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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拂曉之路(四) 合奏(10.3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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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拂曉之路(四) 合奏(10.3有修改……

“所以你剛剛在做什麽?”

他松開帕爾瓦納,終於有心情來查看對方手中被自己強行打斷的事。

廚房看起來很整齊,臺面上只擺放了幾個裝有草莓、藍莓等水果的玻璃碗, 一只小號的電煮鍋, 一瓶開了封的紅酒, 以及切到一半的蘋果。

“是要煮熱紅酒嗎?”他猜測道。

帕爾瓦納點了點頭,表情看著卻有點氣餒,“嗯,但好像失敗了, 煮出來的成品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禁酒令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宣告解除, 再加上盛產水果的南大陸迎來了經濟騰飛, 酒文化也在時隔多年後在普路托的大陸上再次覆興。

“然後你就把它們倒進下水道了?”周祈沖他露出一個笑容, 然後把他推到一旁, “我來吧。”

“你會嗎”

“當然。”周祈找出空的玻璃器皿, 將剩餘三分之二的紅酒全部倒了進去。接著他先去水槽洗了手,拿起水果刀,將帕爾瓦納切剩一半的蘋果都削成薄片。

“我還挺擅長做這個的, 以前我姐姐教過我,熱紅酒煮之前要提前醒酒, 煮的時候溫度控制在60到70度左右, 這樣煮出來的成品酒味不會太濃,而且用的酒也很重要, 別用太貴的,越便宜越好。”

他切好了蘋果,又將碗中所有的橙子和檸檬都挑了出來,用刀切掉外皮,丟進垃圾桶。“還有就是這個, 柑橘類的水果帶皮煮會增加苦澀感,最好去掉,然後再加入很多很多的白砂糖,如果還是覺得口感不好,那就是香料的問題,要麽幹脆不加,要麽就少量多次的放……”

帕爾瓦納靠在另一側的櫥櫃上,看著他眼中重新閃爍起的光芒,心情好像也跟隨著融化在紅酒中的白砂糖,變得甜蜜起來。

“我都不知道你還有姐姐。”他的視線轉移到周祈忙碌的雙手上,“她應該也和你很像吧?就像你媽媽那樣。”

周祈笑了一下,“不是,德洛麗絲來自我的第二個家庭,我和她沒有血緣關系,她……或許和夏洛特小姐有點像吧。”

帕爾瓦納遲疑了幾秒,最後還是開口,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自求:“……和我說說你以前的事吧,周祈。”

“你想知道?”周祈按開了煮鍋的旋鈕開關,視線轉向身側的那個人。

對方果斷點頭,“以前從沒有聽你提起過,所以有點好奇。”

“真沒想到你還會對某些事感到好奇。”周祈笑著和他打趣,“可惜要讓你失望了,以前的我是個特別無聊的人。”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好像真的找不到可以回憶的趣事,還是聊起了家人的話題。

“我一共有三個兄弟姐妹,大哥比我大了二十多歲,比德洛麗絲大了十幾歲,在印象裏,養父母他們總是住在鄉下,所以一直是大哥在照顧我們,對我們三個來說,他幾乎相當於半個父親的角色。”

帕爾瓦納聽的很認真,什麽動作都沒有。

“他也教訓過你嗎?”帕爾瓦納小心地問道。

“沒有,一次都沒有過。”周祈頓了頓,“實際上,大哥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對我說過,他對我……非常溫柔,和德洛麗絲他們不一樣。”

“也許是因為你不會惹禍。”帕爾瓦納說。

“可能吧。”周祈把手撐在櫥櫃的臺面上,盯著小鍋裏的紅酒,接著往下說,“他對我的關心無微不至,每天都要花半個小時以上的時間來和我‘聊天’,旁敲側擊式地問我這一天都做了什麽、遇到了什麽事。”

“聽起來好像有點過分關心了。”

周祈立刻笑出了聲,“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嗯……他確實有點控制狂的傾向,後面我上了大學,和他在兩座城市,他還是堅持每天都給我打電話,幾乎沒有中斷過。不過他並沒有什麽惡意,一切都源於他對我們三個的關心,我很……尊敬和信任他,你能懂嗎?”

