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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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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

而不久前,艾倫這邊。

時間仿佛在屋頂上凝固了。只有超大型巨人殘骸蒸發的嘶嘶聲,以及艾倫懷中那具焦黑軀體發出的、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喘息聲,證明著生命仍在極其脆弱地延續。

“呼吸……阿明……繼續呼吸啊!”艾倫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環抱著阿明碳化的身體,滾燙的淚水不斷滴落,混合著阿明身上的灰燼,留下泥濘的痕跡。他擡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旁邊的利威爾兵長,聲音因為極致的焦急和恐懼而尖銳變形:“兵長!註射器!快啊!求你了!快把巨人脊髓液給他註射啊!!”

利威爾兵長站在一旁,他剛剛從米克那裏接過那個至關重要的註射器——裏面裝著從之前捕獲的巨人後頸提取的脊髓液,是能賦予人類巨人之力、也是此刻能拯救瀕死之人的唯一希望。

然而,他的動作卻異常緩慢,甚至可以說是猶豫。他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極其覆雜的陰霾。他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在奄奄一息的阿明身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向遠處依舊彌漫的蒸汽,仿佛在穿透那片迷霧,看向某個更遙遠的地方,某個……本應徹底逝去的可能性。

埃爾文……

那個混蛋……現在應該已經……

但是……萬一呢?

萬一有哪個士兵……萬一他們也…

如果他還在……人類……需要他的頭腦……他的決斷……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利威爾的心。他知道這希望渺茫得可笑,近乎自欺欺人,但埃爾文的存在對他、對整個調查兵團、乃至對人類的意義都太大了,大到讓他無法像對待普通士兵那樣輕易地接受他的死亡並做出“最合理”的下一步選擇。

米克站在利威爾身旁,同樣一臉沈重和猶豫。他聞到的不僅僅是阿明生命垂危的腐朽氣息,更有從利威爾身上散發出的、極其罕見的掙紮與痛苦的味道。他也想到了埃爾文,想到了那個帶領他們走到今天的男人。理智告訴他應該救眼前人,但情感上……

剛剛趕到的三笠,看到眼前這一幕——碳化的阿明、痛哭催促的艾倫、以及握著註射器卻遲遲不動、神色異常的兵長和分隊長,她徹底呆住了。冰雪聰明的她瞬間明白了情況的嚴峻和利威爾的猶豫。她沒有絲毫遲疑,立刻擡起了信號槍。

砰!

一枚鮮紅如血的信號彈尖嘯著射入天空,那是代表最緊急情況、請求立即支援的信號。

而就在這時,利威爾似乎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準備將註射器遞給艾倫。無論多麽不舍,埃爾生還的希望終究渺茫,而阿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手臂微微擡起的瞬間——

“兵……兵長!!!”

一聲嘶啞、疲憊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呼喊,從屋頂邊緣傳來!

只見馬洛背著一個人,弗洛克在一旁踉蹌著攙扶,兩人艱難無比地爬上了屋頂。馬洛背上那個人,穿著一身破爛不堪、被鮮血徹底浸透的團長制服,金色的頭發被血汙黏連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如金紙,後腰處有一個觸目驚心的、被碎石貫穿的巨大傷口,鮮血仍在緩慢滲出,染紅了馬洛的背部——正是所有人都以為已經犧牲了的埃爾文!

他竟然還活著!憑借著超越常人的頑強意志,以及在馬洛和弗洛克拼死救援下,硬生生從地獄門口爬了回來!雖然他的生命之火已然微弱到了極致,仿佛隨時都會熄滅,但他確實還殘存著一絲氣息。

“埃爾文?!”米克第一個失聲驚呼。

利威爾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般猛地一震!他握著註射器的手瞬間縮了回去,緊緊攥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臉上那短暫的掙紮和猶豫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看到奇跡發生的震動。

他和米克立刻沖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埃爾文從馬洛背上平放在屋頂上。那恐怖的傷勢讓見慣了血腥的兩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後腰被完全貫穿,內臟恐怕也……能活到現在,全靠埃爾文那非人的意志力在硬撐。

“埃爾文……”利威爾低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這一幕,讓屋頂上的所有人都呆住了。艾倫的哭泣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團長,又看了看懷中氣息越來越微弱的阿明,一種巨大的、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利威爾快速檢查了一下埃爾文的狀況,臉色無比凝重。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終定格在手中的註射器上。他的聲音冰冷而清晰,不容置疑地宣布:

“註射器,給埃爾文用。”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艾倫頭上!

