發，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她用盡此生最大的力氣，擡起了頭，不顧一切地對著骨架上下、對著所有深陷絕境的同伴們，用帶著哭腔卻無比嘹亮的聲音，發出了那道宣告希望與奇跡的吶喊：
“德利特成功了！他回來了——！！！”
這聲吶喊，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穿透了戰場的喧囂，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萊納猛地擡起頭，蒼白的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那雙總是帶著沈重與痛苦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光芒。
德利特……回來了？！那個他親眼目睹為了掩護他們而“犧牲”的愛人……回來了？！
三笠揮刀的動作猛地一頓，她回頭看向聲音來源的寧芙，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和一絲……如同夢幻般的希冀。
哥哥……回來了？
利威爾和米克護著昏迷的同伴，同時看向了寧芙的方向，利威爾那總是冰冷的臉上，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了一絲細微的弧度。韓吉掙紮著扶正眼鏡，臉上露出了混合著驚喜和期待的表情。讓緊緊抓著萊納的手臂，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但他眼中已經重新燃起了火焰。
就在所有人因為這聲吶喊而心神劇震的下一秒——
寧芙手中那枚原本石化、毫無生氣的進化信賴者，突然劇烈地振動起來。
緊接著，一道溫暖而柔和，卻蘊含著無盡力量與生機的耀眼白光，猛地從進化信賴者中迸發而出，那光芒是如此強烈，瞬間驅散了周圍的塵埃與蒸汽，將整個骨架下方，乃至更大範圍的區域，照得一片通明。
這奇跡般的光芒甚至穿透了遙遠的距離，映照在了斯拉托亞要塞的指揮塔內。
正在與穆勒將軍焦急觀察戰局的馬迦特元帥，猛地看到了遠方那連接天地的巨大骨架上，突然亮起的、不同於巨人蒸汽的純凈光芒。
他先是一楞，隨即，臉上瞬間被巨大的欣喜所占據。
他認出了那道光芒。
那是……德利特·阿克曼，不，是光之巨人的光芒！他成功了！他真的回來了！
與此同時，寧芙的腦海中，再次響起了德利特那清晰而溫柔的指引：
【寧芙，拔出進化信賴者，大喊我的名字——奈克瑟斯。】
沒有絲毫猶豫，寧芙用顫抖卻堅定的手，緊緊握住了那光芒萬丈的進化信賴者，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它高高舉過頭頂，發出了她生命中最虔誠、最響亮的呼喊：
“NEXUS——！！！”
轟——！！！
進化信賴者爆發出如同太陽般璀璨的光芒，那光芒瞬間將寧芙，以及她身邊的薩莎包裹，一道巨大的光柱，以她們為中心，沖天而起。
在骨架下方所有幸存者——在萊納震撼而充滿希望的目光中，在三笠恍惚而帶著淚光的註視下，在利威爾、米克、韓吉、讓以及所有意識尚存的人難以置信的眼神中——
那沖天的光柱迅速凝聚、塑形。
銀色的流線型身軀，紅色的不死鳥核心如同燃燒的勇氣，乳白色的雙眼蘊含著無盡的智慧與力量……
身高49米的光之巨人，代表著紐帶與希望的戰士——
奈克瑟斯奧特曼，在無盡的光芒與震撼中，再次降臨於此世之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阿明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避風港的、受盡委屈的孩子，猛地撲進了德利特的懷裏，雙手緊緊抓住對方背後仿佛由光織成的衣袍，將臉深深埋入那溫暖的胸膛，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裏，飽含著目睹地鳴啟動時的無力，面對艾倫決絕時的痛苦，德利特犧牲的悲傷，以及自身被擄走、瀕臨死亡的恐懼。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絕望，都在這一刻，在這個他最信任的兄長面前，毫無保留地宣洩而出。
德利特被阿明撞得微微後退半步，隨即臉上露出了無比柔和的神情。他伸出手，如同小時候無數次安慰因為體弱或被欺負而哭泣的阿明一樣，輕輕回抱住懷裏顫抖的身體，一只手溫柔地、有節奏地拍打著他的後背。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提供著支撐和溫暖，任由阿明的淚水浸濕他的衣襟。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仿佛將外界所有的廝殺與巨人的咆哮都隔絕開來。
