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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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計劃
飛艇在雲層之上平穩地飛行著，引擎的轟鳴成為了艙室內唯一的背景音，卻無法驅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沈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悲慟。失去了德利特，仿佛抽走了這個團隊的一部分靈魂，每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沈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臉上殘留著淚痕與麻木的悲傷。萊納靠坐在角落，頭深深埋著，肩膀依舊在微微顫抖。三笠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裏，只有偶爾無法抑制的細微抽噎顯示她並未入睡。馬克望著窗外流動的雲海，眼神空洞，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連最為跳脫的薩莎，此刻也只是沈默地坐在駕駛艙旁的座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壓抑。
死寂。
唯有悲傷在無聲地流淌。
駕駛艙內，氣氛同樣凝重。歐良果彭緊握著操縱桿，目光緊盯著前方的儀表和天際線。韓吉和阿明走了進來，試圖用事務性的話題打破這令人心碎的氛圍。
“歐良果彭，”韓吉的聲音有些沙啞，“距離斯拉托亞要塞，大概還要多久？”
歐良果彭看了一眼儀表，估算了一下，回答道：“按照現在的速度和航線，應該……大概還需要幾個小時。”
阿明的目光掃過燃料表，眉頭微微蹙起：“燃料……好像只添加了四分之三？”
歐良果彭的臉上掠過一絲愧疚和無奈，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沈：“是的……當時的情況，只來得及加這麽多。弗洛克的攻擊太突然了……”
韓吉和阿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擔憂。
燃料不足……這意味著如果他們無法在斯拉托巴要塞順利找到並阻止艾倫，或者遭遇其他意外，他們甚至無法抵達目的地。這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歐良果彭感受到了他們的擔憂，他猛地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咬著牙說道：“韓吉團長，阿明！請你們放心！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把大家帶到斯拉托亞要塞的！我發誓！” 他的眼神中燃燒著一種使命感，“這艘飛艇……是德利特用生命換來的！我絕不會讓他的犧牲白費！就算拼上我這條命，我也要帶你們過去！”
看著歐良果彭那充滿決意的眼神，韓吉心中一動，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歐良果彭的肩膀，聲音雖然依舊疲憊，卻帶上了一絲力量：“嗯，那就……拜托你了！”
韓吉和阿明重新走回飛艇中央。韓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振作起來，用盡可能響亮的聲音對眾人說道：“大家！都打起精神來！我們距離斯拉托亞還有幾個小時的路程，現在，我們需要商討一下接下來的戰略！”
她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漣漪。眾人緩緩擡起頭，盡管眼神中依舊充滿了悲傷和疲憊，但長期訓練形成的紀律性和對目標的執著，讓他們勉強集中起精神。
三笠緩緩擡起頭，黑色的眼眸雖然紅腫，卻重新凝聚起焦點。萊納也用力抹了一把臉，強迫自己擡起頭，看向韓吉。讓、柯尼、薩莎、馬克等人也紛紛坐直了身體。米克沈默地點了點頭。利威爾靠在艙壁旁，雖然沒說話，但那重新變得銳利的目光表明他已經進入了狀態。皮克和馬迦特也走了過來，準備參與討論。
韓吉憑借著自己對巨人學的研究，以及皮克、馬迦特、利威爾、米克和自己這些親眼在巨木之森瞥見過始祖巨人形態的人的記憶，拿起一塊炭筆，在地板上一塊相對幹凈的區域，勾勒出了一個極其粗略、卻讓人心生寒意的輪廓。
那是一個由無數扭曲、蠕動的、如同巨大昆蟲節肢般的骨頭堆積、纏繞而成的可怕形態，難以分辨頭尾，更像是一堆活動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骸骨聚合體。
“這就是……始祖巨人現在的大概樣子。”韓吉沈聲道，語氣凝重。
皮克仔細觀察著草圖，補充道：“一般來說，巨人的本體都會在後頸或者脖頸的位置。但是始祖巨人……尤其還是這種融合了始祖巨人和其他巨人特性的形態……就很難說了。”
阿明接口道：“而且，艾倫還吃掉了戰錘巨人，獲得了制造硬質化武器的能力。他完全可以用堅硬的晶體將自己層層保護起來，隱藏在任何位置。” 他嘆了口氣，“我們確實沒有辦法確定艾倫的具體位置……除非……”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除非動用超大型巨人的力量，將這堆龐大的骨頭徹底吹飛、瓦解，逼艾倫現身。但這無疑是最後的手段，充滿了不確定性，而且極有可能直接殺死艾倫。
“我還是想和艾倫對話。”阿明堅定地說道，這是他一直以來未曾放棄的希望，“我相信，溝通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調查兵團的眾人——三笠、讓、柯尼、薩莎、馬克，乃至韓吉、利威爾和米克，內心都傾向於這個選擇。
他們不想殺死艾倫，那個曾經和他們一起歡笑、一起戰鬥的同伴。
然而，皮克卻冷靜地指出了現實：“不把那堆骨頭吹飛，我們根本不可能找到艾倫。而且，想最快、最直接地阻止地鳴，殺死艾倫，確實是理論上最有效的方法。” 作為戰士，她更傾向於效率和結果。
阿明搖了搖頭，提出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試圖尋找其他可能性：“有一個地方很奇怪。始祖之力明明可以影響所有艾爾迪亞人，甚至能操控所有無垢巨人和智慧巨人。為什麽……我們現在還可以自由地使用巨人之力？萊納，皮克，你們並沒有感覺到被控制，對吧？”
這個問題讓眾人一怔。確實，如果艾倫願意，他完全可以通過始祖之力剝奪他們的巨人變身能力，甚至直接控制他們。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萊納開口了，他的聲音因為之前的哭泣還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帶著一種回憶的清明：
