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或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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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自希斯特莉亞·雷斯加冕為墻內新女王，已悄然過去了兩個月。王都的秩序已然恢覆，新政府的架構在埃爾文的鐵腕和希斯特莉亞日漸增長的威望下初步穩定運行。然而，這位新女王並未將自己禁錮在冰冷的皇宮深墻之內。
在希斯特莉亞力排眾議下達的第一條正式命令，並在利威爾兵長毫無保留的強力支持下，一批來自地下街、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孤兒和貧民孩童，被小心翼翼地接引到了地面上，安置在了王都郊外一處由王室直轄、原本用於飼養軍用馬匹和儲備牲畜的寬敞牧場裏。這裏陽光充足，空氣清新，廣闊的草場成為了孩子們奔跑嬉戲的天堂。
希斯特莉亞堅信，墻內的未來屬於所有孩子，無論他們出身何處。
她幾乎一有空便會脫下繁覆的宮裝，換上簡便的粗布衣裙，親自來到牧場，照料孩子們的生活，監督食物的分配，甚至親手為年幼的孩子餵飯、包紮傷口。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更像是所有孩子的姐姐和母親。
這一幕被前來采訪的記者記錄了下來，隨即見報。希斯特莉亞那溫柔、親民、充滿憐憫心的形象瞬間擊中了所有民眾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她並未刻意宣傳，但“放牛女神”這個充滿愛戴與親切的稱號，卻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整個墻內世界，其受歡迎程度甚至超過了官方宣傳的光環。
在這個陽光和煦的下午，牧場顯得格外熱鬧。不僅僅是孩子們和工作人員，調查兵團的幾位年輕成員也出現在了這裏，他們是來幫忙搬運一批新到的物資——主要是孩子們的衣服、被褥和書籍。
“三笠！這邊！再來一箱！”讓指著地上一個沈重的木箱喊道，他自己則和柯尼一起吭哧吭哧地擡著另一個。
三笠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單手就輕松提起了那個需要兩個成年男子才能搬動的木箱，步伐穩健地走向倉庫，引得周圍的孩子們發出一陣驚嘆的歡呼。阿明則和馬克一起，仔細地清點著物資清單，確保沒有遺漏。薩沙鼻子一動一動，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正在準備晚餐的廚房區域，被柯尼無語地拉回來好幾次。寧芙則耐心地陪著幾個小女孩，用野花編織花環，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艾倫也在，他剛剛結束上午高強度的硬質化能力控制訓練，臉上還帶著些許疲憊。
他並沒有參與重體力勞動，而是和希斯特莉亞一起，坐在牧場邊的柵欄上，看著孩子們玩耍，偶爾幫忙遞些輕便的東西。
陽光灑在希斯特莉亞金色的發絲和樸素的衣裙上，她看著不遠處一個之前還怯生生、現在卻能和地上孩子一起追逐皮球的地下街男孩，臉上露出了由衷的、溫暖的微笑。
“真是不可思議，”艾倫的聲音打破了寧靜，他側頭看著希斯特莉亞，“兩個月前，在地下那個祭壇邊，你一邊拼命想解開我的鎖鏈，一邊還說出了‘就算世界就此毀滅好像也無所謂’這樣的話呢。”
希斯特莉亞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她有些羞惱地瞪了艾倫一眼，下意識地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胳膊：“餵！艾倫！那都是什麽時候的老黃歷了！而且那時候情況特殊…我只是…只是太生氣了口不擇言而已！這種話你怎麽還記得那麽清楚！”
她的反應帶著少女的嬌憨，完全看不出女王的架子。
艾倫看著她羞惱的樣子，反而笑了笑：“當然記得。因為那時候的你，和現在的你，反差太大了。”他目光轉向那些歡笑的孩子們，“現在的你，可是在為了這些小家夥們的未來，非常努力地活著，管理著整個墻內世界呢。”
希斯特莉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漸漸變得柔和而堅定，之前的羞惱也化為了淡淡的感慨：“是啊…那時候覺得一切都糟透了，被命運逼到角落，看不到任何希望。但現在…”她輕輕握了握拳，“看著他們的笑容，聽著民眾的呼聲，我才真正明白自己該做什麽。不是為了什麽虛無縹緲的使命或家族榮耀，而是為了這些真實存在的、需要被保護的人。這份責任，是我自己選擇背負起來的。”
她的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陽光為她鍍上了一層真正屬於領袖的光輝。
艾倫看著她，眼中也流露出認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兩人相視一笑，一種共同經歷過生死、並一同走向成熟的戰友情誼在空氣中流淌。
然而，這和諧的一幕，卻精準地落入了剛剛放完箱子、正走回來的三笠眼中。
看到艾倫和希斯特莉亞相談甚歡、甚至還有“肢體接觸”，以及艾倫臉上那罕見的、對異性露出的放松笑容，三笠那雙漆黑的眼眸瞬間瞇了起來，周身的氣壓仿佛都低了幾度。
她面無表情地大步走過去，一言不發，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從艾倫手中接過了他正準備遞給旁邊工作人員的一摞輕便衣物。
“？”艾倫一楞，疑惑地看向三笠。
三笠面不改色，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艾倫，你該休息了。下午還有硬質化控制的強化訓練，韓吉分隊長特意囑咐過不能過度疲勞。這些小事我來做就好。”
她特意強調了“韓吉分隊長的囑咐”和“強化訓練”，顯得理由充分且完全是為艾倫著想。但那雙盯著艾倫的眼睛裏，卻分明寫著“離她遠點”的警告。
艾倫：“？？？”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道：“呃，我沒關系，只是遞點東西…”
“你需要休息。”三笠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同時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旁邊的希斯特莉亞，帶著一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挑釁和領地宣告意味。
希斯特莉亞先是一楞，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麽，看著三笠那副護食般的模樣和艾倫一臉懵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用手掩住嘴，肩膀微微抖動。
艾倫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氣氛有點微妙，看著三笠緊繃的側臉和希斯特莉亞忍笑的樣子，頓時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啊…哦…好吧。那…謝謝你了，三笠。”
三笠“嗯”了一聲，抱著那摞衣服，像個勝利的守衛者一樣，轉身走向倉庫，只是背影似乎比平時更加挺直。
希斯特莉亞看著三笠離開的背影，又看看一臉無奈的艾倫，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搖了搖頭：“三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艾倫也只能無奈地笑笑，心裏卻莫名地松了口氣——至少這熟悉的感覺，證明有些東西始終沒變。