過了好一會兒，阿明的哭聲才漸漸轉為低沈的抽噎，肩膀的聳動也慢慢平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從德利特懷裏擡起頭，眼圈和鼻子都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他抽噎著，帶著濃重的鼻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哥……你的力量……都回來了嗎？你真的……沒事了？”
德利特微笑著，伸手用拇指輕輕擦去阿明臉上的淚水，他的動作輕柔而專註，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點了點頭，那雙已經恢覆成溫暖琥珀色、深處卻隱隱流動著金色光暈的眼眸中，充滿了令人信服的強大與平靜。
“嗯，都回來了。而且比之前更……‘完整’了。”他輕聲說道，語氣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接下來，大家可以放心了。一切，就交給我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無盡的道路空間，眼神中多了一絲了然。
在取回全部力量的那一刻，那些被世界意識抹去、關於《進擊的巨人》全部劇情的記憶，也如同潮水般湧回了他的腦海。他知道了所有的因果，所有的結局，以及……所有可能的變數。
“我現在幫你提前進入‘道路’，只是為了……加快一點‘劇情進度’。”德利特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試圖緩解阿明緊繃的神經。說完，他擡手指向不遠處，沙海中的一個角落。
阿明順著德利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吉克正靜靜地坐在那裏，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只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手中的沙子堆砌著毫無意義的沙堆，然後又看著它們緩緩塌陷，周而覆始。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近乎死寂的絕望氣息，仿佛已經在這裏堆了幾個世紀的沙子，並且打算永遠這樣堆下去。
德利特拉著已經稍微平靜下來的阿明，走到了吉克面前，兩人隨意地坐了下來，仿佛眼前不是什麽窮兇極惡的敵人，只是一位陷入了思維困境的迷途者。
阿明率先開口打招呼：“你好，吉克先生。”
“你好，艾倫的朋友，以及……德利特·阿克曼。”吉克擡起頭，看著坐在自己眼前的兩人，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歡迎，就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對話，就在這種奇異的氛圍中開始了。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那個終極的命題——生命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吉克率先開口，他的聲音低沈而沙啞，仿佛帶著兩千年的塵埃：“一切生命的起源，或許都源於那條……‘怪誕蟲’。”他開始了他的論述，如同一個看透了一切的老者，在向後輩傳授他苦思冥想的結論。
“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生物。它能夠在遠古那種極端嚴酷的環境中生存下來，依靠的手段，就是‘寄生’。”吉克用手在沙地上隨意劃動著，“寄生在各種遠古生物，乃至現代生物的體內，依靠宿主提供能量與庇護，以此維系自身的存在和繁衍。怪誕蟲，或許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成為了這個世界眾多有機生命體的……起源之一。”
“沒錯，”德利特忽然插嘴，他的語氣十分肯定，“怪誕蟲，某種意義上，確實是這個世界有機生命體的起源，是巨人之力的源頭，是‘生命’最初的火種之一。”
吉克有些驚訝地看了德利特一眼，似乎沒料到他竟然如此了解這個連艾爾迪亞王室都未必清楚的終極秘密。但想到對方那“光之巨人”的身份，知曉這些似乎也並非不可能，於是他眼中的驚訝很快便化為了釋然。
他點了點頭，繼續自己的推論：“如果說，生命最原始、最根本的意義，就是‘繁衍’，就是將自身的基因傳遞下去，那麽，‘死亡’，無疑就是對這個根本意義最徹底的違背。所以，所有生命，從誕生之初，就本能地‘恐懼死亡’，試圖以各種方式擺脫它、延緩它。”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道路的空間，看到了兩千年前的那個瞬間。