“艾倫……當時在地下室跟我對話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他的語氣裏有一種……很平靜的絕望感。只是我當時情緒太激動，忽略了這一點。現在想起來……他說‘我和你是一樣的’……那種感覺，不像是在炫耀力量，更像是一種……一種……”
他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語，最終說道：“……一種期待？或者說，他是希望有誰……能去阻止他？”
阿明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用力點頭：“沒錯！萊納，你這個感覺很可能就是關鍵！如果艾倫的目的，真的是想讓包括我們在內的某些人去阻止他，那麽他留下巨人之力給我們使用，就說得通了！”
他看向眾人，語氣變得有些沈重，提到了那個讓所有人心臟再次揪緊的名字：“那麽，德利特……他之前關於‘艾倫是想讓大家殺了他’這個猜想，基本就可以確認了。”
聽到這個名字，三笠的身體微微一顫，萊納閉上了眼睛，臉上閃過痛苦，其他人的表情也瞬間黯淡。
阿明繼續分析道：“而且，如果阻止地鳴、殺死滅世者的人是來自帕拉迪島的我們，那麽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讓帕拉迪島在國際社會上……稍微緩解一些罪惡感，或許能爭取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這是基於政治現實的冷酷考量，卻也帶著一絲無奈的希望。
這時，三笠擡起了頭，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仿佛在重申一個早已刻入骨髓的信念：
“哥哥生前……也明確表示過。我們來到這裏，本來就是為了救艾倫，而不是去殺掉他。是為了阻止他……在這個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她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我們一定要阻止地鳴。但目標，是拯救艾倫。”
一直靠在艙壁旁，閉目養神的利威爾兵長，突然冷冷地開口，提出了一個被眾人暫時忽略的關鍵點：
“既然如此，那其實我們砍死吉克那家夥就好了。”
這句話如同醍醐灌頂！
韓吉猛地一拍手，眼鏡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對啊！始祖之力的完全發動和地鳴的控制，前提條件就是擁有王血的吉克！只要吉克死了，王血斷絕，地鳴自然也會失去控制，停止下來！”
這無疑是一個新的希望，一個可能不需要直接與艾倫生死相搏就能解決問題的方法！
馬迦特元帥沈吟道：“但是，吉克的位置……可能同樣很難找。他很可能被艾倫用戰錘巨人的能力嚴密地保護了起來。”
米克嗅了嗅空氣，仿佛在分析著這個計劃的可行性，低沈地說：“也值得一試，到時候我會試試我能不能聞到。”
馬迦特看向眾人，坦然道：“在那種巨大的骨架上進行高機動性的戰鬥，我恐怕無法參與，只能靠各位了。”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依舊有些消沈的萊納身上，“萊納，你呢？你還願意參與戰鬥嗎？”
萊納擡起頭，那雙棕色的眼眸中雖然還殘留著巨大的悲痛，但卻重新燃起了一種堅定的火焰。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堅決：
“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阻止地鳴。”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下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心，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和無比的鄭重：
“但是……我希望，在阻止地鳴之後……可以盡快把鎧之巨人繼承給別人……”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艙壁，望向了遠方，聲音輕得仿佛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因為……德利特說了……要和我結婚。那他不在了的話，我願意生死相隨。”
這句突如其來的、蘊含著巨大悲傷與深情的告白，讓艙室內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萊納話語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坐在角落的寧芙，輕輕嘆了口氣。她擡起頭，看著眾人，聲音雖然還有些哽咽，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和力量：
“大家……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德利特……他不是去單純送死的。” 寧芙緩緩說道，“他有一個計劃……一個需要他……‘死了’之後才能去嘗試的計劃。”
這個消息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
“具體的計劃，他並沒有告訴我全部細節。” 寧芙繼續說道，眼神中帶著覆雜的光芒，“但他告訴我……這個計劃，有五成的幾率……他可以覆活。”
“覆活？！” 讓失聲驚呼，柯尼和薩莎也瞪大了眼睛。
“是的。” 寧芙肯定地點了點頭，她的目光掃過震驚的眾人，尤其是猛地擡起頭的三笠和瞬間屏住呼吸的萊納，“而且，如果他能成功覆活，那就代表他……取回了自己完整、全部的力量。到了那個時候……”
她的語氣變得無比堅定，帶著一種對摯友毫無保留的信任：
“阻止地鳴，對他而言，也只是輕輕松松的事。”
她看著三笠和萊納，看著他們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希望光芒，懇切地說道：
“所以，我請求大家！不管怎麽樣，都不要放棄戰鬥！也要相信德利特！我們一定要阻止地鳴！這不僅是為了世界，也是為了給德利特……爭取那‘五成’的機會！”
三笠和萊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劇烈的震動。他們想起了德利特臨走前的話——
“我又不是去送死，我會回來的。”
“如果……我還有機會回來的話……我想和你結婚。”
