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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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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明開始緊張地整編耶格爾派殘部與訓練兵,構築臨時防線的同時,寧芙沒有停留。她那顆敏銳而充滿共情的心,記掛著兩個被遺忘在角落的人——被單獨隔離的法爾克,以及之前被耶格爾派帶走的夏迪斯教官。

她憑借著之前被關押時的記憶和德利特共享的粗略情報,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快速穿梭在希幹希納區內部相對完好的建築走廊裏。外面的爆炸聲、槍聲和巨人咆哮隱約傳來,更襯托出建築內部的寂靜與壓抑。

她首先找到了關押夏迪斯教官的房間。門只是簡單鎖著,寧芙用之前從耶格爾派士兵身上搜到的鑰匙輕易打開。

房間內,夏迪斯教官靠坐在墻角,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殘留著幹涸的血跡,顯然經歷了那場“忠誠考驗”的毆打。但他那雙曾經充滿銳氣如今卻略顯渾濁的眼睛,在看到寧芙時,依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覆了慣常的、帶著些許頹唐的平靜。

“寧芙?”夏迪斯的聲音有些沙啞。

“夏迪斯教官,您沒事吧?”寧芙快步上前,蹲下身,眼中帶著關切,“他們……打了您?”

夏迪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帶著他特有的、混合著自嘲與豁達的語氣說道:“啊,沒事。不過是被一群不懂事的小熊崽子撓了幾下而已,不礙事。”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寧芙連忙攙扶住他。

“外面情況很糟,馬萊入侵了。德利特正在組織抵抗。教官,請您先撤離到安全的地方去。”寧芙語速很快,但聲音依舊柔和。

夏迪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留在這裏也只是累贅。“明白了,你們……小心。”

送走夏迪斯後,寧芙立刻轉向另一個方向,找到了那間用於隔離法爾克的、更加堅固隱秘的小房間。

打開房門,只見金發少年法爾克正蜷縮在房間最遠的角落,雙手緊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在其中,瘦弱的肩膀因為恐懼和無助而微微顫抖。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擡起頭,碧色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惶,如同受驚的小鹿。

“別……別過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法爾克,是我,寧芙。”寧芙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門口,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說道,“別怕,我是來幫你的。”

“幫……幫我?”法爾克茫然地看著她,眼中充滿了不信任。

“馬萊的軍隊打進來了,外面很亂。”寧芙解釋道,“有人來救你們了,你現在安全了,可以離開了。”

聽到“馬萊”、“來救”,法爾克的眼中瞬間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聽到“家”和“同伴”時本能的反應。但這光芒僅僅持續了一瞬,就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絕望所取代。

他用力地搖了搖頭,聲音哽咽:“不……不……我不能走……我……我喝下了那個……吉克的脊髓液……我隨時都可能……變成巨人……”他低下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就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裏吧……這樣……至少不會傷害到別人……”

看著眼前這個善良得即使在自身難保時還在擔心會傷害他人的孩子,寧芙的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戰爭給這些年輕的心靈刻下了多麽深重的傷痕。

她沒有再說什麽勸慰的空話,而是緩緩走上前,在法爾克有些抗拒又有些無措的目光中,輕輕地、卻堅定地張開雙臂,擁抱住了這個渾身冰冷、顫抖不已的少年。

這個擁抱並不熾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月光般寧靜而包容的力量。法爾克僵硬的身體在這個擁抱中,一點點地軟化下來。

寧芙輕輕拍著他的背,在他耳邊低聲問道:“法爾克,告訴我,在外面,有你的親人……會來找你嗎?會擔心你嗎?”

法爾克抽泣著,下意識地回答:“我……我哥哥……柯特……他一定會來找我的……”

“哥哥嗎……”寧芙松開了他,看著他淚眼婆娑的臉,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拉起法爾克的手,語氣堅定:“好,那我帶你去找他。我送你回你哥哥身邊。”

法爾克楞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寧芙:“為……為什麽?你為什麽要幫我?我們……我們不是敵人嗎?”

寧芙看著他純凈而困惑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對這場無謂廝殺的疲憊與悲哀。她伸出手,溫柔地擦去法爾克臉上的淚水,聲音如同最輕柔的夜風:

“戰爭讓我們站在了對立面,這是事實,法爾克。”

“但是,你只是一個孩子。”

“孩子……不應該和戰爭扯上任何關系。”

“走吧,我帶你回家。”

她的話語,如同溫暖的泉水,沖刷著法爾克被恐懼和絕望冰封的心。他怔怔地看著寧芙那雙清澈的藍色眼眸,那裏沒有欺騙,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超越了立場與仇恨的、最純粹的憐憫與善意。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顫抖著,卻堅定地,握緊了寧芙伸出的手。