“當時，跳下樹洞的尤彌爾，在深淵之下，遇見了那條怪誕蟲。她自身‘想要活下去’的強烈意志，與怪誕蟲那種純粹為了‘求生’與‘繁衍’的原始欲望，產生了某種共鳴。於是，她被怪誕蟲寄生，被賦予了能夠超越生老病死的、化身為巨人的能力。但代價是，她也因此進化成了另一種生物——不再是純粹的人類，而是‘巨人’的起點。”
“雖然巨人的繼承者看似只有十三年的壽命，這是一種限制，一種‘詛咒’。但伴隨著巨人力量一同出現的，還有這個‘坐標’，這個‘道路’。”吉克指了指周圍無盡的光帶和沙海，“這個完全違背了常理，獨立於時間與生死之外的獨特空間。”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尤彌爾民代代相傳的方式，更像是一種‘詛咒的延續’。它將尤彌爾，以及所有前代的巨人繼承者們，永久地禁錮在了這條‘道路’之中。他們看似超越了□□的生死，但靈魂卻被怪誕蟲那種原始的‘繁衍’特性牢牢禁錮著，成為了維持這條通道、傳遞巨人力量的‘零件’。”
這時，阿明開口了，他碧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思考的光芒，問出了他一直以來的疑惑：“吉克先生，除了‘繁殖’這個原始本能之外，尤彌爾……她自身，究竟還有什麽目的？她為什麽願意兩千年來，一直在這裏，為弗裏茨王的後裔塑造巨人？”
吉克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他在這裏度過了仿佛永恒的時間，思考了無數種可能。
“我在這裏想了很久……很久。”他緩緩說道，“尤彌爾能夠跟隨弗利茲王那麽久，甚至在死後依舊服從於王血的後裔，根本的原因，或許並非純粹的奴性，而是有一種……‘舍不得’的情感。”
他看向阿明和德利特，眼神覆雜：“也正因為如此，她最終才會認可並支持艾倫。因為艾倫……他是‘理解’尤彌爾的。他看到了她的孤獨，她的渴望。而我，”吉克自嘲地笑了笑，“我做不到。我看到的只有生命的虛無與痛苦，我只想終結這無盡的循環。”
就在這時，德利特平靜地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吉克和阿明的心頭：
“束縛住尤彌爾兩千年的，不是什麽奴性，也不是單純的舍不得。而是她對初代弗裏茨王——那個將她當作奴隸，挖去舌頭，放逐獵殺，甚至在她為自己擋槍而死後依舊命令子女分食其血肉的暴君——那份扭曲的、深刻的、至死不渝的愛。”
“什……什麽？！”阿明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吉克也猛地擡起頭，一直平淡無波的臉上首次出現了劇烈的震動和難以置信。
愛？對那個如此殘忍對待她的暴君？這怎麽可能？！
德利特看著兩人震驚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很扭曲，很不合理，對吧？但感情，尤其是‘愛’這種最覆雜的情感，很多時候就是毫無道理可言的。那或許是一種斯德哥爾摩綜合癥，或許是在那個蒙昧時代背景下產生的畸形依戀，或許是她將自己‘被需要’的感覺錯誤地理解為了愛……但無論如何，那份‘愛’是真實存在於她心中的。正是這份無法放下的‘愛’，讓她即便擁有了神的力量，卻依舊心甘情願地被束縛在‘道路’中，聽從王血的後裔的命令，持續塑造了兩千年的巨人。艾倫，正是洞察並利用了這份‘愛’，才得到了她的支持。”
這個真相太過沖擊，讓吉克和阿明都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吉克原本以為尤彌爾是出於某種奴隸的慣性或被脅迫，卻沒想到根源竟是如此……荒謬而悲哀的情感。
過了好一會兒，吉克才有些頹然地搖了搖頭，語氣恢覆了一部分之前的平淡，卻多了一絲認命般的疲憊：“即便如此……你們也不可能出去的。即使是擁有光的你，德利特。這裏是始祖的核心，是尤彌爾意志籠罩的絕對領域。不用白費力氣了。”
然而，德利特卻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一般，只是轉頭對著阿明，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完全沒有顧忌吉克就在旁邊：“別理他，阿明。我們其實隨時都能出去。來，你繼續說，你剛才想說什麽？關於生命的意義？”
德利特那充滿篤定和完全不將道路的束縛放在眼裏的態度，讓吉克再次怔住，也讓阿明的心徹底安定了下來。
阿明深吸一口氣，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沙地上，那裏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一片枯黃的樹葉，與周圍無盡的沙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片樹葉，觸動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回憶。