原來……他真的沒有騙他們！他真的有他的計劃！哪怕希望只有一半，哪怕前路依舊渺茫，但這束微光，足以驅散部分絕望，重新點燃他們內心的火焰。
然而，就在眾人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希望而心潮澎湃，開始重新燃起鬥志之時——
除了沒有艾爾迪亞血統的馬迦特和正在專心駕駛的歐良果彭，飛艇上所有的人——韓吉、利威爾、米克、三笠、阿明、讓、柯尼、薩莎、馬克、萊納、皮克，甚至包括寧芙——他們的意識同時被一股熟悉而強大的力量猛地拉扯。
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艙室、同伴、雲海……一切都在迅速遠去。
是“道路”。
他們再次被拉入了那個超越時空的奇異空間。
當意識重新凝聚，看到腳下無盡的沙海和天空中流轉的微光根系時，所有人都露出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利威爾兵長環顧了一下這片空間，那雙死魚眼裏閃過一絲極其不爽的神色，他咂了下舌，用他那特有的、帶著濃濃嫌棄的語氣，低聲吐槽了一句：
“嘖……原來這小子……一直在聽嗎？”
腳下是綿延無盡的發光沙海，頭頂是盤根錯節的巨大根系，流轉的微光映照著一張張熟悉而又寫滿了覆雜情緒的臉龐。
調查兵團的成員們，韓吉、利威爾、米克、三笠、阿明、讓、柯尼、薩莎、馬克，以及馬萊的萊納和皮克，甚至寧芙，都出現在了這裏。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這片空間的深處，仿佛在尋找那個將他們召集於此的身影。
短暫的沈默後，阿明率先開口，他的聲音在這片空曠的世界裏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最後的理性與懇切：
“艾倫！停手吧！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他大聲呼喊著，試圖穿透那無形的隔閡，“你現在造成的恐慌和破壞，足以讓世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敢再輕易對帕拉迪島動手！這已經達到了威懾的目的！可以不用再繼續了！回來吧！”
韓吉也上前一步，她的臉上充滿了愧疚與沈重，聲音哽咽：
“艾倫……對不起……是我這個團長無能，優柔寡斷，沒能給你、給帕拉迪島找到更好的出路，沒能給你希望……真的……真的很抱歉！”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肩頭的千鈞重擔，“但是，你現在做的……真的已經足夠了！足夠了！”
讓緊接著喊道：“是啊，艾倫！夠了！別再繼續了！”
柯尼也扯著嗓子：“你已經讓世界看到我們的力量了！”
薩莎帶著哭腔：“艾倫，回來吧！”
馬克用力點頭：“我們都在這裏！”
三笠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黑色的眼眸中微微有點濕潤，目光裏滿是悲傷，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音，說出了心底最卑微也最堅定的請求：
“艾倫……求求你……回來吧……所有的罪孽……我願意……我願意和你一起承擔！所以……求求你……回到我們身邊……好嗎？”
連一向毒舌的利威爾，此刻也抱著手臂，用他那特有的、帶著一絲不耐煩卻暗藏關切的語氣說道：
“餵，艾倫，還沒聽到嗎。現在回來，我可以只踹你屁股一腳就原諒你。別不知好歹。”
這是他們能做出的，最真誠、最懇切，也最卑微的挽留。他們拋開了立場，拋開了對錯的爭辯，只希望那個曾經並肩的同伴能夠回頭。
然而，回應他們的，是艾倫那冰冷、空洞，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深入骨髓的決絕：
“我不會停止地鳴。”
一句話，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所有人的期盼。
“我不會把帕拉迪島命運的選擇權……交給所謂的‘命運’，交給那些虛無縹緲的‘可能性’。” 艾倫的聲音繼續回蕩，沒有絲毫動搖，“我會繼續前進。直到將島外的一切……徹底驅逐。”
他頓了頓，那冰冷的聲音仿佛帶著最後的一絲宣判：
“如果你們要阻止我……那就來吧。”
“來……殺掉我吧。”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警戒的米克突然動了動鼻子，敏銳地指向沙海遠處的一個方向：“那邊……有動靜。像是個……人影？”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流轉的微光與沙丘的陰影交界處，隱約站著一個模糊的、身材不高的身影。
“是艾倫嗎？！”三笠失聲喊道。
幾乎不需要更多確認，三笠、阿明、讓、柯尼、薩莎、馬克幾人，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立刻朝著那個人影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們呼喊著艾倫的名字，試圖追上他，拉近那看似咫尺的距離。
阿明一邊奔跑，一邊大聲質問，試圖理解這矛盾的現狀：“艾倫！為什麽？！如果你決意要毀滅一切，為什麽沒有奪走我們的巨人之力？！為什麽還要和我們對話？！回答我！”
讓也奮力奔跑著，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嘶啞：“艾倫！難道我們……難道我們就不值得你信任了嗎？！我們是一起的啊！”
馬克喊道：“大家都很願意陪你一起承擔這些！不要一個人扛著！”
薩莎帶著哭腔：“艾倫！你說過不想我們只活四年……我們也不想你早早死掉啊！”
柯尼咬著牙憤怒的大喊：“混蛋！別擅自決定把我們排除在外啊！”
三笠則是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那個名字，聲音中充滿了絕望的祈求：“艾倫！艾倫！等等我！艾倫——！”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無論他們如何拼命奔跑，那個看似不遠的身影，與他們之間的距離非但沒有拉近，反而似乎在不斷拉遠！腳下的沙海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延長著距離，扭曲著空間。
他們跑得氣喘籲籲，汗流浹背，卻感覺自己像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像是在倒退。
最終，在一種無力抗拒的空間變換中，他們愕然地發現，自己竟然又“跑”回了原地，回到了韓吉、利威爾、米克、萊納、皮克和寧芙等待的地方。