寧芙不再遲疑,拉起法爾克,避開主戰場的方向,沿著建築內部覆雜的通道,悄無聲息地朝著希幹希納區邊緣潛行而去。她要將這個被戰爭卷入的無辜孩子,送還給他的親人。

希幹希納區殘破的街道,已然成為了力量與意志的角鬥場。蒸汽、硝煙與塵土混合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唯有巨人的咆哮與兵刃的交擊聲刺破空氣。

三笠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風,圍繞著體型相對較小卻異常敏捷的顎之巨人高速盤旋。立體機動裝置的鉤錨在她手中如同擁有了生命,每一次噴射、收縮、轉向都精準無比,在殘垣斷壁間勾勒出令人眼花繚亂的軌跡。

波爾克則以其野獸般的本能和恐怖的爆發力應對。他四肢著地,如同真正的猛獸般撲擊、撕咬,覆蓋著堅硬角質的利爪和獠牙不斷撕裂空氣,試圖將這只煩人的“飛蟲”拍碎或咬住。他的速度極快,往往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三笠致命的斬擊,那身堅硬的角質層更是能硬抗下大部分非要害的攻擊。

“唰!”三笠的雙刀如同毒蛇吐信,直取顎之巨人的眼窩。

波爾克猛地偏頭,獠牙堪堪擦過刀鋒,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同時反手一爪掃向三笠的移動軌跡。

三笠腰身猛地一扭,鉤錨瞬間釘入側方半截墻壁,險之又險地避開巨爪,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雙刀再次斬向巨人的後腳跟肌腱。

一時間,刀光與爪影交錯,火星四濺。三笠憑借超凡的阿克曼體術和立體機動裝置的靈活性,與顎之巨人纏鬥得難分難解。她無法輕易重創對方,但波爾克也始終無法捕捉到她鬼魅般的身影。這是一場速度與精準的極致較量。

而與另一邊戰況的激烈相比,德利特與萊納的對峙,則顯得異常“溫和”,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

德利特站在鎧之巨人面前,相較於巨人龐大的身軀,他顯得如此渺小。他沒有變身,甚至沒有動用多少光之力。僅僅是依靠著被奈克瑟斯之光浸潤、強化到極致的阿克曼體質,以及手中那兩把浸潤了分解一切物質的藍色能量的立體機動裝置刀刃。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琥珀色的眼瞳深處壓抑著巨大的痛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撕裂般的隱痛。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腹部的衣物,那裏正不斷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並且範圍在緩慢而堅定地擴大。那是舊傷未愈,加上力量嚴重透支後身體從內部開始崩潰的征兆。

然而,他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緩。不如說,正因為無法進行高強度的變身戰鬥,他將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技巧,都凝聚在了這具人類的身軀和手中的雙刃之上。

萊納的動作充滿了猶豫和掙紮。那身曾經堅不可摧、如今泛著異樣紅金色的鎧甲,在德利特精準到可怕的斬擊下,竟如同被剝落的蛋殼,一片片地碎裂、飛散。

德利特的攻擊並非蠻力硬撼。他的身形飄忽不定,如同鬼魅,總是出現在萊納防禦最薄弱、發力最別扭的角度。刀刃並非砍劈,更多是精準的刺、挑、削。刀尖沿著鎧甲的接縫處刺入,手腕微顫,便能撬開一大片甲胄;刀鋒貼著關節處劃過,便能廢掉萊納一部分攻擊能力。

萊納的重拳攜帶著萬鈞之力砸下,德利特只是微微側身,任由拳頭擦著身體掠過,帶起的勁風吹動他黑色的額發,而他手中的刀,已經順勢在萊納的手臂鎧甲連接處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切口。萊納試圖用另一只手橫掃,德利特矮身俯沖,刀光一閃,鎧之巨人的腳踝處便爆開一簇火花,厚重的足甲被削掉一角,讓萊納的身形一個趔趄。

“為什麽……不還手?”德利特的聲音在劇烈的咳嗽間隙中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沙啞。他剛剛避開一次笨拙的擒抱,刀鋒順勢劃過鎧之巨人的胸甲,帶起一溜耀眼的火星和崩飛的碎片。

“你的攻擊軟弱無力,是在憐憫我嗎?萊納。”

萊納透過巨人的視覺,清晰地看到德利特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看到他每一次動作後微微蹙起的眉頭,更看到了那腹部不斷擴大的暗紅色血跡。他的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遠比身體被削砍更甚。他如何能對這樣的德利特下重手?