他的眼神變得悠遠而溫暖，仿佛穿越了時間，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黃昏。
“我想起了……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在希幹希納區，城外有一個小山坡，山坡上長著一棵大樹……”阿明的聲音帶著懷念的暖意，“那是一個黃昏，陽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艾倫突然說，想要比賽跑步，終點就是山坡上的那棵樹。他說完就自己先跑了出去。”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容：“三笠明明可以輕易超過他，卻故意放慢了腳步，跑在了艾倫後面。而我，不出意外地，又是最後一個。”
阿明的眼前仿佛出現了當時的畫面：金色的夕陽，綠色的草地，奔跑的少年少女，以及……那個因為剛打完獵回家，沒有參與賽跑，而是背著獵物，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臉上帶著無比溫柔和寵溺的笑意，註視並跟著他們三人的德利特。
“我當時就在想，”阿明的聲音輕柔，卻充滿了力量，“或許，人活著，就是為了體會像‘那一刻’一樣的瞬間吧。這和增值、繁衍、傳遞基因什麽的，都毫無關系。但那卻是我生命中，重要無比的東西。”
他擡起頭，看向德利特和吉克，眼中閃爍著澄澈而堅定的光芒，說出了那句深埋心底、代表了他全部人生觀的名言：
“我好像……就是為了和他們四個人在那裏賽跑，而出生的。”
他頓了頓，總結道：“簡單來說，活著……或許並不是為了某種宏大的、抽象的意義，比如繁衍。而是為了追求那些看似微小、卻真實無比的‘幸福’。”
德利特聽著阿明的話，眼中也充滿了溫暖的回憶，他點了點頭，接口道：“是啊，當時的我，每天不是在山裏打獵，就是自己拼命鍛煉身體，聽著還挺辛苦的，有時候也會覺得疲憊和迷茫。”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但是，只要回到家，看到艾倫和三笠的笑臉，或者在外面，把正和阿明你聊得忘乎所以的艾倫抓回家吃飯，又或者帶著你們三個一起去森林裏‘冒險’……看著我所愛的人們，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生活在我身邊，我就覺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
他看向阿明，微笑著說：“人這一輩子，轟轟烈烈也好，平平淡淡也罷，歸根結底，或許就是為了這些微小的、幸福的瞬間而活著的。為了守護這些瞬間，我們才擁有了勇氣，擁有了力量，擁有了……繼續前進的理由。”
阿明和德利特這番發自肺腑、源於自身真實體驗的話語，沒有高深的理論，沒有覆雜的邏輯，只是樸素地講述了他們感受到的“幸福”。這些話語，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流淌過吉克那顆早已被“虛無”和“絕望”冰封的心。
當阿明眼中看到的是那片代表童年友誼與奔跑歡笑的樹葉時，吉克的眼中，仿佛也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旋轉的棒球。
那是他與庫沙瓦先生，在夕陽下，一次又一次進行的、簡單的拋接球游戲。沒有艾爾迪亞覆興派的壓力，沒有馬萊戰士的榮耀，沒有世界的仇恨……只有溫暖的夕陽，安靜的庭院，以及那個理解他、引導他、如同父親般的男人。
吉克怔怔地想：“如果……如果可以一直那樣，在夕陽下，和庫沙瓦先生玩著丟棒球的游戲……那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或許……也是值得的吧？”
這個念頭如同一點星火，落入了他心中荒蕪的冰原。
他仍然認為，從宏觀的、生物學的角度，從終結艾爾迪亞人永恒痛苦的角度來看，他的“絕育計劃”或許是“正確”的。但是，在聽了阿明和德利特的話後，他內心那因為計劃被艾倫粉碎、因為自身理想破滅而產生的極端絕望和固執，卻在不知不覺中釋然、松動了許多。
他意識到，即使生命註定終結，即使繁衍毫無意義，但那些存在於生命過程中的、微小而真實的幸福瞬間，其本身，就是值得被珍視的“意義”。而艾倫現在所做的，正是在徹底剝奪全世界無數人體驗這種“微小幸福”的權利。
吉克·耶格爾，緩緩地擡起了頭，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裏，重新凝聚起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彩。他看著眼前的德利特和阿明，用一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決定阻止艾倫。”
