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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創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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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創未來

意識如同從深不見底的冰冷海底艱難上浮,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和全身無處不在的、沈悶的酸痛。阿明的眼皮顫抖著,掙紮了許久,才終於掀開了一條細縫。

模糊的光線湧入,伴隨著城墻高處特有的、帶著血腥和焦糊味的冷風。視野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

……一個巨大、猙獰、蒸騰著無盡痛苦與絕望的巨人面孔,在記憶中轟然炸開。

是貝爾托特變身的超大型巨人。

它在那片火海中無聲地咆哮,龐大的身軀扭曲,仿佛在承受著難以言喻的酷刑,那空洞的眼窩中流淌出的,是熔巖般的淚水?不,是極致的痛苦!一個模糊的意念,如同最後的哀鳴,穿透了時空的距離,狠狠撞進阿明的腦海:

好疼……好疼啊……

那並非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情感沖擊,充滿了被活活燒灼、被剝奪一切、最終被吞噬的極致痛苦。

“貝……貝爾托特……?”阿明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幹澀沙啞,仿佛喉嚨裏塞滿了灰燼。

這聲低語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猛地眨眨眼,超大型巨人的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實的景象。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瑪利亞墻的上方,身下墊著醫用帆布,勉強隔絕了石頭的冰冷。他嘗試移動身體,卻感到一陣劇烈的虛弱和酸痛,尤其是喉嚨和肺部,仿佛仍然殘留著被超高溫蒸汽灼燒的劇痛。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兩側。

左邊躺著的是馬克,他雙眼緊閉,頭上纏著的繃帶已經被鮮血浸透了大半,臉色蒼白得嚇人,呼吸平緩而微弱,傷勢極重,但似乎已經脫離危險。

右邊則是德利特。他看起來沒有明顯的外傷,但臉色比馬克還要難看,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他緊閉著雙眼,眉頭緊鎖,仿佛正陷入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就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更遠處,城墻較為寬敞平坦的地方,還整齊地躺著不少人,都蓋著類似的帆布,有些人還在痛苦地呻吟,有些人則一動不動,不知是昏迷還是……阿明不敢細想。但至少,那不是隨意堆放的遺體,說明有人在組織救援。

我還活著……馬克、哥哥也還……?這裏是什麽地方?戰鬥……結束了嗎?

無數的疑問瞬間充斥了阿明剛剛蘇醒、尚且混亂的大腦。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超大型巨人釋放毀滅性蒸汽,三笠飛撲過來將他壓倒,然後便是無邊的灼熱、黑暗和痛苦……再往後,就是一片空白,以及剛才那詭異而痛苦的巨人幻象。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狂喜和難以置信的呼喊聲,如同穿透迷霧的陽光,猛地響起:

“阿明——!!!!”

阿明循聲望去,只見艾倫從不遠處狂奔而來,他的臉上有著未幹的淚痕,但那雙碧綠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充滿了失而覆得的巨大喜悅和激動。

艾倫幾乎是撲到阿明身邊的,不由分說地、緊緊地一把抱住了他,力道之大,讓阿明幾乎喘不過氣。

“阿明!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太好了···”艾倫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反覆說著“太好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摯友的真實存在。

阿明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有些發懵,但艾倫那真摯無比的情感還是瞬間感染了他。他也下意識地回抱住了艾倫,盡管渾身疼痛,卻感到一種劫後餘生的溫暖和安心。

“艾倫……我……這是怎麽了?”阿明靠在艾倫肩膀上,虛弱地問道,“我們……贏了嗎?大家……都還好嗎?”

艾倫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抱得更緊了。

這時,一個沈穩卻帶著難以言喻疲憊的腳步聲走近。阿明擡起頭,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利威爾兵長。兵長的情況看起來不算太好,臉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正靜靜地看著他。

“兵長……”阿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嘗試撐起身體,想要更正式地匯報或者說詢問情況,“我最後的記憶是超大型巨人……三笠她……後來發生了什麽?我們是怎麽……”

利威爾兵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打斷了他,反問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深意:“……你就只記得這些了嗎?”