“啊，說到這個。”艾倫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他扭頭看向一旁的希斯特莉亞：“怎麽感覺最近你和我哥變身的奈克瑟斯綁定的越來越深了？我看最近的報紙上都是這些。”
希斯特莉亞楞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艾倫會問這個問題。她點了點頭，很認真的說：“我們確實是在有意宣傳，不過首先提出這個想法的人就是德利特。”
大約一個月前 ，王政區秘密會議室。
一場小範圍卻至關重要的會議正在悄然進行。參與者只有埃爾文、利威爾、德利特以及剛剛抽身過來的希斯特莉亞女王。
埃爾文首先開口，目光銳利：“關於‘光之巨人’奈克瑟斯的身份問題，需要最終定調。政府內部和其他兵團的高層中，已有不少猜測和詢問的聲音。”
利威爾嗤笑一聲：“怎麽？那些官僚吃飽了撐的，開始琢磨是誰救了他們的命了？”
“權力場中，任何未知的強大力量都會引發猜測和貪婪。”埃爾文冷靜地分析，“我們必須給出一個官方說法，既能利用其威懾力和神聖性鞏固統治，又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和窺探。”
這時，德利特上前一步，平靜地開口：“團長，兵長，女王陛下。關於這一點，我有一個提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的建議是，”德利特清晰地說道，“不向政府其他高層透露奈克瑟斯奧特曼的真實身份。”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一旦我的身份公開，無論我本人意願如何，都必然會被卷入無盡的政治漩渦和審查之中。我的力量可能會被視為國家的終極武器，也可能被視為巨大的威脅。這會讓我和調查兵團都失去主動性，甚至可能引發內部傾軋。”
“那你的意思是？”希斯特莉亞問道，她隱約猜到了什麽。
“將‘奈克瑟斯奧特曼’徹底符號化，神格化。”
德利特的目光掃過眾人，“對外宣稱，他是與雷斯王族古老血脈簽訂契約的、守護人類的光之巨人。是只有在人類面臨無法獨自對抗的存亡危機，並且當代王位繼承者擁有堅定的守護意志時，才會回應當代王者的召喚而降臨的、來自遠古的守護神。”
“這樣一來，”德利特看向希斯特莉亞，“奈克瑟斯的力量就與希斯特莉亞的權威和意志直接綁定。你不僅是政治和軍事的領袖，更是擁有‘召喚神明’之力的、獨一無二的正統象征。這將極大地增強你的話語權和決策權，讓任何試圖挑戰你的權威的人都不得不掂量後果。而我也能保持相對的超然和自由，在必要時出手，而不必受制於繁瑣的政治程序或解釋。”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埃爾文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閃爍著精光。利威爾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神棍”方案略感意外，但又覺得確實省事。
希斯特莉亞看著德利特，眼神覆雜。她明白，這個方案將巨大的、象征性的力量賦予了她，但同時也意味著德利特主動選擇了隱藏於幕後，將光環和壓力都集中在了她一人身上。
“德利特…你確定要這樣嗎？”希斯特莉亞輕聲問。
德利特笑了笑，笑容溫和卻堅定：“這是最好的選擇，希斯特莉亞。你的決心和行動，已經證明了你值得這份信任。而且，這樣也能更好地保護…我和寧芙的一些秘密。”
埃爾文最終點了點頭：“很周全的計劃。就這麽定了。官方口徑會統一為此。後續的輿論引導，由我和韓吉來處理。”
“好。”利威爾應道。
希斯特莉亞也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會承擔起這份責任。”
希斯特莉亞女王帶來的內部改革與安定並未讓調查兵團放慢對外的腳步。奪還瑪利亞之墻，探索墻外世界，驅逐所有巨人——這依舊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終極目標。而艾倫覺醒的硬質化能力，如同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讓以往許多天方夜譚般的戰術構想成為了可能。
羅塞之墻，托洛斯特區甕城。
這裏曾是艾倫首次變身巨人並堵上城墻破口的英雄之地，如今再次成為了調查兵團最新武器項目的試驗場。與往日不同的是，甕城巨大的城門入口處，架設起了一個龐大而結構奇特的金屬框架裝置。它依托城墻而建，形似一個巨大的門框，但內部卻並非空無一物。
在韓吉和眾多技術人員的努力下，結合艾倫的硬質化能力，一種被命名為 “巨人處刑機” 的對巨人兵器原型機，正進行著最後的測試。
其運作原理堪稱巧妙而殘酷。
由艾倫在裝置內部的特定凹槽處進行局部硬質化，生成數排交錯分布、極其尖銳堅固的硬質化水晶尖刺。這些尖刺並不完全封死通道，而是留下足以讓巨人擠入、卻無法輕易後退或大幅度揮舞手臂的狹窄縫隙。如同一個誘餌，吸引巨人深入，同時限制其行動。在裝置正上方的城墻垛口後，隱藏著真正的殺招——一根需要數名士兵才能操縱的、巨大無比、前端被削尖的沈重原木撞錘。它通過覆雜的滑輪和絞盤系統懸掛，蓄勢待發。當巨人被引誘或驅趕進入“硬質化牢籠”，其脖頸部位會恰好暴露在撞錘的正下方。看準時機，士兵們釋放絞盤鎖扣，沈重的原木撞錘便會依靠重力加速度，如同上帝的審判之錘，垂直落下，精準地砸碎巨人的後頸！
“來了！來了！目標引導進入！”觀測兵的聲音通過簡易傳聲筒響起。
一頭被從墻外特意捕獲、驅趕而來的12米級無腦巨人，嘶吼著被調查士兵巧妙地引向了甕城入口。它愚蠢的目光被通道盡頭引誘的士兵所吸引，毫無防備地踏入了“處刑機”的範圍。
“艾倫！現在！”韓吉對著通道旁待命的艾倫大喊。
艾倫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雙手猛地按在裝置預埋的導能板上！嗡——！璀璨的硬質化水晶瞬間從凹槽中生長而出，形成了那交錯猙獰的尖刺牢籠，恰好將巨人的身軀卡在了通道中間。
巨人發出困惑而憤怒的咆哮，努力想向前擠，卻被尖刺阻礙，想後退，身體卻被卡得更緊。
“就是現在！放！！”韓吉聲嘶力竭地下令！
城墻上方，絞盤鎖扣被猛地砸開！
轟！！！
巨大的原木撞錘帶著淒厲的風聲，如同雷霆般垂直落下！精準無比地、狠狠地砸中了巨人毫無防護的後頸肉！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巨人的嘶吼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後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下去，後頸處被砸得一片稀爛，高溫蒸汽劇烈噴發！
成功了！
“太棒了！成功了！我們成功了！”韓吉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一把抱住旁邊的莫布裏特，“看到了嗎莫布裏特！不需要士兵冒著生命危險近身戰鬥！只需要一點點誘餌和時機！我們就能高效地斬殺巨人！這將是奪還戰的關鍵！是革命性的！”
所有參與試驗的士兵和技術人員都爆發出了歡呼聲！這意味著，未來奪還瑪利亞之墻時，他們可以嘗試在破洞口設置這種裝置，大量清理湧入的巨人，極大減少士兵的傷亡！
韓吉和莫布裏特興奮地轉過身，想要尋找最大的功臣艾倫，好好誇獎他一番。
然而，他們看到的，卻是艾倫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支架，緩緩滑坐在地上的身影。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額頭上滿是虛汗，最觸目驚心的是——兩道鮮紅的鼻血正從他鼻孔中汩汩流出，滴落在他臟兮兮的兵服上。
“艾倫！？”韓吉的狂喜瞬間被擔憂取代，她連忙沖過去。
“艾倫！你沒事吧？”莫布裏特也慌了神。
連續的、高精度的硬質化輸出，對艾倫的體力和精神無疑是巨大的消耗。為了確保“處刑機”的尖刺足夠堅硬、形態足夠精準，他一次又一次地耗盡力量，又一次次地被要求繼續。身體的透支已經到了極限。
