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德利特·阿克曼的信

（寫於帕拉迪島，王都，一個月光清冷的夜晚）

萊納，

這封信，你永遠也不會收到。

或許，我寫下它，只是為了把它燒掉，讓這些軟弱的字句隨煙散去，就像我們之間那些可笑的過往。

今天食堂裏飄來一股陌生的香料味，是尼克洛——一個馬萊的廚師——嘗試的新菜。很奇特，帶著某種…灼熱又溫暖的氣息。那一刻，我拿著勺子的手僵住了。味道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撬開了我緊鎖的記憶匣子。我想起了訓練兵團的食堂，想起了你坐在我對面，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誇讚今天的面包。那時的你，像個可靠又有點傻氣的傻大個。

多麽諷刺。現在想起那些畫面，心臟還是會像被無形的手攥緊，痛得我幾乎要彎下腰。

緊接著湧上的，是滔天的怒火——不是對你，萊納，是對我自己。我氣我這具不爭氣的身體，氣這顆愚蠢的心，為什麽還會因為一個叛徒、一個差點毀了我們一切的敵人而泛起漣漪。

下午被邀請指導新兵格鬥，我演示了一個側身擒拿接反制。動作流暢，引得一片喝彩。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們當年對練時我對你最常用，也是我最熟悉的一招。收勢站穩，我習慣性地看向對面，仿佛還能看到你高大的身影，感受到你格擋時傳來的力道。但那裏只有空氣，只有新兵們崇拜又困惑的目光。我楞在那裏，像個找不到對手的傻瓜，直到寧芙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才把我從那片虛無的幻影中拉回現實。

萊納，你告訴我，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你？是那個在訓練兵團會因為我受傷而焦急、會耐心向我學習我格鬥技巧、會在星空下結結巴巴說著讓我別亂動接著把我抱回宿舍的萊納·布朗？還是那個在羅塞之墻上，冷酷地撕開所有偽裝，將我們推入地獄的鎧之巨人？

我的夢境從不給我答案。

它們只是殘忍地將這兩個你攪碎、混合。有時，我夢見我們在草地上訓練，陽光很好，你的笑容很真實。但下一秒，天空就暗了下來，我們站在破碎的城墻上，你看著我和艾倫，眼神冰冷地說出那個毀滅性的真相。

夢的結局總是定格在瑪利亞墻奪還戰，你滿身傷痕，被我逼到絕境，我用盡全身力氣問你最後一個問題……而你，仿佛是透過那層布看著我的眼睛，說出了那句比任何刀刃都鋒利的話：“從未愛過。”

然後，車力巨人將你叼走，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心臟如同被那只巨手捏碎。每次都在這一刻驚醒，渾身冷汗，胸口悶痛得無法呼吸。

我恨你，萊納。我恨你的欺騙，恨你的背叛，恨你讓我和同伴們承受這一切。我應該只保留這份恨意，讓它像火焰一樣燃燒，支撐我繼續戰鬥。

可是……為什麽在恨意的縫隙裏，還會滲入恐懼？不是對鎧之巨人的恐懼，而是……害怕聽到你戰死的消息。害怕某一天，看到“鎧之巨人萊納·布朗確認陣亡”或是什麽“鎧之巨人迎來了新的繼承人”的字樣。

這種恐懼讓我感到羞恥，它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的恨意，讓我無法純粹地憎恨你。

今天我給自己的加訓結束後，我累得幾乎虛脫，靠在墻邊。寧芙走過來，遞給我水，什麽也沒說，只是安靜地陪著我。月光灑在她身上，很像……很像那些我們一起看月亮的夜晚。我看著她擔憂的眼神，突然就控制不住，低聲說：“寧芙，我有時候……還是會想到他。我是不是很愚蠢？”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太軟弱了。我不該這樣的。

寧芙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德利特，情感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記得你教希斯特莉亞的嗎？正視自己的內心，才能變得更強大。”

正視內心？

我的內心是一片戰場，愛和恨在那裏廝殺，留下滿地狼藉。萊納，你把我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看不懂的怪物。

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在戰場上重逢。那時，我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你？是揮劍相向，還是……我甚至不敢去想那個“還是”。