阿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終於看到了一縷確切的曙光。吉克的表態，意味著停止地鳴從不可能變成了擁有了一絲希望。
德利特聽到吉克的決定，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麽一樣，輕松地拍了拍手上和身上並不存在的沙子，站起身。他的動作隨意自然，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現實感：
“哦？決定了？那也就是說……你是決定好要去死了，對嗎？”
這話語太過直白，甚至帶著一絲殘酷，讓剛剛升起希望的阿明都楞了一下。
吉克擡起頭，看向德利特，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已然堅定的決意。他緩緩地點了點頭，承認了這個事實。
“是的。”吉克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會嘗試喚醒這裏沈睡的……‘歷代繼承者們’的意識，如果他們還有殘存的話。需要他們的力量來制衡艾倫對始祖力量的絕對掌控。”
他的計劃很明確，通過喚醒道路中其他巨人的意識，分散艾倫的註意力，甚至聯合他們反抗艾倫的意志，從而為外界創造機會。
德利特聽了，卻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一副“不用那麽麻煩”的樣子。
“知道了知道了，喚醒他們的事情你和阿明看著辦吧。”他的語氣甚至有點不耐煩，“你自己呢，就動作快點，出去，然後被利威爾兵長和米克分隊長找到，乖乖被他們砍死就可以了。幹凈利落，別整什麽幺蛾子。”
他頓了頓，看著吉克，眼神裏沒有任何同情或挽留，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清晰：“別指望我會救你。這是你吉克·耶格爾自己選擇的道路，也是你應得的結局。更何況……”
德利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源自他前世觀影記憶的真實情緒：“……救了你，你自己也不想活著。反正我看完巨人後少數幾個真的不想費心去救的，你算一個。”
這後半句近乎嘀咕的話，吉克並沒有聽清，但他能感受到德利特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對他生死的不在意。然而，這種態度反而讓吉克感到一種奇異的輕松。
他同樣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沙粒，神情依舊是那副看透一切的平靜：“啊，沒錯。我就是出去送死的。這是我唯一還能做的、有意義的事情了。”
用他自己的死亡，來終結野獸巨人的傳承，來打破王血的部分桎梏，來為阻止地鳴獻上最後的、微薄的砝碼。這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最後的“自由”。
德利特點了點頭，似乎對吉克的識趣很滿意。他轉頭看向還有些沒完全反應過來的阿明，說道：“那這裏就先交給你們了。說服歷代巨人，想辦法影響尤彌爾，這些是你們的專長。我嘛……就先出去了。”
“等等，德利特哥哥！”阿明急忙問道，“你要去哪裏？外面現在……” 他想到外面那些歷代九大巨人的覆生體，想到那個擄走他的牛頭巨人，想到可能已經岌岌可危的同伴們，心頭一緊。
德利特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強大自信和些許期待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他擡起手，隨意地對著身邊空無一物的“空氣”揮了揮手——動作輕松得像是在拂開眼前的柳枝。
然而，就在他揮手的同時，那處的空間仿佛水波般蕩漾起來，一道流淌著溫暖光芒的“門扉”，悄無聲息地在他面前洞開！門的那一邊，隱約傳來了巨人咆哮、刀刃碰撞、以及雷槍爆炸的混亂聲響。
“現在外面的情況……”德利特回頭，對阿明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眸在瞬間完全轉化為了璀璨而威嚴的金色，“……該是奈克瑟斯，閃亮登場的時候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邁開腳步，輕松自如地踏入了那道光門之中。光芒在他身後收斂，門扉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只留下沙海之中，面面相覷的吉克和阿明，以及周圍依舊無聲流淌的無數光帶。
寂靜，在德利特離開後籠罩了這片區域。