是他,將德利特卷入這無盡的漩渦;是他用曾經的背叛在德利特身上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傷痕,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

“我……”鎧之巨人喉間發出沈悶的、屬於萊納本人的痛苦嗚咽。

“收起你那無用的愧疚!”德利特猛地提高音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甚至不得不暫時停住攻勢,用刀支撐住微微顫抖的身體,指縫間滲出血絲。“現在的戰場……沒有留給個人情感的餘地!你是馬萊的戰士,身後是你要守護的‘故鄉’!而我,是阻擋在你面前的,帕拉迪島的敵人!”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直刺萊納動搖的內心:“像個戰士一樣,萊納·布朗!要麽堂堂正正地打敗我,要麽就死在這裏!別讓我看不起你!!”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萊納的心上。故鄉、戰士的榮譽、馬萊的期望……與眼前這個遍體鱗傷、卻依然倔強地站在他面前的身影交織碰撞。德利特不需要憐憫,他需要的,是一個足以匹配他覺悟的對手。

一瞬間,萊納眼中最後的猶豫被一種痛苦的決絕所取代。鎧之巨人那龐大的身軀猛然挺直,一股截然不同的氣勢升騰而起。紅金色的鎧甲仿佛都更加明亮了幾分,那雙巨大的眼瞳中,燃起了屬於戰士的火焰。

“德利特……”萊納低沈的聲音透過巨人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你說得對……這是我的戰鬥。但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德利特腹部的傷口,“我會盡快結束它,讓你……能休息。”

他終於不再留手。鎧之巨人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巨大的拳頭帶著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如同隕石般砸向德利特。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猶豫,而是真正屬於鎧之巨人、屬於馬萊戰士萊納·布朗的全力一擊。

拳風壓得德利特幾乎喘不過氣,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然而,面對這致命的攻擊,德利特蒼白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是了,這樣才對。這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萊納,那個在記憶中與他並肩,也曾在戰場上與他生死相搏的戰士。

他凝聚起最後的氣力,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準備迎接這石破天驚的一擊。他能預判到拳路的軌跡,計算好了閃避的角度和反擊的路線。即使身體已瀕臨極限,他的戰鬥本能依舊在燃燒。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終於···”

一個有些氣喘籲籲又帶著某種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聲音,突兀地在城墻上方響起。這聲音並不算洪亮,卻奇異地穿透了戰場的所有喧囂,清晰地傳入下方每一個人的耳中。

只見在希幹希納區殘破的高墻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棕的體毛,修長的手臂,臉上帶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嚴肅表情。

野獸巨人——吉克·耶格爾。

他俯瞰著下方的戰場,目光先是掃過遠處因為連續炮擊而動作略顯遲緩、正在依靠硬質化快速修覆身體的進擊的巨人,又看了看正在與顎巨纏鬥的三笠,最後,落在了正在對峙的鎧之巨人和德利特身上。

“雖然晚了一點,不過……總算還是趕到了預定地點。”吉克推了推他那並不存在的眼鏡架,語氣意外的感動與真誠:“撐了這麽久,真是辛苦你了啊,艾倫。”

緊接著,沒有任何預兆,他那修長的手臂猛地插入身旁的城墻,輕而易舉地摳下了一大把混合著巖石和硬質化材料的巨塊。手臂肌肉賁張,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流暢和速度,將巨塊在手中猛地捏緊、塑形,然後——

“咻——!”

第一發“石頭炮彈”,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目標並非正在修覆的艾倫,也非與三笠激戰的波爾克,而是直指剛剛燃起戰意、準備全力應對德利特的——鎧之巨人萊納。

“什麽?!”萊納的瞳孔驟然收縮。

巨大的危機感讓他瞬間放棄了攻擊德利特的打算,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之不符的敏捷,猛地向側方閃避。紅金色的鎧甲與空氣摩擦,發出沈悶的響聲。

“轟!!”

吉克投擲的巨石幾乎是擦著鎧之巨人的肩甲飛過,重重砸在後方的地面上,留下一個巨大的深坑,濺起的碎石如同彈片般四射。

萊納心中剛閃過一絲慶幸,正準備調整姿態,應對吉克接下來的攻擊,眼角餘光卻猛地捕捉到了一個讓他心臟驟停的畫面——

就在他剛才閃避,碎石如同暴雨般濺射開的那一瞬間,原本已經凝聚力量準備與他硬碰硬的德利特,身體猛地一僵,動作出現了極其不自然的凝滯。

是之前強行催動光之力、重傷未愈又經歷連番戰鬥帶來的反噬,在這一刻猛烈爆發了。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德利特喉間溢出。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扭曲,眼前猛地一黑,凝聚起來的力量瞬間潰散。身體不受控制地一個踉蹌,動作出現了致命的遲滯。

而就是這不到半秒的遲滯,要了他的命。

一片被吉克巨石濺起、速度極快、邊緣鋒利的碎石,如同死神的飛鐮,精準地、毫無偏差地——

“噗嗤!”

深深嵌入了德利特那本就不斷滲血的腹部。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德利特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猛地一頓。他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塊幾乎完全沒入自己腹部的碎石,劇烈的、遠超之前的疼痛海嘯般席卷了他的每一根神經。鮮血不再是滲出,而是如同找到了宣洩口般,洶湧地奔流而出,瞬間將他腰間的衣物徹底染紅。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更多的鮮血從嘴角溢出。全身的力量隨著生命的流逝而急速抽離,手中的雙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他再也無法維持站立,身體一軟,無力地朝著地面癱倒下去。

“德利特!!!”