阿明楞住了。

只記得這些?什麽意思?難道後面還發生了很多重要的事情?他努力回想,但記憶就像被硬生生切斷了一樣,終點就是那片灼熱的地獄和貝爾托特痛苦的幻象,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看向利威爾,又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艾倫。他註意到,艾倫的表情變得非常奇怪,那是一種混合著極度悲傷、愧疚、以及某種難以啟齒的掙紮和不自在,甚至不敢與他對視。

艾倫……為什麽是這種表情?

一股不安的預感悄然爬上阿明的心頭。

利威爾看著阿明茫然的表情和艾倫痛苦的反應,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又掃視了一下周圍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幸存者們。

“具體情況,等韓吉他們都過來了再說吧。”利威爾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他沒有直接回答阿明的問題,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答案。

說完,他不再多言,擡手朝著天空,發射了一枚代表集合與情況的信號彈。尖銳的呼嘯聲劃破沈寂的天空,預示著更多幸存者將向這裏匯聚,也預示著,阿明即將面對一個他記憶中缺失的、卻足以改變一切的殘酷真相。

而阿明,躺在冰冷的城墻上,看著艾倫覆雜難言的表情,回味著兵長那句意味深長的問話,心中那片記憶的空白地帶,開始被越來越多的疑問和隱隱的不安所填充。

信號彈的餘音尚未完全消散於天際,城墻之上便陸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聲。幸存者們從希甘希納區的各個角落,拖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軀,向著利威爾兵長所在的位置匯聚。

首先沖上城墻的是三笠和寧芙。三笠一眼就看到了被艾倫扶著坐起來的阿明,她那總是清冷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黑眸中湧動著水光,幾乎是飛奔過來,跪坐在阿明另一側,緊緊抓住了他冰涼的手,嘴唇顫抖著,卻一時說不出話。寧芙緊隨其後,雖然同樣虛弱,但看到阿明蘇醒,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然後立刻擔憂地看向一旁依舊昏迷的德利特。

緊接著,讓、柯尼、薩莎也相互攙扶著走了上來。讓的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和對馬克的擔憂,柯尼和薩莎則更多是看到阿明醒來後的單純喜悅。

韓吉和莫布裏特也趕到了,韓吉的臉上混合著灼傷、疲憊,但那雙透過破碎鏡片的眼睛依舊閃爍著銳利和沈重。她先是快速掃視了一圈在場人員的情況,目光在阿明和昏迷的德利特、馬克身上停留片刻,最後與利威爾交換了一個覆雜的眼神。

米克沒有上來,他留在下方照看依舊昏迷但似乎穩定下來的納拿巴和其他重傷員。馬洛和弗洛克則還在忙碌地照顧著分散各處的傷員。

城墻頂上,短暫地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依稀傳來的呻吟聲。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剛剛蘇醒、臉色蒼白、眼神還帶著茫然的阿明身上。

阿明被這麽多雙眼睛註視著,感到一陣不安。他舔了舔嘴唇,再次看向利威爾,聲音虛弱但清晰地問出了核心問題:“兵長,韓吉分隊長……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我們……贏了嗎?埃爾文團長呢?還有……我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

利威爾和韓吉對視一眼,最後由韓吉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盡可能平靜、卻無法完全掩飾其中沈痛的語調,開始了敘述:

“瑪利亞之墻奪還戰……我們,成功了。”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幸存者的心都微微揪緊,成功的代價,他們親身經歷。

韓吉繼續道,聲音低沈:“但是,代價……極其慘烈。調查兵團出征時,算上後勤和輔助人員,共有368人。而現在……”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城墻上這寥寥無幾的身影,以及下方那些躺著的傷員,沈重地吐出一個數字,“包括輕重傷員在內……僅有103人生還。”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了阿明全身。265條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他仿佛能看到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炮火和巨人的踐踏下消散。