過了好一會兒，吉克才緩緩地將目光從德利特消失的地方收回，他臉上的平靜終於被一種極致的困惑和難以置信所打破。他低下頭，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身旁唯一能交流的阿明尋求一個根本無法得到的答案，用一種混合著茫然與震撼的語氣，低聲喃喃道：
“德利特·阿克曼……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這種揮手間隨意洞穿“道路”空間，視始祖之力的束縛如無物，甚至對其存在本身表現得如同回家般輕松隨意的能力……已經完全超出了吉克這個自認為已經接觸到世界底層秘密的人，所能理解的範疇。
阿明看著吉克臉上那罕見的表情，心中卻莫名地安定了下來。他回想起德利特那自信的笑容和金色的眼眸，深吸一口氣，對吉克說道：
“他是什麽……或許並不重要，吉克先生。重要的是，他是我們的‘光’，是來結束這場噩夢的。現在，我們還是先專註於我們能做到的事情吧。”
他的目光，投向了這片沙海深處，那些若隱若現的、代表著歷代智慧巨人繼承者的身影。
“我們需要……和他們談談。”
此時此刻，外界的戰場，已然化作了真正的人間地獄。
始祖巨人那龐大骨架的移動，帶來了持續不斷的地震與轟鳴。超大型巨人行走時散發的滾燙蒸汽與骨架摩擦揚起的塵埃混合，形成了一片遮蔽視野、灼燒肺葉的致命霧霭。而在骨架之上，歷代九大巨人的覆生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向著殘存的救世小隊發起了最後的圍攻。
“萊納！！！”
讓的驚呼聲撕心裂肺。
只見那個突然降臨的、屬於貝爾托特的超大型巨人覆生體，它那巨大的、肌肉虬結的手掌，以一種與其體型不符的迅捷，猛地抓住了正在試圖後撤、尋找機會反擊的鎧之巨人。
萊納在巨人體內拼命掙紮，鎧之巨人發出沈悶的咆哮，硬質化的拳頭狠狠砸在超大型巨人的手指上，爆發出連串的火星。但雙方體型和力量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超大型巨人的手指如同鋼鐵枷鎖，死死箍住了鎧之巨人的身軀，任其如何掙紮都無法撼動分毫。
“混蛋！放開他！”利威爾兵長眼神一厲，立體機動裝置瞬間爆發，化作黑色閃電直沖超大型巨人的手臂，試圖切斷其手指。
三笠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動身，雙刀閃爍著寒光，目標直指超大型巨人的手腕關節。
然而，他們的動作還是慢了一瞬。
那超大型巨人覆生體，空洞的眼眶“註視”著手中掙紮的鎧之巨人，仿佛帶著某種來自亡者的冰冷嘲弄。它緩緩地擡起了另一只手，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將被抓住的鎧之巨人，猛地朝著自己那張開的、如同山洞般的巨口塞去。
“可惡——”萊納在鎧之巨人體內發出了絕望的怒吼。
“哢嚓——！！！”
令人牙酸的、硬質化鎧甲碎裂與骨骼被碾碎的恐怖聲響，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超大型巨人那巨大的咬合力，瞬間將鎧之巨人的頭顱，連帶著大半個肩膀，硬生生地咬斷、吞噬。
無頭的鎧之巨人殘軀猛地一僵，所有的掙紮都在瞬間停止。熾熱的、如同瀑布般的鮮血從脖頸處那恐怖的斷口狂噴而出，將下方慘白的骨骼染成了刺目的猩紅。那失去了頭顱的龐大身軀，在超大型巨人的手中微微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籠罩了戰場。
所有人都楞住了，包括剛剛沖到一半的利威爾和三笠。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無頭的鎧之巨人殘軀，看著那噴湧的鮮血，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萊納……犧牲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冰冷的箭矢，刺穿了每一個人的心臟。那個總是背負著沈重罪孽，卻又比誰都渴望救贖，在最終決戰中一次次挺身而出的萊納……就這樣……死了？
然而，殘酷的現實沒有給他們任何悲傷的時間。
那超大型巨人覆生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隨手將萊納那無頭的、仍在噴血的鎧之巨人殘軀如同丟垃圾一般，朝著救世小隊眾人聚集的方向，狠狠砸了過來。
與此同時，它那龐大的身軀上，無數氣孔猛地張開，足以融化鋼鐵的高壓蒸汽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著四周瘋狂噴發。
“小心蒸汽！！！”利威爾和三笠的警告聲幾乎被蒸汽的轟鳴所淹沒。
“轟——！！！！！”