一聲撕心裂肺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咆哮,從鎧之巨人的方向炸響。

是萊納。

他看到了全過程。看到了德利特那突兀的僵直,看到了那塊致命的碎石如何擊中他最脆弱的傷口,看到了他眼中瞬間黯淡下去的光彩,以及那如同折翼之鳥般墜落的姿態。

一瞬間,所有的戰士榮耀、馬萊的使命、故鄉的期望……全部從他的腦海中蒸發殆盡。占據他整個視野、整個心靈的,只有那個正在倒下的、被鮮血浸透的身影。

“不——!!”

野獸般的哀嚎從鎧之巨人口中爆發。他甚至忘記了城墻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吉克,忘記了這是你死我活的戰場。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保護他!不能讓他再受到任何傷害!

“咻!咻!咻!”

吉克可沒有任何停頓。第一發射擊似乎只是校準,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更多的、被捏緊的巨石如同連珠炮般,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鎧之巨人,以及他前方那片區域——德利特倒下的位置,覆蓋式地轟擊而來。

萊納想都沒想。

那紅金色的龐大身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不是閃避,不是後退,而是——向前。

他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猛地撲到德利特倒下的位置前方,然後用自己最寬闊的背部,迎向了那如同流星雨般墜落的巨石炮彈!

“轟!!!!”

第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他的背甲上,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鳴。堅硬的鎧甲瞬間出現蛛網般的裂痕,巨大的沖擊力讓萊納龐大的身軀都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但他死死地用雙腳抵住地面,硬生生扛住了,一步未退!

“砰!砰!砰!”

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每一塊巨石的撞擊,都讓鎧之巨人身上的裂痕擴大一分,都讓他發出一聲悶哼,紅金色的鎧甲碎片如同煙花般不斷崩裂、飛散。有些巨石甚至越過他的防禦,砸在他身旁咫尺之遙的地面,濺起的泥土和碎石將他半埋,但他始終如同最忠誠的磐石,牢牢地釘在原地,將身後那片小小的區域,守護得嚴嚴實實。

他用自己龐大的身軀,為德利特構築了一道最後的、搖搖欲墜的屏障。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他痛苦的悶哼和鎧甲碎裂的聲響,但他一步不退。

絕對不能退!

城墻之上,吉克看著下方這出乎意料的一幕,投擲的動作微微一頓。他那張猩猩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計劃外的錯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他原本的目標是牽制甚至重創鎧之巨人,為艾倫創造機會,但他沒想到,萊納會如此不顧自身地保護那個光之巨人……而且,看情況,自己剛才的攻擊,似乎無意中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後果?

“嘖……”吉克撇了撇嘴,眼神有些閃爍,“這下好像……有點玩脫了?”他低聲自語,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繼續從城墻上摳取石塊,只是目標不再那麽集中,開始分散攻擊,試圖壓制其他可能靠近的戰力。

而另一邊,剛剛勉強修覆了頭部、搖搖晃晃重新站起來的艾倫正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當他看到德利特腹部中石,鮮血狂湧,如同破布娃娃般癱軟下去的那一刻,進擊的巨人那雙巨大的、充滿戾氣的綠色眼瞳,在瞬間猛地放大。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恐懼,混合著滔天的憤怒和幾乎要沖破理智的擔憂,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心底最深處湧起。那是超越了地鳴計劃、超越了所有算計的、最原始的情感沖擊。

···哥哥!

他差點就要不顧一切地沖過去,用盡一切辦法去到德利特身邊。什麽吉克的計劃,什麽始祖之力,什麽地鳴,什麽世界的毀滅,在那一刻,都比不上那個倒在地上、生命氣息急速流逝的身影重要。

他的巨人身軀甚至因此微微前傾,做出了一個想要邁步的動作。

然而,就在腳步即將踏出的前一秒,艾倫狠狠地咬緊了牙關——盡管巨人形態下這個動作並不明顯,但他眼中那劇烈翻騰的情感浪潮,被一種極端冷酷的意志強行壓制了下去。

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地鳴必須啟動。

為了……他那些重要的人的“自由”,為了帕拉迪島的未來,為了……結束這循環往覆的仇恨。他不能因為個人感情而功虧一簣。

進擊的巨人那原本有些失控的身體重新穩定下來,眼中的劇烈波動迅速平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他不再看向德利特倒下的方向,而是邁開了沈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城墻之上、野獸巨人吉克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將所有的擔憂、恐懼和痛苦,都深深地埋藏在了那冰冷的面具之下。

與此同時,另一邊與顎之巨人波爾克激戰正酣的三笠,也敏銳地捕捉到了戰場另一端的異變。

當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德利特中石倒地,萊納發瘋般用身體抵擋巨石炮擊的那一幕時,她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瞬間捏緊,幾乎停止了跳動。

“哥——!!!”