這封信就寫到這裏吧。窗外的月亮很亮，和照在你那邊的，應該是同一個。

德利特·阿克曼

（信紙被折疊，卻沒有被銷毀，而是被小心地藏進了一本舊訓練手冊的夾頁裏。）

萊納·布朗的信

（寫於馬萊，前線戰場駐地，一個同樣月光清冷的夜晚）

德利特。

我又在寫這些永遠不會寄出的字句了。好像只有在這種虛幻的對話中，我才能稍微喘息，才能短暫地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世界。

今天，我們剛剛擊退了中東聯合國的一次進攻。波爾克那家夥還在抱怨我的鎧甲修覆得太慢，皮克依舊冷靜地分析著戰局，吉克戰士長……他還是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樣子。戰鬥，報告，再是無盡的戰鬥和訓報告。這就是我作為“榮譽馬萊人”，作為鎧之巨人的日常。

炮火的轟鳴聲還在耳邊回響，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血腥味。但就在剛才，搬運彈藥箱的時候，我聞到一陣不知從哪兒飄來的、淡淡的野花香。

很微弱，卻瞬間擊穿了我所有的防備。我恍惚了一下，仿佛不是身處戰場，而是回到了帕拉迪島那片我們經常訓練的草地。你就這麽站在我的對面，朝我勾勾手，讓我快點攻過來——盡管結局肯定是我再一次被你放倒在地。陽光灑在你臉上，你的笑容……亮得刺眼。

我甚至不自覺地跟著揚起了嘴角，然後下一秒，巨大的愧疚和厭惡如同冰水澆頭，讓我渾身冰冷。

萊納·布朗，你不配。你不配想起那些時光，不配懷念那份溫暖。你是摧毀了他們平靜生活的元兇，你有什麽資格去回憶那些虛假的“美好”？

所以，在今天的沖鋒中，我故意讓左臂的鎧甲多承受了一次炮擊。碎裂的疼痛傳來時，我反而感到一絲解脫。□□的痛苦，能暫時掩蓋靈魂被撕裂的煎熬。

思念你，對我而言是一種奢侈的罪過，需要用疼痛來懲罰。

在這裏，在馬萊，在戰場上，每個人看我的眼神似乎都帶著衡量。戰士隊的同伴是也許有一些真情，可軍部的長官是利用者，就連我的母親……她以我為榮，卻也像對待一件珍貴的武器。

只有你，德利特。只有想起你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曾經像個人一樣活過。

你就像我黑暗生命裏唯一的光。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在難民營，明明是我撞到了你，毀了你們的糧食，可你還是帶著太陽般燦爛的笑容，主動向我伸出手。

你那毫無保留的熱情和信任，像一道光，照進了我這個滿心算計的冰冷的世界。

那時我就在想，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純粹的人。

世界上原來還有個人，可以對我這個誰都不看好的吊車尾，露出這樣的笑容。

現在，每當我被戰士的職責、家族的期望、還有對104期的夥伴們，尤其是對你的愧疚壓得快要崩潰時，我就會閉上眼，拼命回想你初見的那個笑容。那是支撐我沒有徹底碎裂的唯一動力。我必須活下去，萊納·布朗必須像蟑螂一樣頑強地活下去。

至少……要再見到你一面。哪怕結局是被你親手斬殺，至少我能有機會，親口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這念頭很卑微，很可笑，但它是我的執念。是我在這個充滿謊言和殺戮的世界裏，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德利特，你們現在怎麽樣了？帕拉迪島還好嗎？艾倫……他還是那麽沖動嗎？三笠和阿明呢？

你一定還在生我的氣，不，是應該恨我入骨。這樣就好，恨我吧，那是我應得的。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它也應該照耀著帕拉迪島，照耀著你吧。不知道你是否偶爾也會擡頭，看到這同一輪月亮？大概不會了。你應該向前看，忘記我這個帶來災難的叛徒。

請一定要平安。

萊納·布朗

（信紙被緊緊攥在手中，指節泛白，最終卻沒有撕毀，而是被塞進了軍裝內側最貼近胸口的口袋裏，如同一個無法愈合的傷口，隱秘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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