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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拂曉之路(四十) 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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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拂曉之路(四十) 幻夢

弗洛利加。

綢緞般的夜幕點綴著無數顆閃亮的星星, 還有一輪彎鉤似的弦月向外傾瀉著冷冽的熒光。

即使是工作日,節拍酒吧的生意依然十分紅火。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外套的年輕人推門而入,卻沒有引來太多的關註。

吧臺前擠滿了點單的顧客, 年輕人一點沒有著急, 默默站在人群後方等待。

他向側邊投去目光, 酒吧的墻面上掛著一排整齊的相框,照片所拍攝的都是在這家酒吧演出過的名人,其中甚至包括傳奇音樂大師王爾德·萊瑞克以及爵士樂巨星哨子。

“我聽說,王爾德先生就是在這家酒吧獲得了創作靈感, 將古典音樂和鱗人音樂結合, 開創了爵士樂的時代。”

可能是註意到了他的視線, 身旁的人主動和他攀談, “還有這位哨子先生, 十年前, 他只是弗洛利加街頭的流浪歌手,後來他被這家酒吧的老板看中,給了他在酒吧演出的機會, 這才有了後面的傳奇經歷。”

年輕人沒有說話,搭話那人卻也沒灰心, 反而是笑了一下, 自顧自往下說,“不過呢, 這些傳聞的真實性還有待考證,反正我是不太明白,這家酒吧的老板明明對音樂一竅不通,怎麽能做到獨具慧眼,一下就看出一個流浪歌手身上的巨星潛質……”

“餵。”

一道冷漠的女聲在他們身後響起, “老東西,你說誰對音樂一竅不通?”

年輕人回過頭,看到一位穿著黑黃相間連衣裙的短發女士,對方表情不悅,雙手環抱在胸前,“天天跑到別人這裏說些蠢話,自己的店是要倒閉了嗎?”

那人撓著頭,嘿嘿笑了兩聲,接著就被這位看起來十分不好惹的女士“請”出了店門。

等她重新進門,一直沈默的年輕人主動上前,伸出自己的右手,“你好,康妮女士。”

名叫康妮的女人眉頭緊蹙,“你認識我?”

“您很出名。”年輕人說,“我剛來弗洛利加不久,聽人說,如果想租到價格實惠、環境不錯的公寓可以來找您。”

“你聽誰說的?”短發女士沖他挑了挑眉,“那個人沒告訴過你,我的房子只租給東風人嗎?”

年輕人陷入沈默,半晌後,他嘆了口氣,“……抱歉,是我沒有打聽清楚。”

他的語氣讓康妮不自覺地放松了面部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對方塌下去的肩膀,她感覺自己心裏多了許多莫名其妙的心疼,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一樣。

“……規矩不是死的,如果你想租我的房子,也不是完全沒得商量。”

康妮說,“你叫什麽名字?”

年輕人回答,“帕爾瓦納。”

康妮笑了一下,“誰給你起的名字?聽起來像個小姑娘。”

帕爾瓦納垂下眼睛,眼裏的光黯淡了許多,“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好吧。”康妮聳了聳肩,“跟我來吧。”

她帶著帕爾瓦納上樓,在走廊盡頭掛著“203”門牌的房間外停下,然後用鑰匙開門。

房間內一塵不染,像是剛剛打掃過,陳設和布局都很常規,比較難得的是,廚房和客廳都放著一些時髦的家用小電器。

“上一位房客是一對兄妹。”康妮倚在門框上,為帕爾瓦納介紹,“但我覺得他們更像是一對私奔的情侶,畢竟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後來呢?”帕爾瓦納問,“他們為什麽搬走了?”

康妮一楞,一時間竟然想不起問題的答案,“……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具體的原因我不太記得了,後面我和他們也沒再聯系,現在的話……”

康妮頓了頓,然後露出一個笑容,“我猜他們應該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過著平靜、幸福的生活。”

……

後面他們聊了一些租房的細節,之後康妮離開,帕爾瓦納獨自留在公寓的房間中。

他脫下外套,習慣性地去找門後的掛扣,可那裏卻空無一物,帕爾瓦納楞了一下,然後固執地拎起衣領往墻上掛。

隨著他的動作,原本空無一物的墻面突然出現了一排純黑色的掛鉤。

他掛好衣服,又去整理房間其他地方,一個個相框、鐵架、盆栽憑空出現,他將這些東西按照記憶中的場景擺放,直到整個房間與他的回憶別無二致。

他站在房間的中央,內心仍被仿徨占據著。

相框中沒有照片,鐵架上沒有便簽紙……一切不過是徒勞罷了。

帕爾瓦納倒在臥室的床上,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中,深吸了一口氣。

盡管他只嗅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可他還是不願意放開手,就這樣抱著枕頭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一只溫熱的手掌出現在他的頭頂,順著他的頭發輕輕撫摸。

他緊閉著眼,始終一言不發。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怎麽不說話?”

因為我知道這是個夢。

帕爾瓦納在心裏想。

他不敢睜開眼,甚至什麽也不敢做,可即便這樣,那一點殘餘的溫度還是離他遠去。

他擡起頭,天已經亮了,三只輕盈的白色蝴蝶在窗外扇動翅膀,和刺眼的陽光一同闖入他的房間。

……

帕爾瓦納在紅楓街公寓住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幾乎足不出戶,但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來到樓下的酒吧。

他從不喝酒,每次來都是坐在角落,安靜地聽著舞臺上的鋼琴師演奏爵士樂曲。

“你沒有想過找個工作嗎?”康妮忍不住問他。

帕爾瓦納搖了搖頭,“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康妮皺眉,“為什麽?”