“什……什麽?!”艾倫猛地擡起頭,眼中的淚水尚未幹涸,卻已被震驚和憤怒所取代,“兵長!你剛剛明明……你答應了的!要給阿明用的!他就要死了!!!”

利威爾沒有看艾倫,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埃爾文蒼白的臉上,聲音低沈卻堅定:“艾倫,冷靜點。我們必須讓能拯救人類的一方活下去。埃爾文的頭腦和領導力,是人類不可或缺的。”

“那阿明呢?!阿明的智慧就不重要了嗎?!”艾倫激動地站了起來,聲音因為憤怒和絕望而嘶吼,“他也是能拯救人類的人啊!兵長!你明明答應了的!!”

利威爾終於轉過頭,看向艾倫,那雙死魚眼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冰冷的現實:“這是最合理的選擇。舍棄私情吧,艾倫。”

“舍棄私情?!”艾倫仿佛聽到了最可笑的話,他猛地指向奄奄一息的埃爾文,“那你呢?!兵長!你剛剛猶豫了!你剛剛是不是在想團長可能還活著?!你難道不也是因為私情嗎?!如果你真的那麽理智,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把註射器給我?!”

艾倫的質問如同利劍,狠狠刺中了利威爾內心最矛盾的地方。利威爾的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他沈默了。艾倫說得沒錯,他確實猶豫了,確實存有私心,期待著埃爾文生還的渺茫可能性。而現在,這個可能性竟然真的出現了。

“……我想到了埃爾文還活著的可能性。”利威爾最終承認了,但他的決定並未改變,“而現在,他就在這裏。所以,我的選擇沒有錯。”

就在這時,又有兩個人踉蹌著爬上了屋頂——是德利特和寧芙。他們因為極度擔憂艾倫、三笠和阿明的情況,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先於韓吉等人趕了過來。

德利特一上來,目光就急切地搜尋著。他首先看到了跪在地上、狀若瘋狂的艾倫,又看到了站在一旁、臉色冰冷舉著註射器的利威爾,以及平躺在地上的、傷勢恐怖的埃爾文團長……

然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艾倫身邊那個……幾乎無法辨認的、焦黑的人形上。

盡管面目全非,但那殘存的身形,那依稀可辨的輪廓,以及空氣中彌漫的、那種熟悉的、卻即將徹底消散的生命氣息……

“阿……明……?”

德利特喃喃出聲,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一路支撐著他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他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寧芙趕緊扶住他。

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比之前面對萊納的謊言時更加洶湧,更加絕望。他失去了萊納,現在……連阿明也要……?

而就在德利特因這巨大打擊而失神的瞬間,屋頂上的沖突再次升級!

艾倫見利威爾毫不松動,救阿明的機會正在飛速流逝,他再也無法忍耐!怒吼一聲,如同受傷的野獸般,猛地撲向利威爾,想要強行搶奪他手中的註射器!

“把它給我!!”

“艾倫!住手!”利威爾眼神一厲,他雖然體力消耗巨大,但戰鬥本能仍在。他側身輕易躲過艾倫笨拙的搶奪,隨即毫不留情地一記重拳狠狠砸在艾倫的腹部!

“呃啊!”艾倫痛哼一聲,整個人被打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屋頂上,蜷縮起來,劇烈的疼痛和絕望讓他幾乎窒息。

“艾倫!”三笠看到艾倫被打,一直壓抑的情緒瞬間爆發!她對利威爾本就因註射器歸屬問題而充滿了不滿和憤怒,此刻看到艾倫被打,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兵長!把註射器交給艾倫!”三笠怒吼著,竟然毫不猶豫地拔出了刀,立體機動裝置雖然氣體不多,但仍足以讓她瞬間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直接撲向了利威爾,試圖利用他戰鬥後的虛弱強行壓制並搶奪註射器!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眼神兇狠決絕,為了救阿明和艾倫,她甚至不惜對兵長刀劍相向。

“三笠!你瘋了?!”米克大驚失色,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他立刻上前想要阻止三笠,強行將她拉開。

但就在米克的手即將碰到三笠的瞬間——

“別碰她!!!”

一聲沙啞卻蘊含著狂暴怒火的嘶吼從旁邊炸響!原本因阿明的慘狀而幾乎崩潰的德利特,看到米克要對三笠動手,保護妹妹的本能和壓抑的所有痛苦憤怒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

他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或許是光之力殘存的本能,或許是純粹的意志驅動,他猛地掙脫寧芙的攙扶,如同炮彈般撞向米克。

米克完全沒料到虛弱的德利特會突然爆發,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德利特狠狠撞開,兩人一起踉蹌著摔倒在地,暫時糾纏扭打在一起,雖然沒什麽章法,但德利特那不要命般的瘋狂勢頭竟一時壓制住了同樣虛弱的米克!