而就在遠處的沙丘之上，那個模糊的身影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孤單一人，他的身邊，站著那個身穿白色長裙、眼神空洞的尤彌爾。兩人並肩而立，靜靜地望著這邊。
艾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從四面八方傳來，而是清晰地源自那個方向，冰冷而殘酷，仿佛在宣讀最後的判決：
“和你們對話……是為了讓你們放棄。”
“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希望。”
“不需要對話，不需要理解，更不需要……任何仁慈。”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唯有在吐出最後一個字時，似乎帶著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你們只需要……想著殺了我就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強大的排斥力猛地作用在所有人的意識之上！
眼前的沙海、微光、根系、艾倫和尤彌爾的身影……一切都在瞬間扭曲、破碎！
“呃！”
“啊！”
現實世界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回歸。飛艇引擎的轟鳴，艙室金屬的觸感，窗外流動的雲海……
馬迦特和歐良果彭只感覺似乎只是一瞬間的恍惚，就看到原本或坐或站的其他人，突然都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震驚、悲傷、憤怒和難以置信的覆雜表情，仿佛剛剛共同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風暴。
“發生了什麽？”馬迦特立刻警覺地問道，“你們剛才……”
歐良果彭也擔憂地回頭：“大家怎麽了？怎麽突然都……”
阿明臉色蒼白，他扶住了因為情緒激動和剛才在“道路”中徒勞的奔跑而幾乎虛脫、跪倒在地的三笠。三笠將臉埋在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無聲地宣洩著那被徹底拒絕的絕望。
韓吉沈重地閉上了眼睛，利威爾咂了下舌，眼神冰冷。讓、柯尼、薩莎、馬克等人也都是一臉的失魂落魄。
“德利特的猜測……基本全對了。”阿明的聲音幹澀，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艾倫他……確實是希望我們去阻止他，甚至……是去殺了他。”
這個被證實的猜測，並沒有帶來任何解開謎題的輕松，反而讓所有人的心都沈入了更深的冰窖。在清楚地知道艾倫所做的一切，某種程度上是為了他們，為了帕拉迪島，甚至是為了讓他們成為“英雄”之後，那份舉起屠刀的決心，變得何其艱難。
他們……根本下不去手。
就在這時，阿明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光芒，他猛地擡起頭，看向一旁同樣臉色蒼白的寧芙，急切地問道：
“寧芙！你剛才說……如果德利特可以覆活，就意味著他取回了全部的力量，阻止地鳴對他而言可能很容易，對嗎？”
寧芙從悲傷中回過神，點了點頭：“他是這麽說的。”
阿明立刻追問，眼中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那是不是也意味著……如果他真的能回來，擁有了完整的力量……他或許……不僅僅能停止地鳴，還能把艾倫……救出來？把他從那個絕望的宿命和巨人之力的束縛中……解救出來？！”
這個問題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眾人被陰霾籠罩的心田！
寧芙楞了一下，隨即認真地思考起來。她回想起德利特偶爾流露出的、對那道光之力量本質的只言片語，回想起他提到“逼祂出手”時的決絕……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肯定：
“肯定可以！如果他能取回完整的力量，做到這些事情……絕對有可能！”
這個肯定的回答，如同給即將溺亡的人們投下了一個救生圈！
阿明深吸一口氣，猛地站直了身體，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掃過艙內每一張仿徨而悲傷的臉。他用力握緊了拳頭，聲音清晰而有力，如同在制定一項不容失敗的最後作戰計劃：
“那麽，諸位！我們的戰略就明確了！”
“我們做兩手準備！”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也是最好的結果——相信德利特！ 如果他能夠成功歸來，以完整的力量介入，那麽我們的目標就是配合他，在停止地鳴的同時，全力拯救艾倫！這是我們最希望看到的結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變得沈重：
“第二，如果……如果德利特的計劃最終失敗，他未能歸來……”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痛楚，但更多的是理解與決意。
“那麽，我們就按照原定計劃，優先嘗試找到並殺死吉克，斷絕王血，讓地鳴自然停止！這是對艾倫傷害最小的方案。”
最後，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眼神中帶著背水一戰的決絕：
“如果連這也無法做到，或者情況危急到刻不容緩……”
他看向了阿明自己，語氣凝重而坦然：
“那麽，就由我……變身超大型巨人，吹飛始祖的骨架，將艾倫……逼出來！到了那時……”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麽。
那將是最後的手段，也是最殘酷的選擇。
艙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沈默。這個三重戰略，囊括了從最好到最壞的所有可能性，將希望與絕望都清晰地擺在了臺前。它殘酷，卻現實；它沈重，卻給予了每個人一個明確的方向。
相信同伴，竭盡全力，然後……坦然面對所有可能的結果。
三笠緩緩擡起了頭，擦去了臉上的淚痕，碧色的眼眸中雖然依舊悲傷，卻重新凝聚起了戰鬥的意志。
萊納也站直了身體，握緊了拳頭，眼神堅定。
韓吉、利威爾、米克、讓、柯尼、薩莎、馬克、皮克……所有人都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同伴，前方是更殘酷的戰鬥和更艱難的選擇。
但此刻，他們不再迷茫。