艾倫虛弱地擡起頭，用手背擦了一下鼻血，卻抹得半邊臉都是血跡。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眼神卻有些渙散：“沒…沒事…韓吉分隊長…成功了…就好…”他的聲音氣若游絲。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周圍聽到的人心頭一凜：“只要…能殺掉巨人…奪回瑪利亞之墻…就算…把這副身體…削掉…也在所不惜…”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和自毀傾向，仿佛將自己的身體完全視為了達成目標的工具。這種狀態，令人不安。
“別說傻話。”一個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德利特。他一直在一旁觀察試驗，同時也關註著艾倫的狀態。此刻他快步上前，撥開圍著的幾人，蹲在了艾倫面前。
看著艾倫虛弱的樣子和那偏執的眼神，德利特皺緊了眉頭。他二話不說，伸出右手，溫暖而柔和的金色光能緩緩匯聚，輕輕覆蓋在艾倫的額頭和鼻梁上。
一股舒緩而充滿生機的能量流入艾倫幾乎幹涸的身體，迅速緩解著他的頭痛和精神疲憊，鼻血也立刻止住了。艾倫蒼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了一絲紅潤。
“哥…”艾倫有些怔怔地看著他。
“艾倫，”德利特的聲音嚴肅起來，一邊持續輸送著光能治療，一邊直視著艾倫的眼睛，“聽著，你的決心和犧牲精神我很理解，也值得尊敬。但是，絕對不要認為自己的生命和健康是可以隨意消耗的籌碼。”
他的語氣加重：“奪回土地、驅逐巨人，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包括我們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而不是為了一個目標，就不顧一切地把自己燃盡！如果你的身體垮了，甚至…不在了，就算奪回了城墻，又有什麽意義？你的同伴們，三笠，阿明，我們所有人，會為此高興嗎？”
德利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艾倫有些過熱和偏執的頭腦上。他看到了德利特眼中真切的擔憂和關懷，也想起了同伴們的臉。
“我…”艾倫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你是我們不可或缺的戰友，是開啟未來的鑰匙之一，不是一次性的工具。”德利特的語氣緩和下來，光能的治療也讓艾倫的精神穩定了許多，“力量很重要，但學會控制和保存力量，在關鍵時刻發揮它，更重要。明白嗎？不要再這樣過度透支自己了。”
艾倫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沈默了許久，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德利特這才松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休息一下。今天的訓練到此為止。”他扶著艾倫站起來。
韓吉和莫布裏特也圍了上來，臉上帶著後怕和歉意：“對不起艾倫，是我們太著急了，沒註意到你的狀態…”
“以後訓練我會必須嚴格規定時間和強度的！”韓吉下定決心。
調查兵團食堂的夜晚總是喧鬧而充滿生機的。經歷了白天的艱苦訓練和“巨人處刑機”的成功試驗，大家圍坐在長桌旁享用著簡單的晚餐，氣氛比往常更加放松。艾倫坐在三笠和阿明中間，雖然德利特的光能治療緩解了他的透支，但眉宇間依舊帶著明顯的疲憊，食欲也不佳，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用勺子攪動著碗裏的燉菜。
馬洛——這位在政變後選擇加入調查兵團的前憲兵，正努力融入新環境，和讓聊著天。話題不知怎的，就拐到了訓練兵團時期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上。
“說起來，你們104期那時候，最怕的是什麽？”馬洛好奇地問。
讓立刻齜牙咧嘴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仿佛舊傷仍在隱隱作痛：“那還用說？當然是夏迪斯教官那該死的頭槌！簡直像攻城錘一樣！我就因為一次集合遲到，差點被他撞得看見三途川！”
“哈哈哈！”柯尼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但他身旁的薩沙面色一瞬間變得雪白。
在座的各位裏，就數她被罰的最多也最慘。
“確實，夏迪斯教官的頭槌…是噩夢級別的。”阿明也推了推眼鏡，心有餘悸地笑了笑。
連一向冷淡的三笠，嘴角都似乎微微彎了一下。
“頭槌…”艾倫無意識地重覆著這個詞，目光依然沒有焦點。
突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頭槌…教官…”他喃喃自語，瞳孔微微收縮。腦海裏，那些被羅德強行灌輸的、屬於父親格裏沙的記憶碎片再次翻湧起來！在那段混亂的記憶中，除了芙莉妲·雷斯和家族的慘劇，似乎還有一個模糊的、戴著調查兵團羽翼徽章的男人身影…那個男人…他的額頭…似乎特別寬闊…
“基斯…夏迪斯…教官？”艾倫猛地擡起頭，眼中的疲憊被震驚所取代，“我想起來了！在那些記憶裏…有他！他認識我父親！”
食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艾倫。
“艾倫，你說什麽？”阿明立刻追問。
“夏迪斯教官…認識格裏沙醫生？”三笠也蹙起眉頭。
“夏迪斯？”德利特皺起了眉頭。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件事或許也與他記憶中的某些片段有關。
“不會錯…雖然很模糊…但那個輪廓…還有感覺…”艾倫的語氣越來越肯定，白天因過度消耗而暫時被壓下的、關於父親過往的疑惑再次湧上心頭，“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第二日清晨，訓練兵團舊址。
一大早，一支小規模的隊伍便來到了訓練兵團教官的宿舍區。帶隊的是韓吉和利威爾，核心是德利特、艾倫、三笠、阿明以及幾乎整個104期，德利特也一同前來，他總覺得這件事或許也與他記憶中的某些片段有關。馬洛也好奇地跟來了，他想更了解這些同伴的過去。
他們很快找到了正在院子裏默默打掃的基斯·夏迪斯。他依舊穿著那身舊教官服，光頭在晨光下泛著微光，表情是一貫的嚴肅刻板，看到這群“不速之客”，尤其是其中還有埃爾文現在的左膀右臂和一群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問題兒童”，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韓吉分隊長，利威爾兵長？還有你們…不好好準備奪還作戰，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麽？”夏迪斯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艾倫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夏迪斯教官！我們想知道關於我父親——格裏沙·耶格爾的事情！我在記憶裏看到你了！你認識他，對嗎？”
夏迪斯的身形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移開目光，繼續著手上的打掃工作，語氣平淡：“格裏沙醫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確實認識他，但也僅此而已。我沒什麽好說的，我只是個…旁觀者。”
“不只是旁觀者那麽簡單吧，教官？”讓也開口了，“艾倫看到的記憶可不是這麽說的。”
“告訴我們吧，教官！”柯尼喊道。
“拜托了！”薩夏和馬克也附和道。
德利特也上前一步，平靜卻堅定地說：“夏迪斯教官，格裏沙醫生的過去，或許關系到很多事情的真相。我們都需要知道。”
韓吉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光：“基斯，這件事可能關系到很多重要的真相。艾倫父親的來歷，甚至可能關系到墻外的信息。我們需要知道。”