一時間,屋頂上亂作一團。

艾倫倒地痛苦蜷縮,三笠與利威爾對峙搶奪,德利特與米克扭打在一起,寧芙焦急地試圖分開德利特和米克卻無從下手。

只剩下馬洛和弗洛克兩個人目瞪口呆、手足無措地站在角落裏,看著眼前這遠超他們理解範圍的、調查兵團最高戰力之間的內訌沖突,嚇得臉色慘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而那個決定命運的註射器,依舊緊緊握在利威爾的手中,在夕陽的餘暉下,反射著冰冷而殘酷的光芒。

利威爾被三笠以驚人的力量和決絕死死壓制在冰冷的屋瓦上。三笠的一條腿膝蓋頂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緊握的刀鋒,毫不留情地壓在他頸動脈旁,冰冷的觸感透過皮膚直刺神經。而她另一只手,則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利威爾緊握著那支救命註射器的右手手腕,阻止他將藥劑註入近在咫尺的埃爾文團長體內。

“三笠……放手……”利威爾艱難地喘息著,並非完全無法反抗,而是體力的巨大消耗和內心的劇烈掙紮讓他也難以瞬間擺脫一個盛怒下的阿克曼。“沒有埃爾文……人類的未來……一片黑暗……他的力量……是必需的……”

他的勸說蒼白無力,尤其是在三笠親眼目睹阿明的慘狀之後。

一旁的弗洛克看著這失控的場面,鼓起勇氣顫聲開口:“三笠……兵長說得對……我們需要團長……你不要在犯傻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三笠猛地轉過頭,那雙平日裏清冷此刻卻燃燒著地獄之火的黑眸狠狠瞪向他!那眼神中蘊含的殺意和瘋狂,瞬間將弗洛克所有的話語都噎回了喉嚨裏,嚇得他踉蹌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另一邊,德利特和米克的扭打也仍在繼續。米克試圖用語言喚醒德利特:“德利特!冷靜點!聽我說!這不是辦法!我們必須……”

但德利特根本聽不進去!阿明焦黑的軀體、萊納殘忍的謊言、戰鬥積累的疲憊與創傷……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狂暴的力量,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只憑本能瘋狂地壓制著米克,嘴裏反覆嘶吼著:“三笠!搶過來!把註射器搶過來給阿明!快啊!”

寧芙在一旁無助地看著,淚水漣漣,她想去幫德利特,又想去勸三笠,卻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徒勞地哭泣。

就在這時,被利威爾一拳打倒在地的艾倫,掙紮著、顫顫巍巍地重新撐起了身子。腹部的劇痛讓他幾乎直不起腰,但他還是擡起頭,用盡全身力氣,聲音破碎卻清晰地嘶喊出聲:

“沒有阿明……是不行的!!!”

他的喊聲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艾倫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利威爾臉上,眼淚和鼻涕混合在一起,他卻毫不在意,只是用盡一切情感訴說著:

“托洛斯特區!是阿明想到了堵住破洞的方法!救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

“是阿明第一個懷疑女巨人!是他看穿了阿尼的真實面貌!”

“瑪利亞墻奪還戰!是阿明提出了夜間行軍的策略!避開了巨人的活躍期!”

“是他!在所有人都被迷惑的時候,找出了藏在墻裏的萊納!”

“剛才!也是他!用生命為代價制定了計劃,看穿了超大型巨人的弱點!我們才能打敗貝爾托特!”

他一樁樁,一件件,將阿明的功勞聲嘶力竭地吼出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眾人心上。

“能夠拯救人類的……是阿明啊!!!”他最終咆哮著,然後猛地看向三笠和德利特,仿佛尋求認同般大聲哭問:“是這樣的吧?!三笠!哥哥?!”

“嗯!”三笠聽到艾倫的呼喊,尤其是那聲“哥哥”,眼中的淚水瞬間決堤。她更加用力地壓緊利威爾,轉過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哀求與決絕的語氣對利威爾說:“兵長!求你了!把註射器……交給艾倫!救救阿明!”

德利特聽到艾倫的話,仿佛被註入了新的力量,他猛地發力,竟然真的將米克徹底壓在身下,嘶吼道:“聽到沒有!是阿明!一直都是阿明!”

一旁的弗洛克看著這一幕,看著這些被“私情”蒙蔽了雙眼的“精英”們,一股極致的憤怒和不甘湧上心頭。他猛地挺直身體,咬牙切齒地大聲反駁:

“不對!能拯救人類的是埃爾文團長!!”