飛艇，載著這最後的決心與微弱的希望，堅定不移地，朝著最終的目的地——斯拉托亞要塞，破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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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艇在雲層之上平穩地飛行著，引擎的轟鳴成為了艙室內唯一的背景音，卻無法驅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沈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悲慟。失去了德利特，仿佛抽走了這個團隊的一部分靈魂，每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沈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臉上殘留著淚痕與麻木的悲傷。萊納靠坐在角落，頭深深埋著，肩膀依舊在微微顫抖。三笠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裏，只有偶爾無法抑制的細微抽噎顯示她並未入睡。馬克望著窗外流動的雲海，眼神空洞，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連最為跳脫的薩莎，此刻也只是沈默地坐在駕駛艙旁的座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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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唯有悲傷在無聲地流淌。
駕駛艙內，氣氛同樣凝重。歐良果彭緊握著操縱桿，目光緊盯著前方的儀表和天際線。韓吉和阿明走了進來，試圖用事務性的話題打破這令人心碎的氛圍。
“歐良果彭，”韓吉的聲音有些沙啞，“距離斯拉托亞要塞，大概還要多久？”
歐良果彭看了一眼儀表，估算了一下，回答道：“按照現在的速度和航線，應該……大概還需要幾個小時。”
阿明的目光掃過燃料表，眉頭微微蹙起：“燃料……好像只添加了四分之三？”
歐良果彭的臉上掠過一絲愧疚和無奈，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沈：“是的……當時的情況，只來得及加這麽多。弗洛克的攻擊太突然了……”
韓吉和阿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擔憂。
燃料不足……這意味著如果他們無法在斯拉托巴要塞順利找到並阻止艾倫，或者遭遇其他意外，他們甚至無法抵達目的地。這是一個巨大的隱患。
歐良果彭感受到了他們的擔憂，他猛地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咬著牙說道：“韓吉團長，阿明！請你們放心！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把大家帶到斯拉托亞要塞的！我發誓！” 他的眼神中燃燒著一種使命感，“這艘飛艇……是德利特用生命換來的！我絕不會讓他的犧牲白費！就算拼上我這條命，我也要帶你們過去！”
看著歐良果彭那充滿決意的眼神，韓吉心中一動，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歐良果彭的肩膀，聲音雖然依舊疲憊，卻帶上了一絲力量：“嗯，那就……拜托你了！”
韓吉和阿明重新走回飛艇中央。韓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振作起來，用盡可能響亮的聲音對眾人說道：“大家！都打起精神來！我們距離斯拉托亞還有幾個小時的路程，現在，我們需要商討一下接下來的戰略！”
她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漣漪。眾人緩緩擡起頭，盡管眼神中依舊充滿了悲傷和疲憊，但長期訓練形成的紀律性和對目標的執著，讓他們勉強集中起精神。
三笠緩緩擡起頭，黑色的眼眸雖然紅腫，卻重新凝聚起焦點。萊納也用力抹了一把臉，強迫自己擡起頭，看向韓吉。讓、柯尼、薩莎、馬克等人也紛紛坐直了身體。米克沈默地點了點頭。利威爾靠在艙壁旁，雖然沒說話，但那重新變得銳利的目光表明他已經進入了狀態。皮克和馬迦特也走了過來，準備參與討論。
韓吉憑借著自己對巨人學的研究，以及皮克、馬迦特、利威爾、米克和自己這些親眼在巨木之森瞥見過始祖巨人形態的人的記憶，拿起一塊炭筆，在地板上一塊相對幹凈的區域，勾勒出了一個極其粗略、卻讓人心生寒意的輪廓。
那是一個由無數扭曲、蠕動的、如同巨大昆蟲節肢般的骨頭堆積、纏繞而成的可怕形態，難以分辨頭尾，更像是一堆活動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骸骨聚合體。
“這就是……始祖巨人現在的大概樣子。”韓吉沈聲道，語氣凝重。
皮克仔細觀察著草圖，補充道：“一般來說，巨人的本體都會在後頸或者脖頸的位置。但是始祖巨人……尤其還是這種融合了始祖巨人和其他巨人特性的形態……就很難說了。”
阿明接口道：“而且，艾倫還吃掉了戰錘巨人，獲得了制造硬質化武器的能力。他完全可以用堅硬的晶體將自己層層保護起來，隱藏在任何位置。” 他嘆了口氣，“我們確實沒有辦法確定艾倫的具體位置……除非……”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除非動用超大型巨人的力量，將這堆龐大的骨頭徹底吹飛、瓦解，逼艾倫現身。但這無疑是最後的手段，充滿了不確定性，而且極有可能直接殺死艾倫。
“我還是想和艾倫對話。”阿明堅定地說道，這是他一直以來未曾放棄的希望，“我相信，溝通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調查兵團的眾人——三笠、讓、柯尼、薩莎、馬克，乃至韓吉、利威爾和米克，內心都傾向於這個選擇。
他們不想殺死艾倫，那個曾經和他們一起歡笑、一起戰鬥的同伴。
然而，皮克卻冷靜地指出了現實：“不把那堆骨頭吹飛，我們根本不可能找到艾倫。而且，想最快、最直接地阻止地鳴，殺死艾倫，確實是理論上最有效的方法。” 作為戰士，她更傾向於效率和結果。
阿明搖了搖頭，提出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試圖尋找其他可能性：“有一個地方很奇怪。始祖之力明明可以影響所有艾爾迪亞人，甚至能操控所有無垢巨人和智慧巨人。為什麽……我們現在還可以自由地使用巨人之力？萊納，皮克，你們並沒有感覺到被控制，對吧？”
這個問題讓眾人一怔。確實，如果艾倫願意，他完全可以通過始祖之力剝奪他們的巨人變身能力，甚至直接控制他們。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萊納開口了，他的聲音因為之前的哭泣還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帶著一種回憶的清明：