“嗯……”

帕爾瓦納當然會懂,他以前也是用類似的情感看待周祈的,但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樣。

“至於德洛麗絲,她其實是個不愛說話的、有些冷漠的女生,我來之前她已經有了兩個兄弟,所以我猜她一定更希望新加入的成員會是和她一樣的女孩,她一開始對我的態度很不好……也不能說是不好吧,就是會無視我,當我是不存在的空氣。”

“後來有一天,應該是她的生日,德洛麗絲打扮得特別漂亮,我記得是特別漂亮,外面下著大雪,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亮片連衣裙,還有粉色的毛絨披肩,從早上就開始忙碌,親手準備了一桌子的大餐,然後邀請她的朋友來家裏聚會。”

“那天大哥和利亞姆都不在,只有我躲在樓上的房間,我聽見她和那位朋友吵架,接著便是她的哭聲,我走下樓,遞給她紙巾,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說話。”

“她和你說什麽?”

“她問我餓不餓,然後把她做的飯給我吃,又問我好吃嗎,我說很好吃,她就開始哭。”周祈認真地回憶著那段往事,“德洛麗絲問我為什麽明明很好吃,她的朋友卻不喜歡,那個時候我只有七歲,其實不太理解她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我還是認真回答了她的問題,我說,‘上帝覺得他不配擁有這樣的好運’。”

“德洛麗絲立馬就笑了,也是從那之後,我們的關系好了起來,她是個很好的人,在我離開她之前,她剛剛訂婚,對方和她一樣不愛說話,但都喜歡研究食物……”

周祈正說著,十分鐘時間到了,他拿來兩個杯子,分別盛滿冒著熱氣的紅酒,“嘗一下吧。”

帕爾瓦納站直身體,接過他遞來的杯子,輕輕抿了一口。

“好喝嗎?”

“好喝。”他說,“很神奇。”

“神奇”算是個什麽的誇讚?周祈無法理解帕爾瓦納“神奇”的詞匯庫,無奈地撇了撇嘴。

他端著杯子走廚房,剛踏進客廳的範圍,原本明亮的房間一下陷入黑暗。

“停電了嗎?”

周祈腳步一頓,帕爾瓦納的聲音從很近的耳後傳來,“應該是,外面的雪下個不停,這幾天蘭蒂尼恩各處都在停電。”

他一邊說著,照明術的小球在天花板升起,瑩瑩藍光灑在地板上,像是結了一層白霜。

兩人一起窩進客廳的沙發,各自捧著一杯溫暖的甜酒,周祈扯過來毛毯蓋在他們身上,又向帕爾瓦納身邊靠了靠,和他貼得更緊。

帕爾瓦納熄滅了照明術,房間裏一片漆黑,恍惚間,周祈感覺他們所在的地方已經不再是紅樓,不再是普路托,灰蜜讓他暫時丟棄了煩惱,至少他覺得自己暫時丟棄了那些沈重的東西。

外面下著大雪,這樣的氣氛讓周祈忍不住感嘆,“這個時候如果能看電視就更好了。”

“電視?”

“就是……有一塊屏幕、可以隨時觀看電影的機器。”

“你喜歡看電影嗎?”

“喜歡,但不能算是特別狂熱的愛好者。”

“愛情電影?”

“不……”周祈笑了一下,“我喜歡的是呃……卡通動畫,主角是一只貓還有一只老鼠的那種。”

帕爾瓦納顯然沒想到他會喜歡那種有點幼稚的題材,“為什麽?”