帕爾瓦納嘆了口氣,“其實……我來弗洛利加,是為了等人。”

“等人?等什麽人?”康妮心中的好奇愈發旺盛,看著眼前這位年輕人姣好的外形,她忍不住猜測,“你的愛人?”

“是。”帕爾瓦納回答,“他離開我去了很遠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回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

康妮的目光往下沈了一些,丟下了一句“等著”,隨後轉身離開。

再回來時,帕爾瓦納看到她手裏多了一副塔羅牌。

“抽一張吧。”她說,“我挺擅長這個。”

帕爾瓦納沒有拒絕,從牌堆中抽出一張放在桌面上。

康妮翻開那張塔羅牌,牌面上刻畫著金色的輪盤,長著翅膀的鷹、牛、獅子和人分別排列於畫面四周,蛇狼盤踞輪盤之上,將畫面一分為二。

命運之輪,逆位。

短發女士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感嘆,“如果你想見一個人,是無法用等待的方式來實現心願的。”

她將那張紙牌留給了帕爾瓦納,然後去了吧臺忙碌。

帕爾瓦納用力捏著紙牌的一角,在上面留下了深刻的指痕。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他擡起頭,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王爾德先生……”他楞楞地叫出那個人的名字。

男人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嘿,我不是很想把這裏變成見面會現場,讓我安靜地喝頓酒吧。”

帕爾瓦納低下頭,什麽都沒說。

王爾德要了一杯啤酒主動與身邊的年輕人攀談,“你叫什麽名字?”

“……帕爾瓦納。”

“哦,很好聽的名字。”王爾德誇了一句,然後露出一個滿是苦澀的微笑,“很早之前,我差點擁有第二個孩子,那時我和我的太太一起商量,假如是個男孩,我們就叫他凱倫,如果是個女孩,就叫她帕爾瓦娜。”

帕爾瓦納楞住,呆滯得像一尊雕塑。

“可惜……”王爾德的聲音夾雜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在我得知這個消息的第二天,我的太太、我們的兒子,還有這個不曾謀面的小家夥,他們一起離開了我。”

帕爾瓦納已經不太會有太大的情緒變化,可當王爾德的話傳進耳朵的一瞬間,他好像被頭頂的灑下的霓虹光刺痛了眼睛。

“您……還會想他們嗎?”他聽見自己問。

王爾德攥著酒杯,註視著啤酒中的氣泡緩緩上升,“帕爾瓦納先生,你見過拂曉嗎?……就在長夜即將過去之前,那時候的天空是金黃色的,就像特蕾莎的眼睛。”

“時至今日,我還是時常會夢到她,在夢裏,她總是對我說,只要我還記得她,她就一定會回來。”

男人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說,“可我覺得這句話是不對的,只要我還記得她,她又何曾離開過我?”

他的話音剛落,身旁的年輕人猛地站了起來,“見到您很高興,王爾德先生,但是……再見了。”

帕爾瓦納攥著手裏的塔羅牌,幾乎是沖出了酒吧的大門。

……

時隔多年再回到 這片海灘,帕爾瓦納對它已經沒有了初見時的恐懼。

很久之前,周祈曾給他講過一個名叫“刻舟求劍”的故事。

一個人乘船渡河,劃到河中央時,那人不小心將自己隨身攜帶寶劍掉入水中,他伸手去抓,卻為時已晚,寶劍已經沈入水底。

於是那人掏出一把小刀,在船舷刻下記號,等船靠岸後,他在船身刻有記號的地方下水,試圖去打撈掉落的寶劍。

那時的帕爾瓦納覺得故事裏的人很傻,掉落在河水中央的寶劍,怎麽能在岸邊找到。

可到了這一刻,站在海浪之前的他似乎和故事裏的人沒有了區別。

他在無盡的歲月長河中找到了一個個深刻的記號,並試圖找回他已經遺失的東西,然而回憶是一條無法折返的道路,他只能站在岸邊撫摸那一條條刻痕,用這種自欺欺人的方式,消弭心中的遺憾。

他倒在海灘上,就像是第一次來這裏時那樣,身旁的位置空著,那人說過的話卻在他的腦海中一句一句重覆播放。

他記得他說“對不起”,記得他說“我是第一次給人當哥哥”,也記得他說“我照顧你,把你留在我身邊,與任何人都無關”……

甚至在那個人對他說過的所有情話中,他最喜歡的一句也是來自這一晚。

帕爾瓦納全身一顫,不遠處的海面突然刮起大風,他沒抓好手裏的東西,單薄的塔羅牌被狂風卷起,飛向漆黑的夜幕。

帕爾瓦納的視線跟著紙牌遠去,一直到海面的盡頭也沒有停下,就好像在海的那邊還存在著一片不為人知的世界。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話在其中反覆回蕩。

如果有一天我沒有回家,你就來找我吧。

……

……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喚醒了沈睡的青年。

周祈從鍵盤上擡起頭,電腦屏幕發出刺眼的光芒,他本能地閉了閉眼睛,思維一片混沌。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又身在何方。

他茫然地睜開眼睛,感覺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第四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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