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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回來了。”他說，“這次去人間怎麽去了那麽久，是有什麽棘手的事嗎？”
顧辭盈看著他不語。
“你怎麽了？為何不說話？”沈鏡塵有些奇怪，“不會是受傷了吧！要不要叫長荇來看看？明微殿下，你也來看看！”
“怎麽了？”明微聞言從沈鏡塵身後走過來，“瑤光，可是出了什麽事？”
他靠近時，顧辭盈感覺到附著在鳴衍上的神力嗡嗡震動起來。
神骨不會認錯自己的主人，眼前之人的靈力與明微完全一致，甚至比在人間時更純凈。
不是冰冷的傀儡，也不是虛假的幻象，而是擁有他們全部神韻、記憶與感情的存在。
是他們在六千年前，留在神域的一縷神念。
是他們留在這世上最後的印記。
另一邊的陸衍亭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在一片混亂中回過頭來。
顧辭盈低頭嗤笑一聲，低聲喃喃：“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保留在神域的神念中，包含了其中之人的神魂之力，顧辭盈手中有霽世清源，還有沈鏡塵的碎鏡片，拿了這一絲神魂之力，就有可能找回他們。
天道不喜歡這樣兩敗俱傷的結果，所以主動拿出了二人的神魂，跟顧辭盈交換登天梯的存活。
可登天梯若在，就意味著她要繼續被“他”制約，聽命於“他”。
那他們這番努力豈不白費？明微和阿鏡的死豈不成了一場荒唐？
她緩緩舉起劍，指向二人。
“殿下？”沈鏡塵有點不敢相信，他看著顧辭盈的劍，“你要殺我？”
“你……”明微也驚訝地看著她。
“對。”顧辭盈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無情的樣子，“我要殺你們。”
“到底出什麽事了？你去了一趟人間，為何就變成了這樣？”明微問。
面前兩人沒有神魔大戰後的記憶，顧辭盈也沒有時間和他們坐下來慢慢解釋清楚。
她必須趕在登天梯自我修覆前，斬下最後一劍。
“我有……我有很重要的事。”
不知是斬梯的反噬，還是別的原因，顧辭盈握劍的手不住的發顫，連帶著聲音都在發抖。
沈鏡塵盯著她看了許久，不知是看明白了什麽，沖她笑了笑：“我本就是受殿下點化才得以存世，我的命是你給的，你若需要，我自當雙手奉上。”
“主人，動手吧。”他說，“我相信你的判斷。”
顧辭盈強壓下心中的痛楚，沒再猶豫，沈鏡塵話音剛落，劍光便起，精準而又殘忍地穿透他的胸口。
她沒有停頓，斂腕橫掃，斬向明微。
沈鏡塵是她的器靈，萬事都該遵循主人的命令，但明微不是，他完全可以試圖阻攔。
可他沒有。
“鳴衍上的神力，是霽世清源。”明微平靜地說，“若非窮途末路，我不會將它給你，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想必我本不該存在於世了。”
“對不住，把這一切都交給你一個人。”他的聲音越來越虛，“你動手太快，阿鏡應該還有一句話想告訴你，和我一樣。”
他們二人的身影在她劍下，散成無數光點，虛空中只剩他的聲音，模模糊糊卻又能清晰地傳到她耳中。
“不要再露出這麽難過的表情了。”
顧辭盈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滴淚順著她的臉頰砸落在劍身上，鳴衍在她手中發出一聲悲戚的悲鳴。
熟悉的氣息化作光點環繞在她周圍，她才終於意識到，他們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是她親手，斬去了他們最後的一絲留念。
鋪天蓋地的悲傷幾乎要將她壓垮，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還沒忘記自己要做的事。
她正要走上前，給登天梯最後一擊，有一雙溫熱的手拂過她眼下。
“瑤光，你怎麽哭了？”鳳翊著急的聲音出現在她耳邊。
他緊皺著眉頭：“誰惹你不高興了？我去教訓他！”
顧辭盈擡手撫上他的臉，握劍的手卻怎麽都擡不起來。
天道實在太過殘忍，剛逼她斬去最親的朋友，又要她面對心愛之人。
她下不了手。
就在這時，“嗖”地一聲，一道純白的虹線劃破天際，面前的影子瞬間被打散，顧辭盈扭頭望去，便看見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渾身幾乎被血染紅。
陸衍亭舉著長弓的動作，昭示這方才那一箭的來源，他親自消滅了自己留在神域的那一縷神念。
他嘴唇微動，眼神堅定：“顧辭盈，我在這裏。”
我一直在。
顧辭盈眼神微動，隨即果斷轉身，調用自己全部的神力，眼中金光大盛。