“我小的時候總是跟著我媽媽一起輾轉很多個城市,有很大一部分時間都是在各種交通工具上度過的,她可能是害怕我無聊,就給我準備了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機器,那上面下載了很多很多動畫,其中我最喜歡的是……五只小羊的故事。”

“五只小羊?”

“沒錯,很可愛的動畫,他們中有一只特別聰明的小羊,每次遇到麻煩,他總是能發揮聰明才智,幫助自己和夥伴們化險為夷。”

帕爾瓦納聽了他的講述,開口發表自己的感想,“聽起來像你。”

噗……

周祈差點把手裏的杯子都打翻了,“我?怎麽可能呢?”

“你也很聰明。”帕爾瓦納認真地說道。

聽著他的誇讚,周祈嘴角的笑反而消失了,“我……一點也不聰明。”

灰蜜好像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效果,前一秒他還在為帕爾瓦納的話感到好笑,接著那些沈重的東西便又像山一樣壓向他的肩膀。

“我一點也不聰明……”他喃喃自語,嘴裏重覆著同樣的話。

他的確一點也不聰明,周祈有些自暴自棄地想著。以前,即使再迷茫、再困惑的時候,他還是能感覺到有一條模糊的路徑在指引著他,他只需要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無論遇到什麽坎坷磨難,只要咬牙堅持,總能走到終點。

但現在那條路消失了,周圍的世界變成了白茫茫的雪地,他沒有看穿白雪的阻礙、尋找正確道路的能力,同時也沒有試錯的機會,一旦踏出去第一步,哪怕是前面是萬劫不覆的深淵,也要硬著頭皮跳下去。

他一個人的萬劫不覆不算什麽,可他身上還纏繞著千千萬萬根因果的絲線,他要如何才能輕松又坦然地帶著所有人、帶著那些對他寄予厚望的人的命運走向毀滅。

“周祈。”身邊的人伸過來一條胳膊,攥住他的手。杯子裏的酒已經涼了,周祈的手也變得無比冰冷。

帕爾瓦納拿走他手裏的杯子,將他的手心貼在自己的臉上,然後提到了一個有些突兀的話題,“和我說說你媽媽吧,周祈,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媽媽……周祈感覺自己和這個詞已經隔了幾輩子的距離,他想要回憶,卻怎麽也記不起來。

明明剛剛還在講述有關她的事情……周祈覺得自己的記憶像是被蟲子啃噬出了一塊缺口,關於母親,他只剩下虛無縹緲的碎片,連模糊的形象都無法拼湊出來。

“我不記得了。”他說,“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意識到這一點,周祈無法自制地顫抖起來。

他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那個名叫虛無的東西正在自己身上活過來,祂在吞噬他的過去,從父母、家人,再到他關於過去的回憶,最後祂會吃掉他完整的身份,然後世界上就再也沒有周祈這個人了,他還活著,但他不再是他,可能是曜日、可能是K,但不再是周祈了。

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沒有人知道他並不是普路托人,他來自一個秩序而光明的世界,他有家人,有兄弟姐妹……

什麽都沒有了。

帕爾瓦納當然註意到他狀態的變化,他看到周祈在不停顫抖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消失,灰蒙蒙的霧氣好像又要覆蓋上那雙漆黑的眼瞳。

他急忙抱住周祈,貼在他耳邊說,“沒關系的周祈,你那個時候只是個小孩子,這麽多年過去,忘記名字很正常,真的,不是你的記憶出了問題,只是時間過去太久了。”

周祈的肩膀都是僵硬的,帕爾瓦納把手按在他的後腦勺上,像之前無數次、由周祈來安撫他時那樣,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

“你還記得那個嗎?一瞬的追憶,別在心裏放太多東西,用你的靈去回憶,會想起來的。”

帕爾瓦納的聲音有一種魔力,周祈發自本能的想要按他說的去做。

他把臉埋在帕爾瓦納的環抱之中,閉上眼睛,世界又變得靜謐起來,一股外來的靈知幫他將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視野中排列,又讓那些碎片互相融合,最終組成了一個朦朧的場景。

他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她坐在鋼琴前,舒緩的旋律從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周祈睜開眼,對上帕爾瓦納關切的目光,“怎麽樣,想起來了嗎?”