鎧之巨人的無頭殘軀重重地砸在骨架之上，引發了劇烈的震動和漫天飛揚的骨屑與煙塵。緊接著，毀滅性的蒸汽沖擊波席卷而至。
一陣天旋地轉，伴隨著同伴們的驚呼和慘叫聲。
當彌漫的煙塵和蒸汽稍微散去，一個更加絕望的場景，緩緩顯露在骨架的下方——一處相對凹陷、被巨大肋骨環繞的區域。
薩莎吊在碎裂的骨骼之間，額頭有著明顯的撞擊傷，已經徹底暈厥了過去。
寧芙·索洛爾趴伏在薩莎身邊，她的立體機動裝置其中一個手柄在剛才的沖擊中徹底損壞，無法正常使用。她焦急地試圖搖晃喚醒薩莎，聲音帶著哭腔：“薩莎！薩莎！快醒醒！求你了！”
就在這時，一個外形酷似獸之巨人的覆生體，嗅到了活人的氣息，低吼著朝無法移動的寧芙和昏迷的薩莎張開了布滿利齒的巨口，猛地咬了下去。
“滾開！”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閃電般掠過。三笠的雙刀交錯出致命的弧線，瞬間將那獸之巨人的頭顱斬飛，巨人的無頭屍體搖晃著，墜入了骨架下方那密密麻麻、正在不斷攀爬的超大型無垢巨人群之中，瞬間被淹沒。
三笠落在寧芙和薩莎身邊，焦急地呼喚：“薩莎！醒醒！” 但她得不到任何回應。
禍不單行！
不遠處，同樣在剛才沖擊中暈厥過去的柯尼，他身後的骨骼陰影中，突然竄出了一個身體細長、如同巨蟒般的奇異巨人，張開布滿尖牙的口器，朝著柯尼無聲無息地發起了攻擊。
刀光再閃。
利威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雙刀如同絞肉機，瞬間將那蛇型巨人切成了數段！他一把抓起昏迷的柯尼，利用立體機動裝置險之又險地跳到了旁邊一根相對穩固的巨型肋骨上。米克也幾乎在同時，救下了同樣暈過去的馬克，與利威爾匯合。
韓吉掙紮著從一堆碎骨中爬起身，她的頭破了，額角流著血，眼鏡也歪斜著，她晃了晃暈眩的腦袋，試圖集中精神，但顯然短時間內很難繼續高強度戰鬥。
而另一邊，讓正死死拉著萊納——是本體狀態的萊納。他在鎧之巨人被咬掉頭顱的瞬間，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僥幸脫離了巨人身體，但似乎也受了傷，而且他的立體機動裝置在脫離時受損，完全無法使用。
“抱歉……讓……”萊納臉色蒼白，喘著粗氣，“我的立體機動……好像壞了。”
讓的情況同樣不妙，他苦笑著晃了晃自己左邊那個冒著黑煙、徹底失靈的手柄：“我的左邊手柄也報廢了……沒辦法把我們都拉上去了。”
環顧四周，還能自由活動、具備完整戰鬥力的人，似乎只剩下三笠一人了。利威爾和米克需要保護昏迷的柯尼和馬克，韓吉狀態不佳，讓和萊納被困在骨架凹陷處，無法機動。
萊納看著下方不斷湧來的巨人，又看了看身邊陷入絕境的同伴，猛地一咬牙，對讓說：“讓！松開我！我至少……還能再變一次巨人！”
讓死死抓著他的手臂沒有松開，苦笑著搖頭，語氣帶著一種絕境中的黑色幽默：“然後呢？變身後掉下去，被下面那些超大型巨人踩碎嗎？萊納，你的巨人雖然叫鎧之巨人，可好像老是被打碎呢。”
萊納聞言，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無奈而苦澀的笑容，無法反駁。他沈默了一下，低聲問道：“讓……你覺得……我們還有勝算嗎？”
讓看著周圍地獄般的景象，看著昏迷的同伴，看著孤軍奮戰的三笠，沈默了片刻。最終，他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盡管那堅定中充滿了疲憊：
“掙紮到最後吧……都到這裏來了，放棄什麽的……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這時，前方的三笠再次揮刀，斬殺了幾個試圖攻擊狀態不佳的韓吉的巨人覆生體。連續的苦戰，同伴的倒下，絕境的壓迫……讓這位強大的女戰士心中積累的憤怒與決絕達到了頂點。
她猛地擡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眸中燃燒著仿佛要焚盡一切的火焰，對著周圍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形態各異的歷代巨人群，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挑戰宣言：
“都沖著我來吧！！！我很強！！！不管來多少巨人……都沒關系！！！！”
話音未落，她不顧身後利威爾和米克“三笠！別沖動！”的呼喊，孤身一人，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利箭，義無反顧地朝著那些正試圖攻擊昏迷的薩莎和陷入絕望的寧芙的巨人群，發起了決死的沖鋒！
“三笠……”寧芙看著那個為了保護她們而獨自沖向巨人海洋的背影，心中最後的防線徹底崩潰了。德利特犧牲了，阿明被擄生死未蔔，薩莎昏迷，同伴們個個帶傷被困……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的心臟。