她雙手握住劍柄，朝著登天梯狠狠斬了下去！
雲中雷霆不知何時擺脫了陸衍亭的控制，足有合抱粗的閃電直沖顧辭盈頭頂而來。
而她並未理會。
鳳鳴聲在她背後響起，一個帶著暖意和血腥氣的身影從身後環住了她。
“呃……”陸衍亭在她耳邊悶哼一聲，嘔出一大口血，染紅了她的衣襟。
與此同時，顧辭盈手中的劍光炸開，那道能貫穿天地的登天梯，從裂痕開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顧辭盈右手骨骼盡碎，飛快用左手結了一個覆雜的印。
靈源無極……
她早已沒力氣開口，只能在心中默念。
陸衍亭好像意識到了什麽，他慌亂伸手，想阻止她的動作，卻撈了個空。
“不要！”
破照三千！
顧辭盈一掌轟去，鳴衍在她的指揮下與登天梯一起，當場崩碎！
一同崩碎的，是她背脊裏的凈世凝華。
兩者的碎片化作一場席卷天地的星光雨，盛大而無聲地落向人間。
登天梯碎成碎片，他們的落腳之處不覆存在，顧辭盈腳下一空，直直從高空跌落下去。
她眼前發黑，一絲氣力也無，只能聽到耳邊因自己不斷下墜的獵獵風聲。
直到有一只手攔腰抱住她，顧辭盈才恍惚地睜開眼。
陸衍亭眼眶通紅，嘴唇顫抖到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靈力耗盡，連翅膀都召喚不出來，只能抱著她一同下墜。
“陸衍亭……”她神智有些模糊，只是下意識地將頭貼在他胸口，“我好疼啊。”
*
神隕六千零一年，人間長樂元年，時維九月，白晝忽晦，星鬥盡現。
有天河倒懸，光雨垂落，沐者沈屙盡退，草木枯而覆榮。靈脈奔湧，修行桎梏頓松，前路迷霧盡散。
此乃神憫也。
天象異變，降下甘霖，百姓不知緣由，皆跪地禱告感謝。
天地之大，顧辭盈和陸衍亭墜落的身影不過滄海一粟，但仍有不少人遠遠看到了那一幕。
空中有一金紅的雙翅一閃而過，緊接著便有一個黑點，隨星雨一同從空中落下。
他們看著那下落的方向，似乎是昆侖仙山。
*
顧辭盈醒來時，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是她在劍閣的屋子。
全身骨骼像是被重新組裝過，透著酸軟，體內的靈力也十分微薄。
但可以確認的是，她竟還活著。
院中十分安靜，安靜到顧辭盈能聽見樹葉沙沙作響，不知躺了多久，她身子有些僵，緩慢地掙紮起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推開門。
天色尚早，難道他們都在休息？
陸衍亭呢？他如何了？
顧辭盈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渾身都是血，不禁皺眉。
她腳步又些虛浮，慢悠悠地走到院中，環顧周遭，都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就在這時，一片青綠色的樹葉幽幽飄下，落在她肩頭。
一個人影從天而降，落地時腳步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顧辭盈。”
顧辭盈聞聲看去，朝陽升起，餘暉下映著的那張臉，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他的樣子。
陸衍亭看著她，眼眸裏盛滿了溫柔，他揚起嘴角，聲音卻有些沙啞。
“天亮了。”
顧辭盈躺了太久，直到整個人都陷入陸衍亭的懷抱時，才隱約意識到有些不對。
碎穹竹海中並沒有梧桐樹，她透過陸衍亭的肩膀，楞楞地看著眼前這郁郁蔥蔥的枝杈，這才發現這是她的芥廬。
“他們太鬧騰了。”陸衍亭說，“不利於你靜養。”
“碎穹竹海裏一共才幾個人，怎麽會吵鬧？”
陸衍亭抱著胳膊冷哼一聲，自從他們斬落登天梯，來自神域的最後一波仙氣散落人間，百姓不明所以，只道是天降甘霖，可修真界誰不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麽？
不少修為停滯多年的長老和修士因此得以突破，正值上升期的年輕修士更不必說。
因著這件事，劍閣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沈鏡塵身死，閣主之位便該落到顧辭盈身上，可顧辭盈當時昏迷不醒，自己性命都堪憂，哪裏還有精力來管理劍閣。
還是等陸衍亭醒來後，才拍板將閣主之位傳給了蕭無垢，讓他不再束手束腳。
拿了閣主令的蕭無垢，立刻將絕大多數登門拜訪之人攔了下來，只有少數德高望重的修士實在是攔不住。
陸衍亭那時才剛醒來，身上的傷只好了十之一二，連下床都困難，每日只能起來走片刻。
碎穹竹海需要絕對的安靜，不能讓任何人打擾顧辭盈，陸衍亭便每日去劍閣正堂上坐一盞茶。