他沒有說話,默默地站起身,走向客廳的那架鋼琴,在琴凳前坐下。他將手指放在黑白琴鍵上,回憶著夢境中的旋律,輕輕地按動琴鍵。

貝多芬《悲愴奏鳴曲》的第二樂章,也是他努力拼湊出來的,對母親最後的回憶。

帕爾瓦納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安靜地聽著,這是他時隔將近十年的時間,第二次聽到周祈在他面前彈奏鋼琴。他的演奏非常熟練,熟練且平穩,舒緩的旋律將房間中凝固的黑暗洗刷得更加澄澈、純凈,每個音符都包裹著欲言又止的嗚鳴,如同纏綿悱惻的耳語。

周祈的身影在靜謐的氛圍中是那麽的虛幻,帕爾瓦納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並在合適的時機加入演奏,他從沒有聽過這首樂曲,但不代表他不能和周祈一起往下彈奏。

他的突然加入讓周祈彈錯了好幾個音符,帕爾瓦納引導著他調整狀態,旋律很快再次平穩下來,周祈適應了之後,他們配合默契,四只手同時在琴鍵上飛舞,舒緩的樂曲繼續推進。

音樂是情感的載體,彈奏樂曲是演奏者釋放情緒的過程,哪怕是同樣一首樂曲,不同的人彈奏起來都會是不同的感覺,而四手聯彈時,雙方的情緒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

周祈的旋律像是一條在黑夜中安靜流淌的河流,零碎的光芒灑在河面上,跟隨水流寂寥地浮動著,他隨波逐流,茫然地在原地打轉,而帕爾瓦納的旋律在這時加入了進來,那條河流好似在這一瞬間打通了新的渠道,匯入了更加廣袤無垠的江河湖海,晚風吹拂,起伏的波濤托舉著那團破碎的光芒,重新拼湊成完整的形狀,在水面上熠熠生輝。

他們的旋律互相交替,好像在一呼一應的交流和對話,帕爾瓦納一直都是個不善言談的人,所以他只能用音符代替話語,想要告訴他身邊的人,就像所有的河水最終都會匯入海洋,冰雪都會消融,所有的雨季都會過去,你也總會找到一條你的道路,哪怕它迂回曲折,但你總會找到它。

周祈看著對方骨節分明的手指,還有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樂曲中的幽靜柔和經由帕爾瓦納彈奏出來之後,變得充滿了溫度和力量,它們如同暖流一般湧進周祈的胸膛,輕柔地拂過他行將破碎的心臟,撫平所有的不安與躁動,將他搖搖欲墜的理智覆原如初。

演奏進行到最後,聲音消散,旋律卻沒有停下。

周祈沒有反抗或是掙紮,他將自己融進了琴鍵中,和帕爾瓦納一起,和他的曲調纏綿著,靜謐而柔和地交融,這或許是帕爾瓦納第一次願意輕輕按動琴鍵,短促的和弦循序漸進,偶爾會有不和諧的音符跳出來,但不影響整體的旋律。

樂曲進行到最後才有了失控的跡象,帕爾瓦納細致而緊湊的演奏將曲調推進到最高潮的段落,他丟失了主旋律,在一聲沈悶的巨響過後,客廳的燈亮了。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周祈說。

“嗯,好像是。”帕爾瓦納替他擦去額角的汗珠,“你想要出去嗎?”

“現在嗎?不了,我想明天出去。”周祈沖他露出一個笑容,一個和往常沒有什麽區別的微笑。

“還有很多沒完成的事在等著我們呢,不能在這個時候停下。”

他還是沒有找到那條正確的道路,但從這一刻開始,他不會再退縮或者是逃避,就……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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