一聲淒厲的呼喊從她口中迸發,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憤怒。

一直以來,德利特都是她心中除了艾倫之外最重要的支柱,是那個在她迷茫時給予指引,在她脆弱時提供庇護的兄長。即使他身體狀態極差,她雖然擔心,但也始終相信他擁有著超越常人的力量和韌性。但此刻,看著他毫無生氣地倒在血泊之中,被一個巨人用身體守護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她。

德利特……會死?

這個念頭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點燃了三笠體內所有的潛能和暴戾。

“滾開!!!”

她對著糾纏不休的顎之巨人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原本清冷的眼眸瞬間被血絲充滿,殺氣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

波爾克被這突如其來的、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殺氣震懾得動作一滯。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間隙,三笠動了。

立體機動裝置的瓦斯輸出被她推到極限,發出近乎哀鳴的尖嘯。她的身體化作一道真正的黑色閃電,不再是靈巧的周旋,而是直線般的、舍身般的突進,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了殘影。

“什麽?!”波爾克只覺眼前一花,下意識地揮爪格擋。

但三笠的速度和力量,在這一刻提升到了他無法理解的程度。

“唰!唰!”

兩道銀色的刀光,如同死神的嘆息,交錯閃過。

沒有激烈的碰撞,沒有僵持的角力。只有利刃切斷硬質化骨骼和肌肉時,那令人牙酸的、清脆的斷裂聲。

顎之巨人那依靠速度著稱的雙腿,自膝蓋以下,被三笠這含怒爆發的一擊,齊刷刷地斬斷。波爾克龐大的身軀失去了支撐,轟然向前栽倒,巨大的下顎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煙塵。

三笠卻看都沒再看一眼被她瞬間重創的對手。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遠處德利特倒下的方向,鉤索再次射出,釘在遠處的斷壁上,身體借著繩索的拉力,以最快的速度,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過去。

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到德利特身邊去!立刻!馬上!

幾個起落,三笠便跨越了半個戰場,來到了那片被吉克的巨石轟擊得滿目瘡痍的區域。煙塵尚未完全散去,她首先看到的,是那個如同忠誠衛兵般屹立不倒的紅金色背影——鎧之巨人萊納。

他背對著她,龐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背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和嵌入的碎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鎧甲下蠕動的血肉,顯然受傷不輕。但他依然維持著守護的姿態,如同雕像般一動不動。

而在他的身後,在那被他的身軀庇護出來的、相對完好的小小空地上,躺著那個讓三笠心魂俱碎的身影——

德利特。

他靜靜地躺在血泊之中,腹部的傷口依舊在汩汩地冒著鮮血,將身下的土地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如果不是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胸膛起伏,以及唇邊不斷溢出的、帶著氣泡的血沫,他看起來幾乎就像……

三笠的心沈到了谷底。她握緊雙刀,一步步靠近,警惕地盯著萊納,同時也急切地想要確認德利特的狀況。

然而,眼前的情景卻讓她楞住了。

萊納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鎧之巨人那巨大的頭顱微微轉動,那雙巨大的眼瞳看向三笠。那眼神中,沒有敵意,沒有戰士的鋒芒,只有無盡的疲憊、深沈的痛苦,以及……一種近乎哀求的覆雜情緒。

他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或防禦的姿態,只是默默地、艱難地,將自己龐大的身軀,更加緊密地、全方位地護在德利特的上方,用自己殘破的鎧甲和血肉之軀,隔絕著外界一切可能的危險,包括……可能因為憤怒和擔憂而失控的三笠。

他是在用行動告訴三笠:我不會傷害他。我在保護他。

三笠握刀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她看著萊納那慘不忍睹的背部,看著他那雙充滿痛苦和懇求的眼睛,再看向他身後血泊中生死不明的德利特……

一時間,覆雜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對萊納這個叛徒、這個敵人的仇恨;對德利特傷勢的揪心和恐懼;以及,對於眼前這超乎理解、敵人舍身保護重要之人的場景所帶來的巨大沖擊和……一絲茫然。

戰場的喧囂如同不斷拍打岸堤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從希幹希納區的中心向外擴散。震耳欲聾的巨人碰撞聲、炮彈爆炸聲、士兵的吶喊與哀嚎,混雜成一首絕望的交響樂。而在相對邊緣一些的廢墟地帶,壓力同樣巨大。

馬萊的士兵們,此刻正陷入苦戰。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象征著終極力量的始祖巨人——艾倫·耶格爾,正邁著沈重而堅定的步伐,朝著城墻上的野獸巨人吉克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們的心臟上,恐懼與焦急幾乎要壓垮他們的神經。