德利特和三笠同時對他怒目而視:“閉嘴!弗洛克!”

但弗洛克豁出去了,他激動地指著墻外,聲音因激動而尖銳變形:“你們知道墻外發生了什麽嗎?!是埃爾文團長!在絕對絕望的情況下制定了反擊計劃!是他!親自帶領我們這些新兵發起自殺沖鋒!用我們的命做誘餌!為兵長他們創造機會!”

“我和馬洛找到他的時候……他渾身是傷……奄奄一息……我們甚至想……想讓他解脫……”弗洛克的眼神卻異常狂熱,“但是我想到了!只有團長!只有像他這樣能夠舍棄人性、背負起所有罪孽的‘惡魔’!才能帶領我們在這個地獄一樣的世界裏戰勝巨人!我們需要的是他這樣的領導者啊!”

說著,他竟然沖動地上前,想要伸手去拉扯壓制著利威爾的三笠。

“別碰我!”三笠此刻神經緊繃到了極致,弗洛克的突然靠近讓她下意識感到了威脅,被逼急的她,握著刀的手猛地就要朝著弗洛克揮去!

“三笠!不要!”利威爾急聲大喝!

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個身影急速從屋頂邊緣躍上,一把從後面緊緊抱住了三笠,及時制止了她的刀鋒——是韓吉!她終於帶著莫布裏特趕到了!

“韓吉分隊長!”三笠掙紮著,淚水模糊。

而失去三笠壓制利威爾立刻翻身而起,毫不猶豫地再次舉起了註射器,就要沖向埃爾文!

“不行!”德利特見狀也想沖過去,卻被身下的米克死死抱住腰部!

“德利特!夠了!”米克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哽咽和哭腔,“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他媽也……我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啊!納拿巴……她……她也犧牲了……我甚至沒能……”

他提到那個名字時,聲音裏的痛苦幾乎溢出來。那是他暗戀了許久卻從未說出口的遺憾。

“……我們必須做出選擇……必須有人做出這該死的取舍啊!”米克幾乎是哭著喊出這句話。

寧芙也撲了上來,緊緊拉住德利特的手臂,哭著搖頭:“德利特……不要再打了……求你了……”

韓吉也死死抱著掙紮的三笠,悲痛地勸說:“三笠!冷靜下來!人類還需要埃爾文!他的領導力和對大局的洞察力是無可替代的!”

“阿明也可以!阿明也很聰明!”三笠哭喊著反駁。

韓吉閉上了眼睛,聲音沈痛無比:“是的,阿明很優秀,他是天才……但是……三笠……我也有想要覆活的人啊……而且是幾百個……”

那些被超大型巨人的爆炸殺害的同伴們,還有所有犧牲的調查兵們,都是韓吉心中永遠的痛。“但我們沒有選擇……我們必須為了活下去……選擇最可能帶領我們走向勝利的人……”

韓吉的話語像冰冷的現實之錘,重重砸在三笠的心上。她的掙紮漸漸微弱,最終,她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軟倒在韓吉懷裏,失聲痛哭,放棄了抵抗。她手中的刀,“當啷”一聲掉落在屋頂上。

德利特聽到韓吉的話,感受到米克真實的悲痛和寧芙的哀求,再看向遠處阿明那焦黑的、仿佛隨時都會停止呼吸的身影……他眼中的瘋狂和憤怒漸漸被無盡的悲傷和絕望所取代。在淚眼朦朧中,他似乎看到了阿明平時那帶著點羞澀、卻充滿智慧和夢想的溫暖笑臉……

最終,他緊繃的身體徹底松弛下來,不再掙紮。他將臉埋在冰冷的屋瓦上,肩膀劇烈地抽搐著,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他也……放棄了。

利威爾見局面終於被控制,不再猶豫,快步走向埃爾文。

然而,就在他的針尖即將觸碰到埃爾文皮膚的剎那——

一只沾滿血汙和灰塵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是艾倫。

他趴在地上,仰起頭,臉上淚水縱橫,碧綠的眼睛裏充滿了最後一絲卑微的乞求。

“兵長……”艾倫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有沒有聽過……大海?”