利威爾雖然沒說話，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表明了態度——不說清楚就別想糊弄過去。
夏迪斯停下了動作，看著眼前這群執著而年輕的的面孔，尤其是艾倫那雙和格裏沙極為相似的、燃燒著求知火焰的碧綠眼眸，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他放下掃帚，走向旁邊一棵大樹下的石凳，坐了下來。
“罷了…既然你們如此堅持…”他示意眾人也找地方坐下，目光投向遠方，陷入了漫長的回憶之中。
他的聲音低沈而緩慢，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時光：
“那大概是…瑪利亞之墻被突破的五年前左右。我當時還是調查兵團的一名普通士兵，一次墻外調查歸途中，在希甘希納區附近的森林裏…發現了一個男人。他穿著奇怪的衣服，昏迷不醒，身上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東西。我們把他救回了墻內。”
“他醒來後，說自己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名字叫格裏沙·耶格爾，以及…自己似乎是個醫生。”夏迪斯頓了頓，“當時墻內對來歷不明的人很警惕，但我看他眼神清澈，不像壞人，就幫他做了擔保，讓他暫時留了下來。”
“後來有一次在酒館，我跟他喝酒，抱怨著調查兵團每次出去都損失慘重，毫無意義，感覺自己像個傻瓜…”夏迪斯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覆雜的情緒，“你們猜他怎麽說的？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附和或憐憫，反而看著我說…”
夏迪斯模仿著記憶中格裏沙的語氣，那語氣帶著一種墻內人沒有的超然與真誠：“‘能夠走出墻壁，面對未知世界的人，難道不是墻內最自由的人嗎？’他還說，‘調查兵團…一定是不平凡的人才能進去的地方吧。’”
夏迪斯苦笑了一下：“就是這些話…當時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我。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士兵，碌碌無為。但他卻讓我覺得…自己或許是被選中的、不平凡的人？是他的話，給了我繼續留在調查兵團，甚至後來去競選團長的…虛假的勇氣和信念。”
他繼續講述著：格裏沙如何憑借高超醫術在墻內立足，如何在瘟疫爆發時拯救無數生命，如何與溫柔堅強的卡爾菈·耶格爾相識相愛，組建家庭。
“但是…我終究不是什麽‘被選中的人’。”夏迪斯的語氣變得沈重而苦澀，“我當上團長後，情況並沒有改變。每一次壁外調查都伴隨著慘重的傷亡，我看著一個個戰友死去，卻一無所獲…我漸漸明白，格裏沙錯了，我也錯了。我並不是什麽特別的人，我只是一個能力有限的普通人罷了…所以，後來我把團長的位置，讓給了真正有能力帶領兵團前進的人——埃爾文·史密斯。”
說到這裏，他的目光掃過韓吉和利威爾，帶著一絲釋然，也有一絲淡淡的落寞。
然後，他講到了最關鍵的一天——瑪利亞之墻被突破的那天。
“那天…災難發生後，格裏沙像瘋了一樣尋找卡爾菈…當他得知卡爾菈已經…遇難的消息時…”夏迪斯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沈，“他找到了當時還年幼的艾倫…”
夏迪斯的表情充滿了覆雜的情緒：“他抓著艾倫的肩膀，不停地對艾倫說‘一定要為你母親報仇’…那種狀態…很不對勁。我試圖阻止他，我說‘艾倫還只是個孩子，他做不到的！’但格裏沙卻異常堅定地看著我，說…‘他可以做到。因為他是我兒子。’”
“後來，他帶著艾倫離開了難民營，進入了森林深處…我放心不下，偷偷跟了上去…”夏迪斯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和困惑，“我跟了一段距離…然後…我看到了…一道非常刺眼的…黃色閃電…從森林裏爆發出來…”
“我嚇了一跳，趕緊沖過去…但等我趕到的時候…森林裏只剩下…格裏沙掉在地上的眼鏡…他和艾倫…都不見了…”夏迪斯的表情充滿了未解之謎的迷茫，“我到處找都沒找到…直到後來，才聽說艾倫被人在難民營附近找到了…”
他從抽屜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舊布包，打開後，裏面是一副斷裂的、沾著些許泥土的眼鏡——正是格裏沙·耶格爾平時戴的那副。
“德利特…”艾倫猛地看向身邊的德利特。
德利特也皺緊了眉，塵封的記憶被喚醒：“我想起來了…那天，是我把艾倫從森林裏抱回難民營…格裏沙醫生當時找過來時，他身邊確實跟著一個穿著調查兵團制服、表情很沈重的士兵…原來就是您，夏迪斯教官。”
夏迪斯的故事講完了，現場一片寂靜。信息量巨大，讓所有人都需要時間消化。艾倫的父親格裏沙，他神秘的來歷，他最後瘋狂的舉動，以及那詭異的黃色閃電…
然而，夏迪斯最後的一段話，卻並非關於格裏沙的秘密，而是關於艾倫的母親，卡爾菈·耶格爾。
這或許是他最想告訴艾倫的。
“艾倫…”夏迪斯的目光變得異常柔和，他看著艾倫，仿佛透過他看到了那個溫柔堅強的女人，“你的母親卡爾菈…她是我見過最善良、最堅韌的女性之一。她曾經對我說過一些話，關於你的話，我至今記憶猶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迪斯緩緩說道：“那時候，我對卡爾菈說了類似‘必須成為特別的人’之類的話吧…卡爾菈她抱著還是嬰兒的你，對我說：
‘不是特別的人就不行嗎？我不這麽認為。至少這孩子……才不需要變得多麽偉大，就算沒有比別人優秀。’”
夏迪斯的聲音罕見的充滿了懷念與溫暖：“‘因為你看，他多麽可愛啊！所以這孩子已經夠偉大的了。因為···”
“他可是在這個世上出生了啊。”
微風拂過庭院，吹動著樹葉沙沙作響，也輕輕拂過艾倫額前的碎發。
艾倫徹底楞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碧綠的眼眸劇烈地顫動著。母親溫柔的笑臉、父親偏執的期望、自己一直以來“必須驅逐所有巨人”、“必須變得更強”的沈重包袱…這些畫面和情緒在他腦海中激烈地碰撞著。
不是特別的人就不行嗎？
才不需要變得多麽偉大…
因為他可是在這個世上出生了啊…
這些簡單而充滿母愛的話語，像最溫暖的陽光，一點點融化了他心中那塊因使命感和負罪感而凝結的堅冰。他一直以為自己必須成為某種“特別”的存在，才能對得起父親犧牲換來力量，才能實現覆仇和目標。但母親的話卻告訴他，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足夠“偉大”。
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而深沈的情感充斥著他的胸腔。有對母親深深的思念，有釋然，有迷茫，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他依舊會繼續戰鬥，繼續前進，但那壓力的源頭，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不再是為了成為“特別”的人而戰鬥，而是為了守護那些認為他“存在即偉大”的人，以及他們共同生活的這個世界。
艾倫低下頭，久久沒有說話。微風吹過，他額前的發絲輕輕晃動，沒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許久，他才緩緩擡起頭，眼神依舊覆雜，卻似乎多了一些沈澱下來的、深沈的東西。
母親的話語，仿佛為他一直緊繃的、追求“必須特別”、“必須覆仇”、“必須做到”的靈魂，輕輕地卸下了一副沈重的枷鎖。
他不是因為特別才偉大，而是因為存在本身，就擁有了價值。這是母親給予他的，最純粹的愛與認可。