“阻止他!不能讓他們接觸!”一名馬萊軍官聲嘶力竭地吼道,但他的聲音很快被新一輪的攻勢淹沒。

由調查兵團、駐紮兵團殘部以及耶格爾派臨時組成的“兵團聯合軍”,在莫布裏特、納拿巴和奈爾的指揮下,正以前所未有的兇猛勢頭發動進攻。他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立體機動裝置的優勢,在殘垣斷壁間穿梭,如同鬼魅般收割著生命。馬萊士兵們依靠著先進的步槍和有限的炮火支援,勉強構築起防線,但人數和地利上的劣勢讓他們節節敗退,傷亡慘重。

在這片混亂中,兩個年輕的身影正借助掩體,艱難地移動著。正是賈碧·布朗和柯特·格萊斯。

賈碧咬著牙,手中的步槍槍管已經有些發燙,她剛剛精準地擊倒了一名試圖從側翼突襲的耶格爾派士兵。但放眼望去,敵人仿佛無窮無盡。她焦躁地看了一眼遠處那不斷靠近城墻的兩個巨大身影,心臟怦怦直跳。

“怎麽辦……柯特?再這樣下去……”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始祖和獸之巨人一旦接觸,地鳴啟動,一切就都完了。

柯特的臉色同樣凝重,他緊握著武器,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希幹希納區那棟在戰火中依然倔強矗立的最高建築。他的弟弟法爾克,就在那裏。吉克脊髓液的威脅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心頭,而將法爾克獨自留下的愧疚更是煎熬著他。

“只有巨人之力才能對抗巨人之力……”柯特低聲重覆著馬萊軍中流傳的信念,但他的眼神卻逐漸變得堅定,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賈碧,語速飛快:“賈碧,我們有我們的任務。我必須去救法爾克!你……你先去南邊,那裏有飛船,是預定的撤離點。你準備一下,我救出法爾克就去找你匯合!”

他試圖讓賈碧先離開這個危險的漩渦中心。

然而,賈碧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用力搖頭,平日裏總是充滿仇恨和執拗的眼睛裏,此刻閃爍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責任,是愧疚,是同伴之間的羈絆。

“不!我和你一起去!”她的聲音斬釘截鐵,“我……我明明是第一名,可總是……總是被法爾克救!”她想起了在雷貝裏昂,法爾克如何阻止她沖向飛機,如何在她被仇恨蒙蔽時試圖點醒她。“這次是我把他卷進來的,是我……我怎麽可能丟下他先走!我要一起去,把他帶回來!”

柯特楞住了。他看著賈碧那雙不再只有狂熱、而是充滿了覆雜情感的眼睛,看著她臉上不容置疑的堅決。這一刻,他仿佛才真正認識這個一直被馬萊宣傳機器塑造的“榮譽戰士”。他沈默了片刻,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一起去。小心點,跟緊我。”

兩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壓低身體,利用倒塌的墻壁和燃燒的廢墟作為掩護,開始向著那棟最高的建築迂回前進。槍彈在他們頭頂呼嘯,爆炸掀起的碎石不時落在身邊,但他們心中只有一個目標——找到法爾克。

他們的行動異常謹慎,繞開了幾處主要的交戰區域,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仿佛冥冥中有什麽在引導他們。當他們終於抵達那棟宏偉建築外圍的斷墻殘垣時,兩人都微微松了口氣,正準備尋找入口。

就在這時——

建築側面一個相對完好的拱門陰影下,走出了兩個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有著柔順棕發、氣質溫婉沈靜的少女——寧芙··索洛爾。她微微側身,小心翼翼地牽著身後那個略顯瘦弱的少年的手。

而當柯特和賈碧看清那個少年的臉龐時,兩人的呼吸幾乎同時停滯!

“法爾克!!”柯特失聲喊道,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如釋重負。

被寧芙牽著的,正是他們拼命想要尋找的法爾克·格萊斯!他看起來有些虛弱,臉色蒼白,身上沾著塵土,但眼神卻不再是之前那種飽受折磨後的麻木和恐懼,反而多了一絲……平靜?

下一秒,柯特的狂喜就被警惕所取代。他的目光猛地鎖定在牽著弟弟手的陌生少女身上。帕拉迪島的制服,是敵人!

幾乎是條件反射,柯特瞬間舉起了手中的步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寧芙,厲聲喝道:“放開他!離我弟弟遠點!”

“哥哥!不要!”法爾克幾乎是同時喊出聲,他猛地掙脫寧芙的手,張開雙臂擋在了寧芙的身前,面對著柯特的槍口,焦急地解釋:“是寧芙小姐救了我!柯特,不要傷害她!”