她無力地低下頭，緊緊握住手中那枚一直貼身攜帶、卻早已石化，感受不到任何波動的進化信賴者，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她在心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那個她相信存在於某個地方的靈魂，暗暗道歉：
“對不起……德利特……我可能……要去陪你了……對不起……沒能等到你回來……”
然而，就在她意識即將被絕望徹底吞噬的剎那——
一個熟悉、溫和，帶著令人安心笑意的聲音，如同穿越了萬水千山，直接在她腦海深處，清晰地響了起來：
【道歉幹什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寧芙。接下來……交給我。】
這個聲音是……！
寧芙猛地楞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幻覺嗎？是因為太思念而產生的瀕死幻覺嗎？但那個聲音是如此真實，如此溫暖，帶著她無比熟悉的、屬於德利特的語調。
下一秒，巨大的、無法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在她心中爆發，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她用盡此生最大的力氣，擡起了頭，不顧一切地對著骨架上下、對著所有深陷絕境的同伴們，用帶著哭腔卻無比嘹亮的聲音，發出了那道宣告希望與奇跡的吶喊：
“德利特成功了！他回來了——！！！”
這聲吶喊，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穿透了戰場的喧囂，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萊納猛地擡起頭，蒼白的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那雙總是帶著沈重與痛苦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光芒。
德利特……回來了？！那個他親眼目睹為了掩護他們而“犧牲”的愛人……回來了？！
三笠揮刀的動作猛地一頓，她回頭看向聲音來源的寧芙，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和一絲……如同夢幻般的希冀。
哥哥……回來了？
利威爾和米克護著昏迷的同伴，同時看向了寧芙的方向，利威爾那總是冰冷的臉上，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了一絲細微的弧度。韓吉掙紮著扶正眼鏡，臉上露出了混合著驚喜和期待的表情。讓緊緊抓著萊納的手臂，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但他眼中已經重新燃起了火焰。
就在所有人因為這聲吶喊而心神劇震的下一秒——
寧芙手中那枚原本石化、毫無生氣的進化信賴者，突然劇烈地振動起來。
緊接著，一道溫暖而柔和，卻蘊含著無盡力量與生機的耀眼白光，猛地從進化信賴者中迸發而出，那光芒是如此強烈，瞬間驅散了周圍的塵埃與蒸汽，將整個骨架下方，乃至更大範圍的區域，照得一片通明。
這奇跡般的光芒甚至穿透了遙遠的距離，映照在了斯拉托亞要塞的指揮塔內。
正在與穆勒將軍焦急觀察戰局的馬迦特元帥，猛地看到了遠方那連接天地的巨大骨架上，突然亮起的、不同於巨人蒸汽的純凈光芒。
他先是一楞，隨即，臉上瞬間被巨大的欣喜所占據。
他認出了那道光芒。
那是……德利特·阿克曼，不，是光之巨人的光芒！他成功了！他真的回來了！
與此同時，寧芙的腦海中，再次響起了德利特那清晰而溫柔的指引：
【寧芙，拔出進化信賴者，大喊我的名字——奈克瑟斯。】
沒有絲毫猶豫，寧芙用顫抖卻堅定的手，緊緊握住了那光芒萬丈的進化信賴者，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它高高舉過頭頂，發出了她生命中最虔誠、最響亮的呼喊：
“NEXUS——！！！”
轟——！！！
進化信賴者爆發出如同太陽般璀璨的光芒，那光芒瞬間將寧芙，以及她身邊的薩莎包裹，一道巨大的光柱，以她們為中心，沖天而起。
在骨架下方所有幸存者——在萊納震撼而充滿希望的目光中，在三笠恍惚而帶著淚光的註視下，在利威爾、米克、韓吉、讓以及所有意識尚存的人難以置信的眼神中——
那沖天的光柱迅速凝聚、塑形。
銀色的流線型身軀，紅色的不死鳥核心如同燃燒的勇氣，乳白色的雙眼蘊含著無盡的智慧與力量……
身高49米的光之巨人，代表著紐帶與希望的戰士——
奈克瑟斯奧特曼，在無盡的光芒與震撼中，再次降臨於此世之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