利威爾的動作頓住了。

“蔚藍色……一望無際……充滿了鹽……冰塊的大地……火焰之水……還有很多……我們從來沒見過的風景……”艾倫一邊哭一邊說,仿佛要將阿明描述過的那個夢想中的世界覆述出來,“我……我滿腦子只想著殺巨人……覆仇……但是阿明不一樣……”

“他還有夢想……他想要去看海……想要去外面的世界……他還沒有看到……他還沒有……”

“他不能就這樣……帶著遺憾死掉啊……兵長……”

弗洛克見狀,還想上前強行拉開艾倫。

“滾開!”原本似乎已經放棄的德利特,看到弗洛克的動作,猛地暴起一腳,狠狠踹在弗洛克的肚子上,將他踹翻在地!他可以接受放棄,但絕不允許別人在這個時候傷害艾倫!

而艾倫的話語,以及德利特護住艾倫的舉動,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利威爾記憶的閘門。

他想起了……就在瑪利亞墻奪還戰的前夜,他無意中聽到的,艾倫、三笠、阿明還有德利特四人的談話。他們擠在一起,興奮地、憧憬地討論著墻外的世界,討論著大海。阿明那雙藍色的眼睛裏閃爍的光芒,是如此耀眼,充滿了對未知的渴望和純粹的求知欲。

他又想起了出發前幾天,他與埃爾文在辦公室裏的那次對話。

“埃爾文,等到這一切結束,你實現了夢想,證明了父親是對的之後,你打算做什麽?”

“……我不知道。”

埃爾文……他的夢想似乎止步於“證明”。而阿明……他的夢想,在“證明”之後,還指向更遙遠的、充滿未知的“未來”。

一個是為了解開過去枷鎖而戰的男人,一個是為了走向未來而生的少年。

利威爾的目光再次落回埃爾文蒼白的臉上。他的團長,他尊敬的、願意為之赴死的男人,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帶領人類贏得了這場奪還戰……他太累了,背負了太多……或許,是時候……讓他休息了?

而那個少年……他還有未竟的夢想,他眼中還有未曾熄滅的光。那道光,或許……才是人類真正的未來?

利威爾握著註射器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臉上的冰冷和決絕,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劇烈的動搖。

沈默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

利威爾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收回了伸向埃爾文的註射器。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沙啞而沈重地下令:

“……所有人……離開屋頂。”

眾人皆是一楞。

德利特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強忍著內心撕裂般的傷痛,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走到艾倫身邊,用力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他的聲音同樣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艾倫……我們走。”

讓、薩莎、柯尼也明白了過來,他們含淚最後看了一眼阿明,低聲啜泣著:“再見……阿明……”然後互相攙扶著,艱難地走下屋頂。

寧芙緊緊跟在德利特身邊,扶住幾乎虛脫的他。

三笠被韓吉扶著,韓吉又被莫布裏特扶著。三笠一步三回頭,淚水從未停止。

米克覆雜地看了一眼利威爾和地上的埃爾文,嘆了口氣,也默默離開。

弗洛克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還想說什麽,卻被馬洛死死拉住,拖了下去。

最終,空曠的屋頂上,只剩下利威爾兵長,以及平躺在他腳下的兩位——氣息奄奄、夢想止步的團長埃爾文·史密斯,與生命垂危、夢想尚未開始的少年阿明·阿諾德。

夕陽將利威爾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他手中那支註射器,在殘陽下,仿佛重若千鈞。

他做出了他的選擇。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焦糊味的空氣,目光最終落在了埃爾文蒼白而安靜的側臉上。那雙總是閃爍著睿智與堅定藍眸緊閉著,仿佛已經提前告別了這個他為之付出一切、也背負一切的世界。

埃爾文……抱歉……

人類……還需要你……

你必須……繼續活在這個地獄裏……

利威爾在心中默念,仿佛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進行一場殘忍的告別。他緩緩蹲下身,手中的註射器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而決絕的光芒。針尖,一點點地,堅定不移地,朝著埃爾文脖頸處的皮膚靠近。

就在那冰冷的針尖即將刺入的千鈞一發之際——

一只冰冷、沾滿血汙的手,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猛地擡起,虛弱卻異常堅定地抓住了利威爾的手腕。

利威爾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去。

只見原本昏迷不醒的埃爾文,竟然奇跡般地睜開了眼睛。那不是瀕死者的渾濁,而是一種異常清明的、回光返照般的銳利,仿佛他燃燒了最後所有的生命力,只為換取這片刻的清醒。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利威爾,穿透了所有的疲憊與痛苦,直抵靈魂深處。

“利……威爾……”埃爾文的聲音極其微弱,氣若游絲,卻清晰得如同耳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利威爾完全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楞楞地看著他。

埃爾文的目光微微移動,艱難地瞥了一眼旁邊那具焦黑的、幾乎失去生命跡象的阿明的軀體。然後,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利威爾震驚的臉上,用盡最後的氣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他的遺志:

“救……那個……少年……”

他頓了頓,仿佛這句話耗盡了他所有的氧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才繼續艱難地說道:

“對……不起……”

這聲“對不起”裏,包含了太多太多。對不起,將沈重的責任和抉擇留給了你;對不起,無法再陪你走下去;對不起,或許……也對不起我自已那未竟的、卻已然沈重的夢想。

說完這句話,埃爾文眼中那最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抓住利威爾手腕的手也無力地滑落。他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或者說,無限接近於永恒的安眠。這一次,他的神情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利威爾如同被定格了一般,保持著蹲姿,一動不動。埃爾文那最後的眼神,那最後的請求,那聲“對不起”,像驚濤駭浪般沖擊著他的內心。

救那個少年……

他讓我……救阿明?

為什麽?

瞬間,無數的記憶碎片湧入利威爾的腦海。

他想起了沖鋒前,自己對埃爾文說的那句冰冷而殘忍的話:

“放棄夢想,去死吧。帶領新兵們下地獄去。”

當時,他是為了斬斷埃爾文的掙紮,讓他作為一個為人類獻身的英雄死去,而非一個被私心折磨的罪人。

他又想起了更早之前,肯尼臨死前那句仿佛看透一切的遺言:

“人吶……必須要沈醉於某些事情或者某個人……不然根本活不下去……”

埃爾文沈醉於那個地下室的夢想,並為此驅使無數人赴死,也折磨了他自已一生。而現在,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親手……放棄了它?他拒絕了這個讓他沈醉、也讓他痛苦的世界,選擇將未來托付給了另一個擁有嶄新夢想的少年?

利威爾的目光緩緩移向阿明那焦黑的身體。他想起了這個少年眼中對墻外世界的光芒,那種純粹的好奇與渴望,與埃爾文那背負著沈重過去的執念是如此不同。

一個是為了證明父親的正確性而追尋答案,另一個是為了探索未知而渴望答案。

或許……埃爾文是對的?

或許,人類需要的,不僅僅是能帶領他們贏得一場戰爭的“惡魔”,更需要一個能指引他們走向廣闊未來的“夢想家”?

利威爾握著註射器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從這位號稱“人類最強”的士兵眼中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和灰塵,滴落在埃爾文平靜的睡顏上。

他明白了。埃爾文最後的選擇,不僅僅是為了人類,也是為了他利威爾。他不願再回來,不願再背負著罪孽活下去,也不願讓利威爾再次目睹他內心的掙紮與痛苦。他選擇了解脫,也選擇了……成全。

你這個……自作主張的混蛋……

利威爾在心中無聲地咒罵著,淚水卻流得更兇。

他最終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註射器的針尖,從埃爾文頸邊移開。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埃爾文那仿佛陷入永恒安眠的平靜面容,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感——有尊敬,有不舍,有痛惜,或許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的、超越戰友之情的什麽東西。

然後,他毅然決然地轉過身,蹲到了阿明的身邊。

針尖,精準而穩定地,刺入了阿明焦黑脖頸下尚且完好的皮膚。

拇指,用力推下了活塞。

蘊含著巨人之力的脊髓液,緩緩註入少年瀕死的軀體。

利威爾做完這一切,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癱坐在屋頂上,背對著埃爾文,望著遠處逐漸沈入地平線的夕陽,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

他完成了團長的最後命令。

他遵從了內心的選擇。

他放逐了過去的“惡魔”,選擇了一個未來的“夢想”。

時間在沈重的寂靜中緩慢流逝。屋頂上,利威爾獨自承受著抉擇帶來的巨大重量與悲傷。他最終將埃爾文那已然冰冷、再無生息的身體小心地抱起,如同懷抱一件易碎的珍寶,一步步沈重地走下了屋頂,回到了韓吉、米克等人所在的臨時聚集點。

他將埃爾文平放在一處相對幹凈的斷墻下,用一塊找到的破布輕輕蓋住了他的臉龐。韓吉和米克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神覆雜,充滿了哀悼與理解,沒有人出聲詢問或質疑他的決定。莫布裏特低下頭,馬洛和弗洛克更是大氣不敢出,只有弗洛克眼中閃爍著不甘與困惑。

而另一邊,所有人的註意力很快又被另一個焦點吸引——那個剛剛被註射了巨人脊髓液的、焦黑的身影開始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阿明的身體被安置在稍遠處的空地上,稍後,一道金色的閃電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降落。

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骨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構建,緊接著是肌肉纖維瘋狂地纏繞、覆蓋,最後是皮膚……一個無垢巨人的形態正在迅速成型!