寧芙面對突然指向自己的槍口,臉上卻沒有絲毫驚慌。她甚至對著法爾克安撫性地笑了笑,然後輕輕將他往柯特和賈碧的方向推了推,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歸還一件失物。

“看來,你的家人來接你了,法爾克。”寧芙的聲音柔和,如同春風拂過戰場留下的唯一一片凈土。“跟他們走吧。”

柯特楞住了,舉著槍的手微微有些僵硬。他看著弟弟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看著那個敵方少女主動放人,還帶著一種……難以理解的善意?他緊緊抱住了沖過來的法爾克,感受著弟弟真實存在的體溫,巨大的慶幸感淹沒了他。但他心中的疑惑卻更深了。

他依舊沒有放下槍,目光銳利地盯著一臉平靜的寧芙,沈聲問道:“為什麽?你為什麽要幫法爾克?你是帕拉迪島的人,我們是馬萊的戰士。你沒有任何理由救他,甚至……你應該殺了他才對。”

這是合乎邏輯的疑問。在這你死我活的戰場上,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寧芙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帶著些許神秘的笑容。她的目光掃過緊緊相擁的格萊斯兄弟,又看了一眼旁邊神情覆雜、欲言又止的賈碧,最後重新看向柯特。

“為什麽嗎?”她輕輕歪了歪頭,語氣輕描淡寫,“這個問題……你們不如問問法爾克吧。”

她把解答的鑰匙,拋回給了當事人。她似乎並不在意對方是否理解,也不打算為自己“不合時宜”的善行做出更多解釋。

說完,寧芙便準備轉身,重新走入那棟陰暗而危機四伏的建築。她的背影單薄卻挺直,仿佛與這片殘酷的戰場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一個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叫住了她。

“等……等一下!”

是賈碧。

她似乎鼓起了巨大的勇氣,臉頰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泛紅。她看著寧芙轉過身來投來的平靜目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著寧芙,用力地、幾乎是喊了出來:

“謝……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法爾克!”

這句話說完,賈碧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微微低下頭,不敢去看寧芙的眼睛。這句“謝謝”,對她而言意義非凡。它不僅僅是對救下同伴的感激,更像是對自己過去堅信不疑的仇恨理念的一種無聲的告別和修正。她,賈碧·布朗,馬萊的榮譽戰士,竟然對了一個艾爾迪亞“惡魔”,說出了感謝。

寧芙顯然有些意外。她看著這個曾經在戰場上充滿仇恨、射傷了德利特的少女,此刻卻因為一句感謝而顯得局促不安。她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過,隨即化為一抹更加溫和的笑意。

她對著賈碧,輕輕擺了擺手,動作隨意而自然。

“沒什麽。”她的聲音依舊柔和,“快帶他離開這裏吧,這裏……很快會變得更危險。”

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居高臨下的施舍感,仿佛她所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理所當然的小事。

然後,她便不再停留,轉身,步伐從容地消失在了建築內部的陰影之中,將格萊斯兄弟和賈碧,留在了這片被戰火環繞,卻又因為這次意外的相遇而顯得有些不真實的空地上。

柯特依舊緊緊抱著法爾克,看著寧芙消失的方向,眼神覆雜難明。賈碧則怔怔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拱門,心中五味雜陳。而法爾克,感受著哥哥懷抱的溫暖,看著賈碧和柯特,再回想那個給予他溫暖和希望的少女,眼中閃爍著淚光,低聲對柯特和賈碧說:

“哥哥,賈碧……我們……先離開這裏吧。我……有些事情想告訴你們。”

柯特帶著賈碧和法爾克,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希幹希納區邊緣的廢墟之間。他們必須盡快撤離,始祖與獸之巨人的接觸仿佛倒計時響在每個人心頭,空氣中彌漫著末日將至的壓抑感。柯特緊握著槍,警惕地掃視四周,尋找通往相對安全區域的道路。

就在他們經過一片相對完好的居住區殘骸時,一陣隱約的、帶著哭腔的熟悉對話聲,讓三人同時停下了腳步,迅速躲進了一堵半塌的墻壁後面。

“……也不知道賈碧和法爾克那兩個孩子怎麽樣了……”一個帶著擔憂的女性聲音傳來,是布勞斯夫人。

“別太擔心。他們……他們很機靈,也很厲害。”這是卡亞的聲音,雖然努力保持鎮定,但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啊,但願如此。”尼克洛的聲音響起,帶著深深的疲憊,“這該死的戰爭……他們還只是孩子……”

“他們倆很厲害的,一定會沒事的!”卡亞再次強調,聲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在給自己,也給家人打氣。

躲在斷墻後的賈碧,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渾身猛地一顫。布勞斯一家……他們明明知道自己和法爾克是馬萊的戰士,是帶來了災難的“敵人”,甚至在雷貝裏昂,自己還……可他們此刻,卻在真心實意地擔憂著他們的安危?卡亞,那個被馬萊奪走了“母親”的少女,竟然還在堅信他們“很厲害”,“一定會沒事”?