“艾倫……當時在地下室跟我對話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他的語氣裏有一種……很平靜的絕望感。只是我當時情緒太激動，忽略了這一點。現在想起來……他說‘我和你是一樣的’……那種感覺，不像是在炫耀力量，更像是一種……一種……”
他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語，最終說道：“……一種期待？或者說，他是希望有誰……能去阻止他？”
阿明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用力點頭：“沒錯！萊納，你這個感覺很可能就是關鍵！如果艾倫的目的，真的是想讓包括我們在內的某些人去阻止他，那麽他留下巨人之力給我們使用，就說得通了！”
他看向眾人，語氣變得有些沈重，提到了那個讓所有人心臟再次揪緊的名字：“那麽，德利特……他之前關於‘艾倫是想讓大家殺了他’這個猜想，基本就可以確認了。”
聽到這個名字，三笠的身體微微一顫，萊納閉上了眼睛，臉上閃過痛苦，其他人的表情也瞬間黯淡。
阿明繼續分析道：“而且，如果阻止地鳴、殺死滅世者的人是來自帕拉迪島的我們，那麽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讓帕拉迪島在國際社會上……稍微緩解一些罪惡感，或許能爭取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這是基於政治現實的冷酷考量，卻也帶著一絲無奈的希望。
這時，三笠擡起了頭，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仿佛在重申一個早已刻入骨髓的信念：
“哥哥生前……也明確表示過。我們來到這裏，本來就是為了救艾倫，而不是去殺掉他。是為了阻止他……在這個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她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我們一定要阻止地鳴。但目標，是拯救艾倫。”
一直靠在艙壁旁，閉目養神的利威爾兵長，突然冷冷地開口，提出了一個被眾人暫時忽略的關鍵點：
“既然如此，那其實我們砍死吉克那家夥就好了。”
這句話如同醍醐灌頂！
韓吉猛地一拍手，眼鏡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對啊！始祖之力的完全發動和地鳴的控制，前提條件就是擁有王血的吉克！只要吉克死了，王血斷絕，地鳴自然也會失去控制，停止下來！”
這無疑是一個新的希望，一個可能不需要直接與艾倫生死相搏就能解決問題的方法！
馬迦特元帥沈吟道：“但是，吉克的位置……可能同樣很難找。他很可能被艾倫用戰錘巨人的能力嚴密地保護了起來。”
米克嗅了嗅空氣，仿佛在分析著這個計劃的可行性，低沈地說：“也值得一試，到時候我會試試我能不能聞到。”
馬迦特看向眾人，坦然道：“在那種巨大的骨架上進行高機動性的戰鬥，我恐怕無法參與，只能靠各位了。”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依舊有些消沈的萊納身上，“萊納，你呢？你還願意參與戰鬥嗎？”
萊納擡起頭，那雙棕色的眼眸中雖然還殘留著巨大的悲痛，但卻重新燃起了一種堅定的火焰。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堅決：
“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阻止地鳴。”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下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心，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和無比的鄭重：
“但是……我希望，在阻止地鳴之後……可以盡快把鎧之巨人繼承給別人……”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艙壁，望向了遠方，聲音輕得仿佛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因為……德利特說了……要和我結婚。那他不在了的話，我願意生死相隨。”
這句突如其來的、蘊含著巨大悲傷與深情的告白，讓艙室內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萊納話語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坐在角落的寧芙，輕輕嘆了口氣。她擡起頭，看著眾人，聲音雖然還有些哽咽，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和力量：
“大家……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德利特……他不是去單純送死的。” 寧芙緩緩說道，“他有一個計劃……一個需要他……‘死了’之後才能去嘗試的計劃。”
這個消息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
“具體的計劃，他並沒有告訴我全部細節。” 寧芙繼續說道，眼神中帶著覆雜的光芒，“但他告訴我……這個計劃，有五成的幾率……他可以覆活。”
“覆活？！” 讓失聲驚呼，柯尼和薩莎也瞪大了眼睛。
“是的。” 寧芙肯定地點了點頭，她的目光掃過震驚的眾人，尤其是猛地擡起頭的三笠和瞬間屏住呼吸的萊納，“而且，如果他能成功覆活，那就代表他……取回了自己完整、全部的力量。到了那個時候……”
她的語氣變得無比堅定，帶著一種對摯友毫無保留的信任：
“阻止地鳴，對他而言，也只是輕輕松松的事。”
她看著三笠和萊納，看著他們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希望光芒，懇切地說道：
“所以，我請求大家！不管怎麽樣，都不要放棄戰鬥！也要相信德利特！我們一定要阻止地鳴！這不僅是為了世界，也是為了給德利特……爭取那‘五成’的機會！”
三笠和萊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劇烈的震動。他們想起了德利特臨走前的話——
“我又不是去送死，我會回來的。”
“如果……我還有機會回來的話……我想和你結婚。”
原來……他真的沒有騙他們！他真的有他的計劃！哪怕希望只有一半，哪怕前路依舊渺茫，但這束微光，足以驅散部分絕望，重新點燃他們內心的火焰。