這個過程充滿了痛苦與恐怖的氣息,讓所有旁觀者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也就在這時,一直被隨意丟棄在角落、昏迷不醒的貝爾托特,被這巨大的動靜和熟悉的巨人化能量波動驚醒了過來。

他艱難地睜開眼,意識還停留在被艾倫從後頸抓出的那一刻,渾身劇痛,虛弱不堪。視線模糊不清,耳邊是蒸汽的嘶鳴和骨骼生長的可怕嘎吱聲。

然後,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正被一只剛剛成型、巨大而粗糙的無垢巨人的手掌緊緊攥著!那巨人似乎還處於無意識的懵懂狀態,只是本能地抓著手中的“東西”。

“呃……啊……”貝爾托特嚇得魂飛魄散,極致的恐懼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下意識地、用盡最後力氣,朝著不遠處那些模糊熟悉的身影方向嘶啞地呼救:

“救……救我……艾倫……!三笠……!讓……!柯尼……!薩莎……!德利特……!”

他喊出的,全是104期訓練兵團那些“同伴”的名字。在生死關頭,那三年的虛假時光仿佛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甚至忘記了彼此早已是刀劍相向的死敵。

然而,他的呼救只換來了冰冷的沈默。

艾倫、三笠、讓、柯尼、薩莎、德利特、寧芙……所有人都聽到了他的呼救。但他們只是轉過頭,用覆雜卻絕無憐憫的目光看著他,沒有任何人上前一步。

利威爾,韓吉和米克等人更是不可能對造成巨大傷亡的元兇施以援手。

這死寂的、充滿敵意的回應,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貝爾托特。巨大的絕望和現實感狠狠砸碎了他短暫的恍惚。

對了……我已經……

我們……是敵人……

萊納……阿尼……你們在哪……

意識到不會有人來救自己,意識到自己最終的結局,貝爾托特眼中最後的光彩熄滅了。他放棄了掙紮,任由那巨人的手指收緊,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在意識被徹底吞噬的最後時刻,他發出了絕望而非求救的、撕心裂肺的最後吶喊:

“萊納———!!!阿尼———!!!”

聲音戛然而止。

無垢巨人張開了嘴,將貝爾托特塞入口中。

咀嚼聲令人毛骨悚然。

超大型巨人之力的持有者,以這種極其殘酷而諷刺的方式,迎來了他真正意義上的終結。

然而,此刻幾乎沒有人將註意力長久地放在貝爾托特的死亡上。因為那個剛剛吞噬了貝爾托特的無垢巨人,其形態開始穩定下來。

當蒸汽稍微散去,眾人看清那個巨人的臉龐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那個無垢巨人……竟然長得與阿明有著驚人的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眸,雖然空洞無神,但輪廓和感覺,分明就是放大了的阿明。

“阿明……是阿明!”柯尼第一個叫出聲,聲音帶著驚喜和難以置信。

“成功了……巨人之力……”韓吉推了推眼鏡,語氣中充滿了震撼。

在眾人緊張的註視下,那個酷似阿明的無垢巨人並沒有像普通巨人那樣行動,而是在原地停滯了片刻後,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向前傾倒。

轟隆一聲,巨人重重地趴倒在地,後頸處開始冒出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熾熱的蒸汽——那是繼承儀式完成的標志,也是巨人之力開始重塑宿主身體的證明!

蒸汽逐漸散去,巨人的後頸肌肉自動剝離、蒸發,露出了裏面一個蜷縮著的、完好無損的、皮膚白皙甚至帶著新生紅潤的軀體——正是重獲新生的阿明。他沈睡著,呼吸平穩,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深沈的夢境。

寂靜。

隨即——

“阿明!!!”

艾倫第一個哭喊著沖了上去,三笠、讓、柯尼、薩莎也立刻反應過來,滿臉淚痕地狂奔過去,幾乎同時撲倒在地,小心翼翼卻又無比激動地圍住了阿明,仿佛害怕碰碎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他們哭泣著,呼喚著他的名字,巨大的喜悅和之前的悲痛交織在一起,讓場面充滿了感人至深的力量。

米克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長長地、覆雜地舒了一口氣,但他沒有上前,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利威爾和韓吉也站在原地,利威爾的目光從阿明身上掃過,最終又落回了遠處被遮蓋的埃爾文身上,眼神深邃。

弗洛克看著這群沈浸在喜悅中的“精英”們,又看了看遠處被冷落的埃爾文團長,心中的不滿和不甘終於爆發了。他忍不住大聲質問利威爾:“兵長!為什麽?!為什麽您沒有救埃爾文團長?!他才是……”