微風依舊輕輕吹拂，夜色溫柔。往日的謎團並未完全解開，未來的道路依舊艱難，但在此刻，艾倫仿佛與記憶中母親溫暖的懷抱，完成了一次跨越生死的重逢與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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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自希斯特莉亞·雷斯加冕為墻內新女王，已悄然過去了兩個月。王都的秩序已然恢覆，新政府的架構在埃爾文的鐵腕和希斯特莉亞日漸增長的威望下初步穩定運行。然而，這位新女王並未將自己禁錮在冰冷的皇宮深墻之內。
在希斯特莉亞力排眾議下達的第一條正式命令，並在利威爾兵長毫無保留的強力支持下，一批來自地下街、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孤兒和貧民孩童，被小心翼翼地接引到了地面上，安置在了王都郊外一處由王室直轄、原本用於飼養軍用馬匹和儲備牲畜的寬敞牧場裏。這裏陽光充足，空氣清新，廣闊的草場成為了孩子們奔跑嬉戲的天堂。
希斯特莉亞堅信，墻內的未來屬於所有孩子，無論他們出身何處。
她幾乎一有空便會脫下繁覆的宮裝，換上簡便的粗布衣裙，親自來到牧場，照料孩子們的生活，監督食物的分配，甚至親手為年幼的孩子餵飯、包紮傷口。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更像是所有孩子的姐姐和母親。
這一幕被前來采訪的記者記錄了下來，隨即見報。希斯特莉亞那溫柔、親民、充滿憐憫心的形象瞬間擊中了所有民眾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她並未刻意宣傳，但“放牛女神”這個充滿愛戴與親切的稱號，卻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整個墻內世界，其受歡迎程度甚至超過了官方宣傳的光環。
在這個陽光和煦的下午，牧場顯得格外熱鬧。不僅僅是孩子們和工作人員，調查兵團的幾位年輕成員也出現在了這裏，他們是來幫忙搬運一批新到的物資——主要是孩子們的衣服、被褥和書籍。
“三笠！這邊！再來一箱！”讓指著地上一個沈重的木箱喊道，他自己則和柯尼一起吭哧吭哧地擡著另一個。
三笠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單手就輕松提起了那個需要兩個成年男子才能搬動的木箱，步伐穩健地走向倉庫，引得周圍的孩子們發出一陣驚嘆的歡呼。阿明則和馬克一起，仔細地清點著物資清單，確保沒有遺漏。薩沙鼻子一動一動，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正在準備晚餐的廚房區域，被柯尼無語地拉回來好幾次。寧芙則耐心地陪著幾個小女孩，用野花編織花環，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艾倫也在，他剛剛結束上午高強度的硬質化能力控制訓練，臉上還帶著些許疲憊。
他並沒有參與重體力勞動，而是和希斯特莉亞一起，坐在牧場邊的柵欄上，看著孩子們玩耍，偶爾幫忙遞些輕便的東西。
陽光灑在希斯特莉亞金色的發絲和樸素的衣裙上，她看著不遠處一個之前還怯生生、現在卻能和地上孩子一起追逐皮球的地下街男孩，臉上露出了由衷的、溫暖的微笑。
“真是不可思議，”艾倫的聲音打破了寧靜，他側頭看著希斯特莉亞，“兩個月前，在地下那個祭壇邊，你一邊拼命想解開我的鎖鏈，一邊還說出了‘就算世界就此毀滅好像也無所謂’這樣的話呢。”
希斯特莉亞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她有些羞惱地瞪了艾倫一眼，下意識地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胳膊：“餵！艾倫！那都是什麽時候的老黃歷了！而且那時候情況特殊…我只是…只是太生氣了口不擇言而已！這種話你怎麽還記得那麽清楚！”
她的反應帶著少女的嬌憨，完全看不出女王的架子。
艾倫看著她羞惱的樣子，反而笑了笑：“當然記得。因為那時候的你，和現在的你，反差太大了。”他目光轉向那些歡笑的孩子們，“現在的你，可是在為了這些小家夥們的未來，非常努力地活著，管理著整個墻內世界呢。”
希斯特莉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漸漸變得柔和而堅定，之前的羞惱也化為了淡淡的感慨：“是啊…那時候覺得一切都糟透了，被命運逼到角落，看不到任何希望。但現在…”她輕輕握了握拳，“看著他們的笑容，聽著民眾的呼聲，我才真正明白自己該做什麽。不是為了什麽虛無縹緲的使命或家族榮耀，而是為了這些真實存在的、需要被保護的人。這份責任，是我自己選擇背負起來的。”
她的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陽光為她鍍上了一層真正屬於領袖的光輝。
艾倫看著她，眼中也流露出認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兩人相視一笑，一種共同經歷過生死、並一同走向成熟的戰友情誼在空氣中流淌。
然而，這和諧的一幕，卻精準地落入了剛剛放完箱子、正走回來的三笠眼中。
看到艾倫和希斯特莉亞相談甚歡、甚至還有“肢體接觸”，以及艾倫臉上那罕見的、對異性露出的放松笑容，三笠那雙漆黑的眼眸瞬間瞇了起來，周身的氣壓仿佛都低了幾度。
她面無表情地大步走過去，一言不發，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從艾倫手中接過了他正準備遞給旁邊工作人員的一摞輕便衣物。
“？”艾倫一楞，疑惑地看向三笠。
三笠面不改色，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艾倫，你該休息了。下午還有硬質化控制的強化訓練，韓吉分隊長特意囑咐過不能過度疲勞。這些小事我來做就好。”
她特意強調了“韓吉分隊長的囑咐”和“強化訓練”，顯得理由充分且完全是為艾倫著想。但那雙盯著艾倫的眼睛裏，卻分明寫著“離她遠點”的警告。
艾倫：“？？？”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道：“呃，我沒關系，只是遞點東西…”
“你需要休息。”三笠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同時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旁邊的希斯特莉亞，帶著一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挑釁和領地宣告意味。
希斯特莉亞先是一楞，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麽，看著三笠那副護食般的模樣和艾倫一臉懵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用手掩住嘴，肩膀微微抖動。
艾倫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氣氛有點微妙，看著三笠緊繃的側臉和希斯特莉亞忍笑的樣子，頓時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啊…哦…好吧。那…謝謝你了，三笠。”
三笠“嗯”了一聲，抱著那摞衣服，像個勝利的守衛者一樣，轉身走向倉庫，只是背影似乎比平時更加挺直。
希斯特莉亞看著三笠離開的背影，又看看一臉無奈的艾倫，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搖了搖頭：“三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艾倫也只能無奈地笑笑，心裏卻莫名地松了口氣——至少這熟悉的感覺，證明有些東西始終沒變。
“啊，說到這個。”艾倫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他扭頭看向一旁的希斯特莉亞：“怎麽感覺最近你和我哥變身的奈克瑟斯綁定的越來越深了？我看最近的報紙上都是這些。”