然而，就在眾人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希望而心潮澎湃，開始重新燃起鬥志之時——
除了沒有艾爾迪亞血統的馬迦特和正在專心駕駛的歐良果彭，飛艇上所有的人——韓吉、利威爾、米克、三笠、阿明、讓、柯尼、薩莎、馬克、萊納、皮克，甚至包括寧芙——他們的意識同時被一股熟悉而強大的力量猛地拉扯。
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艙室、同伴、雲海……一切都在迅速遠去。
是“道路”。
他們再次被拉入了那個超越時空的奇異空間。
當意識重新凝聚，看到腳下無盡的沙海和天空中流轉的微光根系時，所有人都露出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利威爾兵長環顧了一下這片空間，那雙死魚眼裏閃過一絲極其不爽的神色，他咂了下舌，用他那特有的、帶著濃濃嫌棄的語氣，低聲吐槽了一句：
“嘖……原來這小子……一直在聽嗎？”
腳下是綿延無盡的發光沙海，頭頂是盤根錯節的巨大根系，流轉的微光映照著一張張熟悉而又寫滿了覆雜情緒的臉龐。
調查兵團的成員們，韓吉、利威爾、米克、三笠、阿明、讓、柯尼、薩莎、馬克，以及馬萊的萊納和皮克，甚至寧芙，都出現在了這裏。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這片空間的深處，仿佛在尋找那個將他們召集於此的身影。
短暫的沈默後，阿明率先開口，他的聲音在這片空曠的世界裏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最後的理性與懇切：
“艾倫！停手吧！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他大聲呼喊著，試圖穿透那無形的隔閡，“你現在造成的恐慌和破壞，足以讓世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敢再輕易對帕拉迪島動手！這已經達到了威懾的目的！可以不用再繼續了！回來吧！”
韓吉也上前一步，她的臉上充滿了愧疚與沈重，聲音哽咽：
“艾倫……對不起……是我這個團長無能，優柔寡斷，沒能給你、給帕拉迪島找到更好的出路，沒能給你希望……真的……真的很抱歉！”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肩頭的千鈞重擔，“但是，你現在做的……真的已經足夠了！足夠了！”
讓緊接著喊道：“是啊，艾倫！夠了！別再繼續了！”
柯尼也扯著嗓子：“你已經讓世界看到我們的力量了！”
薩莎帶著哭腔：“艾倫，回來吧！”
馬克用力點頭：“我們都在這裏！”
三笠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黑色的眼眸中微微有點濕潤，目光裏滿是悲傷，她用盡全身的力氣，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音，說出了心底最卑微也最堅定的請求：
“艾倫……求求你……回來吧……所有的罪孽……我願意……我願意和你一起承擔！所以……求求你……回到我們身邊……好嗎？”
連一向毒舌的利威爾，此刻也抱著手臂，用他那特有的、帶著一絲不耐煩卻暗藏關切的語氣說道：
“餵，艾倫，還沒聽到嗎。現在回來，我可以只踹你屁股一腳就原諒你。別不知好歹。”
這是他們能做出的，最真誠、最懇切，也最卑微的挽留。他們拋開了立場，拋開了對錯的爭辯，只希望那個曾經並肩的同伴能夠回頭。
然而，回應他們的，是艾倫那冰冷、空洞，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深入骨髓的決絕：
“我不會停止地鳴。”
一句話，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所有人的期盼。
“我不會把帕拉迪島命運的選擇權……交給所謂的‘命運’，交給那些虛無縹緲的‘可能性’。” 艾倫的聲音繼續回蕩，沒有絲毫動搖，“我會繼續前進。直到將島外的一切……徹底驅逐。”
他頓了頓，那冰冷的聲音仿佛帶著最後的一絲宣判：
“如果你們要阻止我……那就來吧。”
“來……殺掉我吧。”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警戒的米克突然動了動鼻子，敏銳地指向沙海遠處的一個方向：“那邊……有動靜。像是個……人影？”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流轉的微光與沙丘的陰影交界處，隱約站著一個模糊的、身材不高的身影。
“是艾倫嗎？！”三笠失聲喊道。
幾乎不需要更多確認，三笠、阿明、讓、柯尼、薩莎、馬克幾人，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立刻朝著那個人影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們呼喊著艾倫的名字，試圖追上他，拉近那看似咫尺的距離。
阿明一邊奔跑，一邊大聲質問，試圖理解這矛盾的現狀：“艾倫！為什麽？！如果你決意要毀滅一切，為什麽沒有奪走我們的巨人之力？！為什麽還要和我們對話？！回答我！”
讓也奮力奔跑著，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嘶啞：“艾倫！難道我們……難道我們就不值得你信任了嗎？！我們是一起的啊！”
馬克喊道：“大家都很願意陪你一起承擔這些！不要一個人扛著！”
薩莎帶著哭腔：“艾倫！你說過不想我們只活四年……我們也不想你早早死掉啊！”
柯尼咬著牙憤怒的大喊：“混蛋！別擅自決定把我們排除在外啊！”
三笠則是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那個名字，聲音中充滿了絕望的祈求：“艾倫！艾倫！等等我！艾倫——！”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無論他們如何拼命奔跑，那個看似不遠的身影，與他們之間的距離非但沒有拉近，反而似乎在不斷拉遠！腳下的沙海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延長著距離，扭曲著空間。
他們跑得氣喘籲籲，汗流浹背，卻感覺自己像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像是在倒退。
最終，在一種無力抗拒的空間變換中，他們愕然地發現，自己竟然又“跑”回了原地，回到了韓吉、利威爾、米克、萊納、皮克和寧芙等待的地方。
而就在遠處的沙丘之上，那個模糊的身影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孤單一人，他的身邊，站著那個身穿白色長裙、眼神空洞的尤彌爾。兩人並肩而立，靜靜地望著這邊。