他看著病懨懨的，有些懶散地撐著頭，一句話也不說，直勾勾地盯著這些“不速之客”，不出三日，便再無人敢來訪了。
自此，劍閣才終於恢覆了平靜。
陸衍亭一邊簡單地跟顧辭盈講述這些時日來發生的事，一邊收起芥廬，兩人便站在真正的碎穹竹海中了。
竹香清冽，藥香濃厚，這才是顧辭盈熟悉的地方。
林淮正蹲在藥爐邊看著火，同時轉頭和旁邊的正研究藥材的伯虞說著話，洵漪也坐在一旁，撐著下巴，盯著藥罐發呆。
兩人腳步聲出現，林淮最先發聲。
“陸兄，你今日怎麽出來得這麽早，藥還沒……”
他一轉頭，便看到了陸衍亭身邊之人，手中的蒲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伯虞聽到動靜：“二師兄，你現在連扇子都拿不穩……”
“師姐……”他猛地站起身來。
然而有人比他動作更快，顧辭盈只覺得眼前一花，林淮便跑到了自己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師姐！你終於醒了！”
伯虞和洵漪後腳也快步來到她跟前，眼眶發紅。
林淮哭著手忙腳亂了半晌，顧辭盈估摸著他可能是想給自己一個擁抱，試探性地擡了擡手。
林淮也不知道是在顧及什麽，只是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卻不大，就好像對面之人像個易碎的花瓶，連一絲力氣都不敢用。
“你可算是醒了，我還以為……”他說著，被伯虞一把從背後捂住了嘴。
洵漪走上前，輕輕擁住了她：“醒了就好。”
剩下兩人再也忍不住，一同擁上來，看林淮那架勢，大有一種要抱頭痛哭的感覺。
顧辭盈耳邊充斥著又哭又笑的吵鬧聲，肩膀上壓著不輕的重量，終於感受到了一絲醒來了的實感。
有一只帶著溫度的手，一直扶在她背後，一刻也沒有離開過。
新日的光束照在顧辭盈臉上，她看著光芒一點點從遠處的山峰中浮現，臉上終於湧上了一絲輕松的笑意。
她擡手拍了拍那不知是誰的肩膀，輕聲開口：“是啊，天亮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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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了？為何不說話？”沈鏡塵有些奇怪，“不會是受傷了吧！要不要叫長荇來看看？明微殿下，你也來看看！”
“怎麽了？”明微聞言從沈鏡塵身後走過來，“瑤光，可是出了什麽事？”
他靠近時，顧辭盈感覺到附著在鳴衍上的神力嗡嗡震動起來。
神骨不會認錯自己的主人，眼前之人的靈力與明微完全一致，甚至比在人間時更純凈。
不是冰冷的傀儡，也不是虛假的幻象，而是擁有他們全部神韻、記憶與感情的存在。
是他們在六千年前，留在神域的一縷神念。
是他們留在這世上最後的印記。
另一邊的陸衍亭也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在一片混亂中回過頭來。
顧辭盈低頭嗤笑一聲，低聲喃喃：“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保留在神域的神念中，包含了其中之人的神魂之力，顧辭盈手中有霽世清源，還有沈鏡塵的碎鏡片，拿了這一絲神魂之力，就有可能找回他們。
天道不喜歡這樣兩敗俱傷的結果，所以主動拿出了二人的神魂，跟顧辭盈交換登天梯的存活。
可登天梯若在，就意味著她要繼續被“他”制約，聽命於“他”。
那他們這番努力豈不白費？明微和阿鏡的死豈不成了一場荒唐？
她緩緩舉起劍，指向二人。
“殿下？”沈鏡塵有點不敢相信，他看著顧辭盈的劍，“你要殺我？”
“你……”明微也驚訝地看著她。
“對。”顧辭盈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無情的樣子，“我要殺你們。”
“到底出什麽事了？你去了一趟人間，為何就變成了這樣？”明微問。
面前兩人沒有神魔大戰後的記憶，顧辭盈也沒有時間和他們坐下來慢慢解釋清楚。
她必須趕在登天梯自我修覆前，斬下最後一劍。
“我有……我有很重要的事。”
不知是斬梯的反噬，還是別的原因，顧辭盈握劍的手不住的發顫，連帶著聲音都在發抖。
沈鏡塵盯著她看了許久，不知是看明白了什麽，沖她笑了笑：“我本就是受殿下點化才得以存世，我的命是你給的，你若需要，我自當雙手奉上。”
“主人，動手吧。”他說，“我相信你的判斷。”
顧辭盈強壓下心中的痛楚，沒再猶豫，沈鏡塵話音剛落，劍光便起，精準而又殘忍地穿透他的胸口。
她沒有停頓，斂腕橫掃，斬向明微。
沈鏡塵是她的器靈，萬事都該遵循主人的命令，但明微不是，他完全可以試圖阻攔。