希斯特莉亞楞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艾倫會問這個問題。她點了點頭，很認真的說：“我們確實是在有意宣傳，不過首先提出這個想法的人就是德利特。”
大約一個月前 ，王政區秘密會議室。
一場小範圍卻至關重要的會議正在悄然進行。參與者只有埃爾文、利威爾、德利特以及剛剛抽身過來的希斯特莉亞女王。
埃爾文首先開口，目光銳利：“關於‘光之巨人’奈克瑟斯的身份問題，需要最終定調。政府內部和其他兵團的高層中，已有不少猜測和詢問的聲音。”
利威爾嗤笑一聲：“怎麽？那些官僚吃飽了撐的，開始琢磨是誰救了他們的命了？”
“權力場中，任何未知的強大力量都會引發猜測和貪婪。”埃爾文冷靜地分析，“我們必須給出一個官方說法，既能利用其威懾力和神聖性鞏固統治，又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和窺探。”
這時，德利特上前一步，平靜地開口：“團長，兵長，女王陛下。關於這一點，我有一個提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的建議是，”德利特清晰地說道，“不向政府其他高層透露奈克瑟斯奧特曼的真實身份。”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一旦我的身份公開，無論我本人意願如何，都必然會被卷入無盡的政治漩渦和審查之中。我的力量可能會被視為國家的終極武器，也可能被視為巨大的威脅。這會讓我和調查兵團都失去主動性，甚至可能引發內部傾軋。”
“那你的意思是？”希斯特莉亞問道，她隱約猜到了什麽。
“將‘奈克瑟斯奧特曼’徹底符號化，神格化。”
德利特的目光掃過眾人，“對外宣稱，他是與雷斯王族古老血脈簽訂契約的、守護人類的光之巨人。是只有在人類面臨無法獨自對抗的存亡危機，並且當代王位繼承者擁有堅定的守護意志時，才會回應當代王者的召喚而降臨的、來自遠古的守護神。”
“這樣一來，”德利特看向希斯特莉亞，“奈克瑟斯的力量就與希斯特莉亞的權威和意志直接綁定。你不僅是政治和軍事的領袖，更是擁有‘召喚神明’之力的、獨一無二的正統象征。這將極大地增強你的話語權和決策權，讓任何試圖挑戰你的權威的人都不得不掂量後果。而我也能保持相對的超然和自由，在必要時出手，而不必受制於繁瑣的政治程序或解釋。”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埃爾文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閃爍著精光。利威爾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神棍”方案略感意外，但又覺得確實省事。
希斯特莉亞看著德利特，眼神覆雜。她明白，這個方案將巨大的、象征性的力量賦予了她，但同時也意味著德利特主動選擇了隱藏於幕後，將光環和壓力都集中在了她一人身上。
“德利特…你確定要這樣嗎？”希斯特莉亞輕聲問。
德利特笑了笑，笑容溫和卻堅定：“這是最好的選擇，希斯特莉亞。你的決心和行動，已經證明了你值得這份信任。而且，這樣也能更好地保護…我和寧芙的一些秘密。”
埃爾文最終點了點頭：“很周全的計劃。就這麽定了。官方口徑會統一為此。後續的輿論引導，由我和韓吉來處理。”
“好。”利威爾應道。
希斯特莉亞也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會承擔起這份責任。”
希斯特莉亞女王帶來的內部改革與安定並未讓調查兵團放慢對外的腳步。奪還瑪利亞之墻，探索墻外世界，驅逐所有巨人——這依舊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終極目標。而艾倫覺醒的硬質化能力，如同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讓以往許多天方夜譚般的戰術構想成為了可能。
羅塞之墻，托洛斯特區甕城。
這裏曾是艾倫首次變身巨人並堵上城墻破口的英雄之地，如今再次成為了調查兵團最新武器項目的試驗場。與往日不同的是，甕城巨大的城門入口處，架設起了一個龐大而結構奇特的金屬框架裝置。它依托城墻而建，形似一個巨大的門框，但內部卻並非空無一物。
在韓吉和眾多技術人員的努力下，結合艾倫的硬質化能力，一種被命名為 “巨人處刑機” 的對巨人兵器原型機，正進行著最後的測試。
其運作原理堪稱巧妙而殘酷。
由艾倫在裝置內部的特定凹槽處進行局部硬質化，生成數排交錯分布、極其尖銳堅固的硬質化水晶尖刺。這些尖刺並不完全封死通道，而是留下足以讓巨人擠入、卻無法輕易後退或大幅度揮舞手臂的狹窄縫隙。如同一個誘餌，吸引巨人深入，同時限制其行動。在裝置正上方的城墻垛口後，隱藏著真正的殺招——一根需要數名士兵才能操縱的、巨大無比、前端被削尖的沈重原木撞錘。它通過覆雜的滑輪和絞盤系統懸掛，蓄勢待發。當巨人被引誘或驅趕進入“硬質化牢籠”，其脖頸部位會恰好暴露在撞錘的正下方。看準時機，士兵們釋放絞盤鎖扣，沈重的原木撞錘便會依靠重力加速度，如同上帝的審判之錘，垂直落下，精準地砸碎巨人的後頸！
“來了！來了！目標引導進入！”觀測兵的聲音通過簡易傳聲筒響起。
一頭被從墻外特意捕獲、驅趕而來的12米級無腦巨人，嘶吼著被調查士兵巧妙地引向了甕城入口。它愚蠢的目光被通道盡頭引誘的士兵所吸引，毫無防備地踏入了“處刑機”的範圍。
“艾倫！現在！”韓吉對著通道旁待命的艾倫大喊。
艾倫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雙手猛地按在裝置預埋的導能板上！嗡——！璀璨的硬質化水晶瞬間從凹槽中生長而出，形成了那交錯猙獰的尖刺牢籠，恰好將巨人的身軀卡在了通道中間。
巨人發出困惑而憤怒的咆哮，努力想向前擠，卻被尖刺阻礙，想後退，身體卻被卡得更緊。
“就是現在！放！！”韓吉聲嘶力竭地下令！
城墻上方，絞盤鎖扣被猛地砸開！
轟！！！
巨大的原木撞錘帶著淒厲的風聲，如同雷霆般垂直落下！精準無比地、狠狠地砸中了巨人毫無防護的後頸肉！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巨人的嘶吼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後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下去，後頸處被砸得一片稀爛，高溫蒸汽劇烈噴發！
成功了！
“太棒了！成功了！我們成功了！”韓吉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一把抱住旁邊的莫布裏特，“看到了嗎莫布裏特！不需要士兵冒著生命危險近身戰鬥！只需要一點點誘餌和時機！我們就能高效地斬殺巨人！這將是奪還戰的關鍵！是革命性的！”
所有參與試驗的士兵和技術人員都爆發出了歡呼聲！這意味著，未來奪還瑪利亞之墻時，他們可以嘗試在破洞口設置這種裝置，大量清理湧入的巨人，極大減少士兵的傷亡！
韓吉和莫布裏特興奮地轉過身，想要尋找最大的功臣艾倫，好好誇獎他一番。
然而，他們看到的，卻是艾倫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支架，緩緩滑坐在地上的身影。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額頭上滿是虛汗，最觸目驚心的是——兩道鮮紅的鼻血正從他鼻孔中汩汩流出，滴落在他臟兮兮的兵服上。
“艾倫！？”韓吉的狂喜瞬間被擔憂取代，她連忙沖過去。
“艾倫！你沒事吧？”莫布裏特也慌了神。
連續的、高精度的硬質化輸出，對艾倫的體力和精神無疑是巨大的消耗。為了確保“處刑機”的尖刺足夠堅硬、形態足夠精準，他一次又一次地耗盡力量，又一次次地被要求繼續。身體的透支已經到了極限。