艾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從四面八方傳來，而是清晰地源自那個方向，冰冷而殘酷，仿佛在宣讀最後的判決：
“和你們對話……是為了讓你們放棄。”
“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希望。”
“不需要對話，不需要理解，更不需要……任何仁慈。”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唯有在吐出最後一個字時，似乎帶著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你們只需要……想著殺了我就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強大的排斥力猛地作用在所有人的意識之上！
眼前的沙海、微光、根系、艾倫和尤彌爾的身影……一切都在瞬間扭曲、破碎！
“呃！”
“啊！”
現實世界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回歸。飛艇引擎的轟鳴，艙室金屬的觸感，窗外流動的雲海……
馬迦特和歐良果彭只感覺似乎只是一瞬間的恍惚，就看到原本或坐或站的其他人，突然都猛地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震驚、悲傷、憤怒和難以置信的覆雜表情，仿佛剛剛共同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風暴。
“發生了什麽？”馬迦特立刻警覺地問道，“你們剛才……”
歐良果彭也擔憂地回頭：“大家怎麽了？怎麽突然都……”
阿明臉色蒼白，他扶住了因為情緒激動和剛才在“道路”中徒勞的奔跑而幾乎虛脫、跪倒在地的三笠。三笠將臉埋在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無聲地宣洩著那被徹底拒絕的絕望。
韓吉沈重地閉上了眼睛，利威爾咂了下舌，眼神冰冷。讓、柯尼、薩莎、馬克等人也都是一臉的失魂落魄。
“德利特的猜測……基本全對了。”阿明的聲音幹澀，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艾倫他……確實是希望我們去阻止他，甚至……是去殺了他。”
這個被證實的猜測，並沒有帶來任何解開謎題的輕松，反而讓所有人的心都沈入了更深的冰窖。在清楚地知道艾倫所做的一切，某種程度上是為了他們，為了帕拉迪島，甚至是為了讓他們成為“英雄”之後，那份舉起屠刀的決心，變得何其艱難。
他們……根本下不去手。
就在這時，阿明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光芒，他猛地擡起頭，看向一旁同樣臉色蒼白的寧芙，急切地問道：
“寧芙！你剛才說……如果德利特可以覆活，就意味著他取回了全部的力量，阻止地鳴對他而言可能很容易，對嗎？”
寧芙從悲傷中回過神，點了點頭：“他是這麽說的。”
阿明立刻追問，眼中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那是不是也意味著……如果他真的能回來，擁有了完整的力量……他或許……不僅僅能停止地鳴，還能把艾倫……救出來？把他從那個絕望的宿命和巨人之力的束縛中……解救出來？！”
這個問題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眾人被陰霾籠罩的心田！
寧芙楞了一下，隨即認真地思考起來。她回想起德利特偶爾流露出的、對那道光之力量本質的只言片語，回想起他提到“逼祂出手”時的決絕……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肯定：
“肯定可以！如果他能取回完整的力量，做到這些事情……絕對有可能！”
這個肯定的回答，如同給即將溺亡的人們投下了一個救生圈！
阿明深吸一口氣，猛地站直了身體，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掃過艙內每一張仿徨而悲傷的臉。他用力握緊了拳頭，聲音清晰而有力，如同在制定一項不容失敗的最後作戰計劃：
“那麽，諸位！我們的戰略就明確了！”
“我們做兩手準備！”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也是最好的結果——相信德利特！ 如果他能夠成功歸來，以完整的力量介入，那麽我們的目標就是配合他，在停止地鳴的同時，全力拯救艾倫！這是我們最希望看到的結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變得沈重：
“第二，如果……如果德利特的計劃最終失敗，他未能歸來……”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痛楚，但更多的是理解與決意。
“那麽，我們就按照原定計劃，優先嘗試找到並殺死吉克，斷絕王血，讓地鳴自然停止！這是對艾倫傷害最小的方案。”
最後，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眼神中帶著背水一戰的決絕：
“如果連這也無法做到，或者情況危急到刻不容緩……”
他看向了阿明自己，語氣凝重而坦然：
“那麽，就由我……變身超大型巨人，吹飛始祖的骨架，將艾倫……逼出來！到了那時……”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麽。
那將是最後的手段，也是最殘酷的選擇。
艙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沈默。這個三重戰略，囊括了從最好到最壞的所有可能性，將希望與絕望都清晰地擺在了臺前。它殘酷，卻現實；它沈重，卻給予了每個人一個明確的方向。
相信同伴，竭盡全力，然後……坦然面對所有可能的結果。
三笠緩緩擡起了頭，擦去了臉上的淚痕，碧色的眼眸中雖然依舊悲傷，卻重新凝聚起了戰鬥的意志。
萊納也站直了身體，握緊了拳頭，眼神堅定。
韓吉、利威爾、米克、讓、柯尼、薩莎、馬克、皮克……所有人都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同伴，前方是更殘酷的戰鬥和更艱難的選擇。
但此刻，他們不再迷茫。
飛艇，載著這最後的決心與微弱的希望，堅定不移地，朝著最終的目的地——斯拉托亞要塞，破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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