可他沒有。
“鳴衍上的神力，是霽世清源。”明微平靜地說，“若非窮途末路，我不會將它給你，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想必我本不該存在於世了。”
“對不住，把這一切都交給你一個人。”他的聲音越來越虛，“你動手太快，阿鏡應該還有一句話想告訴你，和我一樣。”
他們二人的身影在她劍下，散成無數光點，虛空中只剩他的聲音，模模糊糊卻又能清晰地傳到她耳中。
“不要再露出這麽難過的表情了。”
顧辭盈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滴淚順著她的臉頰砸落在劍身上，鳴衍在她手中發出一聲悲戚的悲鳴。
熟悉的氣息化作光點環繞在她周圍，她才終於意識到，他們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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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天蓋地的悲傷幾乎要將她壓垮，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還沒忘記自己要做的事。
她正要走上前，給登天梯最後一擊，有一雙溫熱的手拂過她眼下。
“瑤光，你怎麽哭了？”鳳翊著急的聲音出現在她耳邊。
他緊皺著眉頭：“誰惹你不高興了？我去教訓他！”
顧辭盈擡手撫上他的臉，握劍的手卻怎麽都擡不起來。
天道實在太過殘忍，剛逼她斬去最親的朋友，又要她面對心愛之人。
她下不了手。
就在這時，“嗖”地一聲，一道純白的虹線劃破天際，面前的影子瞬間被打散，顧辭盈扭頭望去，便看見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渾身幾乎被血染紅。
陸衍亭舉著長弓的動作，昭示這方才那一箭的來源，他親自消滅了自己留在神域的那一縷神念。
他嘴唇微動，眼神堅定：“顧辭盈，我在這裏。”
我一直在。
顧辭盈眼神微動，隨即果斷轉身，調用自己全部的神力，眼中金光大盛。
她雙手握住劍柄，朝著登天梯狠狠斬了下去！
雲中雷霆不知何時擺脫了陸衍亭的控制，足有合抱粗的閃電直沖顧辭盈頭頂而來。
而她並未理會。
鳳鳴聲在她背後響起，一個帶著暖意和血腥氣的身影從身後環住了她。
“呃……”陸衍亭在她耳邊悶哼一聲，嘔出一大口血，染紅了她的衣襟。
與此同時，顧辭盈手中的劍光炸開，那道能貫穿天地的登天梯，從裂痕開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顧辭盈右手骨骼盡碎，飛快用左手結了一個覆雜的印。
靈源無極……
她早已沒力氣開口，只能在心中默念。
陸衍亭好像意識到了什麽，他慌亂伸手，想阻止她的動作，卻撈了個空。
“不要！”
破照三千！
顧辭盈一掌轟去，鳴衍在她的指揮下與登天梯一起，當場崩碎！
一同崩碎的，是她背脊裏的凈世凝華。
兩者的碎片化作一場席卷天地的星光雨，盛大而無聲地落向人間。
登天梯碎成碎片，他們的落腳之處不覆存在，顧辭盈腳下一空，直直從高空跌落下去。
她眼前發黑，一絲氣力也無，只能聽到耳邊因自己不斷下墜的獵獵風聲。
直到有一只手攔腰抱住她，顧辭盈才恍惚地睜開眼。
陸衍亭眼眶通紅，嘴唇顫抖到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靈力耗盡，連翅膀都召喚不出來，只能抱著她一同下墜。
“陸衍亭……”她神智有些模糊，只是下意識地將頭貼在他胸口，“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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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隕六千零一年，人間長樂元年，時維九月，白晝忽晦，星鬥盡現。
有天河倒懸，光雨垂落，沐者沈屙盡退，草木枯而覆榮。靈脈奔湧，修行桎梏頓松，前路迷霧盡散。
此乃神憫也。
天象異變，降下甘霖，百姓不知緣由，皆跪地禱告感謝。
天地之大，顧辭盈和陸衍亭墜落的身影不過滄海一粟，但仍有不少人遠遠看到了那一幕。
空中有一金紅的雙翅一閃而過，緊接著便有一個黑點，隨星雨一同從空中落下。
他們看著那下落的方向，似乎是昆侖仙山。
*
顧辭盈醒來時，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是她在劍閣的屋子。