艾倫虛弱地擡起頭，用手背擦了一下鼻血，卻抹得半邊臉都是血跡。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眼神卻有些渙散：“沒…沒事…韓吉分隊長…成功了…就好…”他的聲音氣若游絲。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周圍聽到的人心頭一凜：“只要…能殺掉巨人…奪回瑪利亞之墻…就算…把這副身體…削掉…也在所不惜…”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和自毀傾向，仿佛將自己的身體完全視為了達成目標的工具。這種狀態，令人不安。
“別說傻話。”一個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德利特。他一直在一旁觀察試驗，同時也關註著艾倫的狀態。此刻他快步上前，撥開圍著的幾人，蹲在了艾倫面前。
看著艾倫虛弱的樣子和那偏執的眼神，德利特皺緊了眉頭。他二話不說，伸出右手，溫暖而柔和的金色光能緩緩匯聚，輕輕覆蓋在艾倫的額頭和鼻梁上。
一股舒緩而充滿生機的能量流入艾倫幾乎幹涸的身體，迅速緩解著他的頭痛和精神疲憊，鼻血也立刻止住了。艾倫蒼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了一絲紅潤。
“哥…”艾倫有些怔怔地看著他。
“艾倫，”德利特的聲音嚴肅起來，一邊持續輸送著光能治療，一邊直視著艾倫的眼睛，“聽著，你的決心和犧牲精神我很理解，也值得尊敬。但是，絕對不要認為自己的生命和健康是可以隨意消耗的籌碼。”
他的語氣加重：“奪回土地、驅逐巨人，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包括我們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而不是為了一個目標，就不顧一切地把自己燃盡！如果你的身體垮了，甚至…不在了，就算奪回了城墻，又有什麽意義？你的同伴們，三笠，阿明，我們所有人，會為此高興嗎？”
德利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艾倫有些過熱和偏執的頭腦上。他看到了德利特眼中真切的擔憂和關懷，也想起了同伴們的臉。
“我…”艾倫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你是我們不可或缺的戰友，是開啟未來的鑰匙之一，不是一次性的工具。”德利特的語氣緩和下來，光能的治療也讓艾倫的精神穩定了許多，“力量很重要，但學會控制和保存力量，在關鍵時刻發揮它，更重要。明白嗎？不要再這樣過度透支自己了。”
艾倫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沈默了許久，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德利特這才松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休息一下。今天的訓練到此為止。”他扶著艾倫站起來。
韓吉和莫布裏特也圍了上來，臉上帶著後怕和歉意：“對不起艾倫，是我們太著急了，沒註意到你的狀態…”
“以後訓練我會必須嚴格規定時間和強度的！”韓吉下定決心。
調查兵團食堂的夜晚總是喧鬧而充滿生機的。經歷了白天的艱苦訓練和“巨人處刑機”的成功試驗，大家圍坐在長桌旁享用著簡單的晚餐，氣氛比往常更加放松。艾倫坐在三笠和阿明中間，雖然德利特的光能治療緩解了他的透支，但眉宇間依舊帶著明顯的疲憊，食欲也不佳，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用勺子攪動著碗裏的燉菜。
馬洛——這位在政變後選擇加入調查兵團的前憲兵，正努力融入新環境，和讓聊著天。話題不知怎的，就拐到了訓練兵團時期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上。
“說起來，你們104期那時候，最怕的是什麽？”馬洛好奇地問。
讓立刻齜牙咧嘴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仿佛舊傷仍在隱隱作痛：“那還用說？當然是夏迪斯教官那該死的頭槌！簡直像攻城錘一樣！我就因為一次集合遲到，差點被他撞得看見三途川！”
“哈哈哈！”柯尼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但他身旁的薩沙面色一瞬間變得雪白。
在座的各位裏，就數她被罰的最多也最慘。
“確實，夏迪斯教官的頭槌…是噩夢級別的。”阿明也推了推眼鏡，心有餘悸地笑了笑。
連一向冷淡的三笠，嘴角都似乎微微彎了一下。
“頭槌…”艾倫無意識地重覆著這個詞，目光依然沒有焦點。
突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頭槌…教官…”他喃喃自語，瞳孔微微收縮。腦海裏，那些被羅德強行灌輸的、屬於父親格裏沙的記憶碎片再次翻湧起來！在那段混亂的記憶中，除了芙莉妲·雷斯和家族的慘劇，似乎還有一個模糊的、戴著調查兵團羽翼徽章的男人身影…那個男人…他的額頭…似乎特別寬闊…
“基斯…夏迪斯…教官？”艾倫猛地擡起頭，眼中的疲憊被震驚所取代，“我想起來了！在那些記憶裏…有他！他認識我父親！”
食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艾倫。
“艾倫，你說什麽？”阿明立刻追問。
“夏迪斯教官…認識格裏沙醫生？”三笠也蹙起眉頭。
“夏迪斯？”德利特皺起了眉頭。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件事或許也與他記憶中的某些片段有關。
“不會錯…雖然很模糊…但那個輪廓…還有感覺…”艾倫的語氣越來越肯定，白天因過度消耗而暫時被壓下的、關於父親過往的疑惑再次湧上心頭，“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第二日清晨，訓練兵團舊址。
一大早，一支小規模的隊伍便來到了訓練兵團教官的宿舍區。帶隊的是韓吉和利威爾，核心是德利特、艾倫、三笠、阿明以及幾乎整個104期，德利特也一同前來，他總覺得這件事或許也與他記憶中的某些片段有關。馬洛也好奇地跟來了，他想更了解這些同伴的過去。
他們很快找到了正在院子裏默默打掃的基斯·夏迪斯。他依舊穿著那身舊教官服，光頭在晨光下泛著微光，表情是一貫的嚴肅刻板，看到這群“不速之客”，尤其是其中還有埃爾文現在的左膀右臂和一群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問題兒童”，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韓吉分隊長，利威爾兵長？還有你們…不好好準備奪還作戰，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麽？”夏迪斯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艾倫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夏迪斯教官！我們想知道關於我父親——格裏沙·耶格爾的事情！我在記憶裏看到你了！你認識他，對嗎？”
夏迪斯的身形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移開目光，繼續著手上的打掃工作，語氣平淡：“格裏沙醫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確實認識他，但也僅此而已。我沒什麽好說的，我只是個…旁觀者。”
“不只是旁觀者那麽簡單吧，教官？”讓也開口了，“艾倫看到的記憶可不是這麽說的。”
“告訴我們吧，教官！”柯尼喊道。
“拜托了！”薩夏和馬克也附和道。
德利特也上前一步，平靜卻堅定地說：“夏迪斯教官，格裏沙醫生的過去，或許關系到很多事情的真相。我們都需要知道。”
韓吉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光：“基斯，這件事可能關系到很多重要的真相。艾倫父親的來歷，甚至可能關系到墻外的信息。我們需要知道。”