這簡單而真摯的關懷,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賈碧心中那扇被仇恨和宣傳牢牢鎖住的門。

寧芙將法爾克完好交還時那平靜溫和的眼神……

薩莎·布勞斯在餐廳裏,對自己說對不起,把刀交給自己,任她宰割時的歉意……

還有眼前,布勞斯一家在自身難保的困境中,依舊對他們這兩個“小惡魔”流露出的、不摻假的掛念……

一幕幕畫面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與馬萊灌輸的“島上都是惡魔”的形象形成了劇烈的、無法調和的沖突。

“嗚……”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從賈碧喉嚨裏溢出。她猛地用手捂住嘴,眼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順著指縫滑落。她蜷縮著身體,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柯特和法爾克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嚇了一跳。

法爾克擔憂地想要靠近:“賈碧?你……”

“錯了……全都錯了……”賈碧擡起淚眼模糊的臉,聲音因為哭泣而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痛苦,“根本沒有什麽惡魔……在這個島上……只有人……和我們一樣,會哭,會笑,會擔心同伴……會原諒敵人的人……”

她終於明白了,徹徹底底地明白了。那堵將帕拉迪島妖魔化的高墻,在她心中轟然倒塌。將對方視為非人的惡魔,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施加暴行,而這暴行又引來更深的仇恨和報覆……無數的收容區裏的艾爾迪亞人……還有她自己,不正是被這樣的邏輯驅使,帶來了痛苦,也背負了無盡的罪孽嗎?

“我終於……理解萊納了……”賈碧哽咽著說出這句話。

她理解了萊納回到馬萊後的分裂與痛苦,理解了那種在兩種身份、兩種認知間被撕裂的感受。那不是軟弱,而是良知在殘酷現實下的掙紮。

看著賈碧痛苦流淚的樣子,法爾克的心也揪緊了。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是時候說出一切了。他輕輕握住賈碧顫抖的手,低聲道:“賈碧……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賈碧淚眼婆娑地看向他。

“在雷貝裏昂……在那之前……我……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幫艾倫·耶格爾傳遞了信件給他的同伴。”法爾克的聲音充滿了愧疚,“我沒想到……那會導致那樣的慘劇……對不起,賈碧……我間接害死了很多人……包括……烏德和索菲亞……”

這個真相如同另一記重錘,讓賈碧瞪大了眼睛。但出乎意料的是,預想中的憤怒並沒有出現。在理解了島上“只有人”之後,她似乎也能理解法爾克的無心之失。在這殘酷的世界上,誰又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不犯下錯誤呢?

法爾克看著賈碧沒有責怪他的意思,鼓起了今生最大的勇氣,繼續說道,臉頰泛起紅暈:“還有……賈碧……我……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

賈碧瞬間僵住,連哭泣都忘了,臉上騰地一下變得通紅。

“我成為戰士候補生……不是為了榮譽,是為了保護你。”法爾克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我不想你繼承鎧之巨人,不想你的生命只剩下十三年……我……我希望戰爭結束後,我們能一起離開這裏,過上平靜的、幸福的生活……結婚……在一起……”

這突如其來的、真摯而直接的告白,讓賈碧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看著法爾克,這個一直跟在她身後,有些怯懦卻無比善良的男孩,此刻眼中閃爍著的光芒,是她從未見過的勇敢和真誠。羞澀、慌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甜意,瞬間沖散了她心中的悲傷和絕望。

“法、法爾克……你……你在胡說什麽……”賈碧結結巴巴,臉燙得厲害,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法爾克握得更緊。

“我不是胡說。”法爾克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了一下,“我知道……我可能隨時會變成無垢巨人……所以,我想在還有意識的時候,把心裏話都告訴你。”他轉頭又看向自己的哥哥柯特,“哥哥,還有……德利特先生,寧芙小姐……他們其實一直在暗中幫助我和賈碧。寧芙小姐救了我,德利特先生之前也……”

他的話還沒說完,賈碧卻猛地站了起來。她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盡管臉頰依舊緋紅,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堅定,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她反手緊緊拉住法爾克的手,大聲說道:

“別說什麽隨時會變成巨人這種喪氣話!不要放棄!我們……我們一定還有辦法的!”

她看向法爾克,又看向柯特:“柯特!我們去找吉克!去和他說明情況!他或許……或許可以不發動吼叫?只要找到他,說明法爾克的情況,也許就能救他!”

柯特看著眼前這一幕——剛剛還在崩潰痛哭的賈碧,因為法爾克的告白和自身的責任感,瞬間重新燃起了鬥志;而自己的弟弟,也終於勇敢地說出了心意。他心中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一種溫暖和力量。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帶著希望的笑容:

“沒錯!法爾克,不要放棄!賈碧說得對,我們去找吉克!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丟下你!”

見最親近的兩人都沒有放棄自己,反而為了他決定去面對更危險的境地,法爾克忍住了即將奪眶而出的感動淚水,用力地點了點頭。他緊緊回握住賈碧的手,感受著那份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力量。

“嗯,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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