利威爾沒有看他,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沈重,打斷了弗洛克的質問:

“這是我個人的……私情。”

他頓了頓,仿佛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讓埃爾文安息吧……”利威爾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極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已經從這個地獄裏……解脫了。”

“不要再……折磨他了。”

這句話像是有魔力般,瞬間堵住了弗洛克所有的言語。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不甘地握緊了拳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已成定局之時——

一直沈默地站在一旁、臉色蒼白的德利特,突然動了。

他掙紮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走向了被安置在斷墻下、被布遮蓋的埃爾文。

“德利特?”寧芙擔憂地想拉住他。

但德利特推開了她的手,眼神異常堅定,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他來到埃爾文身邊,跪坐下來,顫抖的雙手輕輕揭開了那塊布,露出了埃爾文那張蒼白卻平靜的遺容。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不解的目光註視下——尤其是利威爾,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德利特將雙手輕輕懸在了埃爾文後腰那恐怖的傷口上方。

微弱卻純凈的金色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從他的掌心浮現,緩緩註入埃爾文已然停止心跳的胸膛。

他在動用自己剛剛恢覆的、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光之力,試圖為埃爾文·史密斯續命。

“德利特!你幹什麽?!他已經……”韓吉驚呼道。

“他的身體已經……”米克也皺緊了眉頭。

但德利特仿佛沒有聽見。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這樣做對他負擔極大。那光芒極其微弱,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但它確實在持續不斷地註入。

幾分鐘後,德利特的光芒徹底耗盡,他虛弱地喘著氣,停了下來。埃爾文並沒有覆活,但他的遺體似乎……停止繼續冰冷下去?某種極其微弱的生命跡象,仿佛被強行凍結在了逝去的那一剎那。

接著,德利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擡起頭,看向一旁呆若木雞的馬洛,用盡力氣命令道:“馬洛……把弗洛克帶走……離開這裏……快!”

馬洛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拉著一臉懵逼的弗洛克快步離開了現場。

接著,德利特在所有人——尤其是利威爾——震驚無比的註視下,舉起了右手。

他的手上光芒凝聚,最終化作了一把造型古樸而華麗的光之弓——聖輝之弓。

“那是……”韓吉瞪大了眼睛。

德利特沒有解釋,而是將光弓對準天空,緩緩拉開弓弦——盡管這個動作讓他幾乎虛脫。

一道純凈的光箭凝聚而成,射向天空。

並沒有發生爆炸,相反,光箭在空中如同信號般擴散開來。下一刻,天空仿佛被無形之力撕裂,一個巨大、古樸、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石之翼 緩緩穿透雲層,降臨在屋頂上空,投下巨大的陰影。

“石之翼……他召喚了石之翼?!”韓吉難以置信。

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石之翼底部打開一道光柱,籠罩住地上的埃爾文·史密斯。埃爾文的身體在光柱中緩緩浮起,被接引進入了石之翼內部。石之翼發出低沈的嗡鳴,隨即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天際,仿佛從未出現過。

“那是……什麽?!”韓吉眼鏡都快掉下來了。

利威爾更是徹底僵住,他死死地盯著那憑空出現的石之翼,又看向德利特,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疑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微弱的希望火光。

德利特沒有解釋,他用盡最後力氣,和寧芙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埃爾文的身軀擡了起來,艱難地送入了石之翼敞開的內部。石之翼內部散發出溫暖的光芒,仿佛一個生命維持裝置。

做完這一切,德利特轉過身,面對震驚的眾人,聲音虛弱卻清晰:

“這樣……或許……將來的某一天……團長……還有機會……”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下一刻,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力氣瞬間抽離,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徹底暈厥過去。

而就在他暈倒的瞬間,感知敏銳的利威爾、米克,三笠,以及有著奈克瑟斯之光的寧芙都仿佛聽到了一聲來自極遙遠又極近處的、令人心悸的——沈重關門聲。

仿佛德利特意識深處那扇一直被他鎮壓的石門背後的黑暗,因為他這次超越極限的動用光之力、強行召喚石之翼的行為,終於徹底失去了控制。

門後的黑暗,似乎已經……關不住了。

石之翼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承載著埃爾文·史密斯渺茫的未來,悄無聲息地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只留下暈倒在地的德利特,和一群被接連不斷的變故沖擊得完全無法思考的調查兵團殘部。利威爾站在原地,望著石之翼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德利特,久久無言,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未來,被蒙上了一層更加濃厚的不確定性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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