利威爾雖然沒說話，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表明了態度——不說清楚就別想糊弄過去。
夏迪斯停下了動作，看著眼前這群執著而年輕的的面孔，尤其是艾倫那雙和格裏沙極為相似的、燃燒著求知火焰的碧綠眼眸，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他放下掃帚，走向旁邊一棵大樹下的石凳，坐了下來。
“罷了…既然你們如此堅持…”他示意眾人也找地方坐下，目光投向遠方，陷入了漫長的回憶之中。
他的聲音低沈而緩慢，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時光：
“那大概是…瑪利亞之墻被突破的五年前左右。我當時還是調查兵團的一名普通士兵，一次墻外調查歸途中，在希甘希納區附近的森林裏…發現了一個男人。他穿著奇怪的衣服，昏迷不醒，身上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東西。我們把他救回了墻內。”
“他醒來後，說自己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名字叫格裏沙·耶格爾，以及…自己似乎是個醫生。”夏迪斯頓了頓，“當時墻內對來歷不明的人很警惕，但我看他眼神清澈，不像壞人，就幫他做了擔保，讓他暫時留了下來。”
“後來有一次在酒館，我跟他喝酒，抱怨著調查兵團每次出去都損失慘重，毫無意義，感覺自己像個傻瓜…”夏迪斯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覆雜的情緒，“你們猜他怎麽說的？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附和或憐憫，反而看著我說…”
夏迪斯模仿著記憶中格裏沙的語氣，那語氣帶著一種墻內人沒有的超然與真誠：“‘能夠走出墻壁，面對未知世界的人，難道不是墻內最自由的人嗎？’他還說，‘調查兵團…一定是不平凡的人才能進去的地方吧。’”
夏迪斯苦笑了一下：“就是這些話…當時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我。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士兵，碌碌無為。但他卻讓我覺得…自己或許是被選中的、不平凡的人？是他的話，給了我繼續留在調查兵團，甚至後來去競選團長的…虛假的勇氣和信念。”
他繼續講述著：格裏沙如何憑借高超醫術在墻內立足，如何在瘟疫爆發時拯救無數生命，如何與溫柔堅強的卡爾菈·耶格爾相識相愛，組建家庭。
“但是…我終究不是什麽‘被選中的人’。”夏迪斯的語氣變得沈重而苦澀，“我當上團長後，情況並沒有改變。每一次壁外調查都伴隨著慘重的傷亡，我看著一個個戰友死去，卻一無所獲…我漸漸明白，格裏沙錯了，我也錯了。我並不是什麽特別的人，我只是一個能力有限的普通人罷了…所以，後來我把團長的位置，讓給了真正有能力帶領兵團前進的人——埃爾文·史密斯。”
說到這裏，他的目光掃過韓吉和利威爾，帶著一絲釋然，也有一絲淡淡的落寞。
然後，他講到了最關鍵的一天——瑪利亞之墻被突破的那天。
“那天…災難發生後，格裏沙像瘋了一樣尋找卡爾菈…當他得知卡爾菈已經…遇難的消息時…”夏迪斯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沈，“他找到了當時還年幼的艾倫…”
夏迪斯的表情充滿了覆雜的情緒：“他抓著艾倫的肩膀，不停地對艾倫說‘一定要為你母親報仇’…那種狀態…很不對勁。我試圖阻止他，我說‘艾倫還只是個孩子，他做不到的！’但格裏沙卻異常堅定地看著我，說…‘他可以做到。因為他是我兒子。’”
“後來，他帶著艾倫離開了難民營，進入了森林深處…我放心不下，偷偷跟了上去…”夏迪斯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和困惑，“我跟了一段距離…然後…我看到了…一道非常刺眼的…黃色閃電…從森林裏爆發出來…”
“我嚇了一跳，趕緊沖過去…但等我趕到的時候…森林裏只剩下…格裏沙掉在地上的眼鏡…他和艾倫…都不見了…”夏迪斯的表情充滿了未解之謎的迷茫，“我到處找都沒找到…直到後來，才聽說艾倫被人在難民營附近找到了…”
他從抽屜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舊布包，打開後，裏面是一副斷裂的、沾著些許泥土的眼鏡——正是格裏沙·耶格爾平時戴的那副。
“德利特…”艾倫猛地看向身邊的德利特。
德利特也皺緊了眉，塵封的記憶被喚醒：“我想起來了…那天，是我把艾倫從森林裏抱回難民營…格裏沙醫生當時找過來時，他身邊確實跟著一個穿著調查兵團制服、表情很沈重的士兵…原來就是您，夏迪斯教官。”
夏迪斯的故事講完了，現場一片寂靜。信息量巨大，讓所有人都需要時間消化。艾倫的父親格裏沙，他神秘的來歷，他最後瘋狂的舉動，以及那詭異的黃色閃電…
然而，夏迪斯最後的一段話，卻並非關於格裏沙的秘密，而是關於艾倫的母親，卡爾菈·耶格爾。
這或許是他最想告訴艾倫的。
“艾倫…”夏迪斯的目光變得異常柔和，他看著艾倫，仿佛透過他看到了那個溫柔堅強的女人，“你的母親卡爾菈…她是我見過最善良、最堅韌的女性之一。她曾經對我說過一些話，關於你的話，我至今記憶猶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迪斯緩緩說道：“那時候，我對卡爾菈說了類似‘必須成為特別的人’之類的話吧…卡爾菈她抱著還是嬰兒的你，對我說：
‘不是特別的人就不行嗎？我不這麽認為。至少這孩子……才不需要變得多麽偉大，就算沒有比別人優秀。’”
夏迪斯的聲音罕見的充滿了懷念與溫暖：“‘因為你看，他多麽可愛啊！所以這孩子已經夠偉大的了。因為···”
“他可是在這個世上出生了啊。”
微風拂過庭院，吹動著樹葉沙沙作響，也輕輕拂過艾倫額前的碎發。
艾倫徹底楞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碧綠的眼眸劇烈地顫動著。母親溫柔的笑臉、父親偏執的期望、自己一直以來“必須驅逐所有巨人”、“必須變得更強”的沈重包袱…這些畫面和情緒在他腦海中激烈地碰撞著。
不是特別的人就不行嗎？
才不需要變得多麽偉大…
因為他可是在這個世上出生了啊…
這些簡單而充滿母愛的話語，像最溫暖的陽光，一點點融化了他心中那塊因使命感和負罪感而凝結的堅冰。他一直以為自己必須成為某種“特別”的存在，才能對得起父親犧牲換來力量，才能實現覆仇和目標。但母親的話卻告訴他，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足夠“偉大”。
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而深沈的情感充斥著他的胸腔。有對母親深深的思念，有釋然，有迷茫，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他依舊會繼續戰鬥，繼續前進，但那壓力的源頭，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不再是為了成為“特別”的人而戰鬥，而是為了守護那些認為他“存在即偉大”的人，以及他們共同生活的這個世界。
艾倫低下頭，久久沒有說話。微風吹過，他額前的發絲輕輕晃動，沒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許久，他才緩緩擡起頭，眼神依舊覆雜，卻似乎多了一些沈澱下來的、深沈的東西。
母親的話語，仿佛為他一直緊繃的、追求“必須特別”、“必須覆仇”、“必須做到”的靈魂，輕輕地卸下了一副沈重的枷鎖。
他不是因為特別才偉大，而是因為存在本身，就擁有了價值。這是母親給予他的，最純粹的愛與認可。
微風依舊輕輕吹拂，夜色溫柔。往日的謎團並未完全解開，未來的道路依舊艱難，但在此刻，艾倫仿佛與記憶中母親溫暖的懷抱，完成了一次跨越生死的重逢與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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