“不過,也有好消息。”韓吉話鋒一轉,指向了下方的區域,“因為德利特在關鍵時刻展開的光能護盾,墻外那些跟隨埃爾文團長發起沖鋒的新兵,並沒有全部犧牲。有很大一部分人只是被爆炸震暈或因失血過多昏迷,就比如納拿巴。”

提到納拿巴的名字時,韓吉特意看了一眼通往城墻下的方向,米克正在那裏全心全意的守著。這個消息讓眾人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絲,至少,並非全是壞消息。

“希甘希納區的墻壁破洞,艾倫已經用硬質化能力成功封閉。但是……”韓吉的語氣再次凝重,“萊納·布朗——鎧之巨人,以及獸之巨人和車力巨人,成功逃脫了。我們捕獲的……是超大型巨人貝爾托特·胡佛。”

貝爾托特……這個名字讓阿明的心臟猛地一縮,記憶中那痛苦咆哮的巨人幻象再次浮現。

然後,韓吉和利威爾,用簡練卻殘酷的語言,描述了之後發生的、阿明記憶中斷的部分——關於那支決定生死的巨人脊髓液註射器,關於在埃爾文團長和他阿明之間艱難到極致的抉擇,關於艾倫、三笠、德利特與兵長和米克分隊長爆發沖突的激烈爭執……

“……最終,”利威爾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重量,“註射器,註入了你的體內。”

阿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繼承了巨人之力?他變成了巨人?他……

韓吉補充了最後,也是最震撼的一擊:“你變身的巨人,吞噬了貝爾托特·胡佛,繼承了超大型巨人之力。”

“嘔——!!!”

一股極其強烈的、源自生理本能和心理沖擊的雙重惡心感,瞬間沖上阿明的喉嚨!他猛地彎下腰,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臉色變得慘綠。吃掉貝爾托特……吃掉那個曾經一起訓練、一起吃飯、還能聊天的同期生……即使貝爾托特是敵人,是造成無數慘劇的元兇,但這種同類相食、尤其是吞噬“熟人”的殘酷事實,還是讓他胃裏翻江倒海,難以承受。

“水……給他水……”讓反應最快,連忙將自己腰間的水壺遞了過去。

阿明接過水壺,瘋狂地灌了幾大口,冰涼的液體勉強壓下了那股惡心的感覺,但心理上的沖擊卻遠未平息。他擡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迷茫和一種沈重的負罪感。

“為什麽……為什麽是我……”他聲音顫抖,幾乎不敢看利威爾和眾人的眼睛,“埃爾文團長……他才是……為什麽沒有救他?雖然哥哥把他送進了石之翼,但團長他……還能醒來嗎?”

他無法理解,無論是從貢獻、領導力還是對人類的必要性來看,埃爾文團長都遠勝於他。活下來的應該是團長才對。

這種“不該是我”的念頭,像巨石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德利特!你醒了?!”是三笠和寧芙驚喜的聲音。

只見一直昏迷的德利特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依舊疲憊虛弱,但至少恢覆了意識。艾倫、三笠、寧芙立刻圍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起身。

“我……沒事……”德利特試圖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容,但話還沒說完,喉嚨一甜,猛地咳嗽起來,竟直接咳出了一小口鮮紅的血液,濺在他蒼白的唇邊和衣襟上,觸目驚心!

“德利特!”眾人都嚇了一跳。

寧芙立刻用手帕慌亂地替他擦拭,三笠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艾倫的眼神充滿了擔憂。德利特自己看著手背上的血跡,也楞住了,隨即露出一絲苦澀了然的表情,似乎對此並不完全意外。

德利特的咳血,像是一記重錘,再次敲打在阿明的心上。德利特為了救團長,為了戰鬥,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而自己,這個“僥幸”活下來的人,卻在這裏質疑為什麽活下來的是自己?