全身骨骼像是被重新組裝過，透著酸軟，體內的靈力也十分微薄。
但可以確認的是，她竟還活著。
院中十分安靜，安靜到顧辭盈能聽見樹葉沙沙作響，不知躺了多久，她身子有些僵，緩慢地掙紮起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推開門。
天色尚早，難道他們都在休息？
陸衍亭呢？他如何了？
顧辭盈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渾身都是血，不禁皺眉。
她腳步又些虛浮，慢悠悠地走到院中，環顧周遭，都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就在這時，一片青綠色的樹葉幽幽飄下，落在她肩頭。
一個人影從天而降，落地時腳步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顧辭盈。”
顧辭盈聞聲看去，朝陽升起，餘暉下映著的那張臉，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他的樣子。
陸衍亭看著她，眼眸裏盛滿了溫柔，他揚起嘴角，聲音卻有些沙啞。
“天亮了。”
顧辭盈躺了太久，直到整個人都陷入陸衍亭的懷抱時，才隱約意識到有些不對。
碎穹竹海中並沒有梧桐樹，她透過陸衍亭的肩膀，楞楞地看著眼前這郁郁蔥蔥的枝杈，這才發現這是她的芥廬。
“他們太鬧騰了。”陸衍亭說，“不利於你靜養。”
“碎穹竹海裏一共才幾個人，怎麽會吵鬧？”
陸衍亭抱著胳膊冷哼一聲，自從他們斬落登天梯，來自神域的最後一波仙氣散落人間，百姓不明所以，只道是天降甘霖，可修真界誰不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麽？
不少修為停滯多年的長老和修士因此得以突破，正值上升期的年輕修士更不必說。
因著這件事，劍閣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沈鏡塵身死，閣主之位便該落到顧辭盈身上，可顧辭盈當時昏迷不醒，自己性命都堪憂，哪裏還有精力來管理劍閣。
還是等陸衍亭醒來後，才拍板將閣主之位傳給了蕭無垢，讓他不再束手束腳。
拿了閣主令的蕭無垢，立刻將絕大多數登門拜訪之人攔了下來，只有少數德高望重的修士實在是攔不住。
陸衍亭那時才剛醒來，身上的傷只好了十之一二，連下床都困難，每日只能起來走片刻。
碎穹竹海需要絕對的安靜，不能讓任何人打擾顧辭盈，陸衍亭便每日去劍閣正堂上坐一盞茶。
他看著病懨懨的，有些懶散地撐著頭，一句話也不說，直勾勾地盯著這些“不速之客”，不出三日，便再無人敢來訪了。
自此，劍閣才終於恢覆了平靜。
陸衍亭一邊簡單地跟顧辭盈講述這些時日來發生的事，一邊收起芥廬，兩人便站在真正的碎穹竹海中了。
竹香清冽，藥香濃厚，這才是顧辭盈熟悉的地方。
林淮正蹲在藥爐邊看著火，同時轉頭和旁邊的正研究藥材的伯虞說著話，洵漪也坐在一旁，撐著下巴，盯著藥罐發呆。
兩人腳步聲出現，林淮最先發聲。
“陸兄，你今日怎麽出來得這麽早，藥還沒……”
他一轉頭，便看到了陸衍亭身邊之人，手中的蒲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伯虞聽到動靜：“二師兄，你現在連扇子都拿不穩……”
“師姐……”他猛地站起身來。
然而有人比他動作更快，顧辭盈只覺得眼前一花，林淮便跑到了自己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師姐！你終於醒了！”
伯虞和洵漪後腳也快步來到她跟前，眼眶發紅。
林淮哭著手忙腳亂了半晌，顧辭盈估摸著他可能是想給自己一個擁抱，試探性地擡了擡手。
林淮也不知道是在顧及什麽，只是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卻不大，就好像對面之人像個易碎的花瓶，連一絲力氣都不敢用。
“你可算是醒了，我還以為……”他說著，被伯虞一把從背後捂住了嘴。
洵漪走上前，輕輕擁住了她：“醒了就好。”
剩下兩人再也忍不住，一同擁上來，看林淮那架勢，大有一種要抱頭痛哭的感覺。
顧辭盈耳邊充斥著又哭又笑的吵鬧聲，肩膀上壓著不輕的重量，終於感受到了一絲醒來了的實感。
有一只帶著溫度的手，一直扶在她背後，一刻也沒有離開過。
新日的光束照在顧辭盈臉上，她看著光芒一點點從遠處的山峰中浮現，臉上終於湧上了一絲輕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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