利威爾將阿明的痛苦、德利特的狀況都看在眼裏。他走到阿明面前,蹲下身,平視著阿明的眼睛,那雙死魚眼裏此刻沒有任何責備,只有一種深沈的、近乎殘酷的坦誠。

“你不用覺得是替代了誰,或者不配。”利威爾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選擇你,不是因為我們認為你能成為第二個埃爾文。”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阿明內心的迷茫。

“埃爾文有埃爾文的力量,他是指引方向的旗幟,是背負罪孽前進的‘惡魔’。但是,阿明……”

利威爾的聲音加重了幾分:“我們選擇你,是因為你有只有你才擁有的東西——那種能看清墻外世界、能構想出我們無法想象的未來的智慧和夢想。”

“艾倫、三笠、德利特……他們不惜反抗我,也要救你。不只是因為他們感情用事,而是因為他們相信,相信你的頭腦,相信你所看到的那個‘海’那邊的世界,才是人類真正的未來。”

利威爾的目光掃過艾倫、三笠和虛弱的德利特,三人都堅定地看著阿明,無聲地表達著支持。

“活下去,阿明。”利威爾最後說道,語氣不容置疑,“背負起死者的意志,不要辜負他們的犧牲,也不要辜負生者的期望。無悔地選擇活下去,然後,去開創那個你所相信的未來。”

利威爾的話,如同一道強光,刺破了阿明心中的迷霧和負罪感。他不是埃爾文的替代品,他是阿明·阿諾德,他被選擇,是因為他獨有的價值。這份認知,沈重無比,卻也讓他混亂的心緒逐漸找到了錨點。

就在這時,韓吉走上前,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註意力。她的臉上露出了擔任領導者後應有的堅毅表情。

“各位。”韓吉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利威爾說得對,埃爾文的意志,由我們活著的人繼承。從現在起,我將暫代調查兵團團長一職。”

她環視眾人,目光堅定:“我們失去了很多同伴,但我們奪回了瑪利亞之墻。我們證明了人類有能力對抗巨人。而阿明·阿諾德,他擁有的戰術智慧和對巨人的洞察力,將是我們人類未來存續的關鍵,我們必須支持他。”

韓吉的話,像是一劑強心針,給這群剛剛經歷地獄、沈浸在悲傷中的幸存者們,註入了一絲秩序和希望。

然而,就在這氣氛剛剛有所緩和,眾人心情依舊沈重覆雜之際——

“咕嚕嚕~~~~”

一聲極其響亮、甚至帶著點回音的腸鳴音,突兀地從薩莎的肚子裏傳了出來,在寂靜的城墻上顯得格外清晰。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薩莎身上。

薩莎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捂著肚子,結結巴巴地想解釋:“對、對不起!我、我好像從昨天開始就沒怎麽吃東西了……”

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插曲,像是一個奇妙的減壓閥。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隨即,更多的人嘴角彎了起來,連一向嚴肅的利威爾嘴角都似乎抽動了一下,韓吉更是直接無奈地扶住了額頭。

凝重到令人窒息的氣氛,終於被這小小的意外打破了一絲縫隙。絕望依舊存在,悲傷遠未消散,前路依舊布滿荊棘,但至少在此刻,活著的人們,還能因為一聲饑餓的腸鳴而感受到一絲生命的真實與滑稽。

他們還需要吃飯,還需要休息,還需要……繼續活下去,面對未知的明天。

阿明看著窘迫的薩莎,看著周圍同伴們臉上那短暫浮現的、帶著淚痕的笑意,又看了看身邊虛支撐著他的艾倫、三笠,以及咳血後依舊努力對他露出安慰眼神的德利特……

他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活下去。

背負著一切,看清前路,無悔地……活下去。

這是他必須做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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