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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鑄光時代(四十) 舞臺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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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鑄光時代(四十) 舞臺劇

諾登斯。

這個名字像山一樣壓了下來。

周祈無比確定, 他剛剛看到的背影屬於諾登斯,那個一直躲藏在幕後、自稱導演的家夥。

是他使用【幹涉】在劇本上提前寫好了結局,所以身為“曜日”的周祈才能憑借輝冕預支給他的力量死而覆生。

……

周祈在極短的時間內想明白了一切, 心情也跟隨著真相的揭露而墜入谷底。

在普路托的這些年, 他對自己參與的每件事都有著不同的感受, 伊甸和歸零教團的陰謀讓他憤怒,萊納爾先生的離開讓他心痛,奧利弗的精心布局、對他一步步地誘導讓他感到不屑與鄙夷……

種種過往,唯有諾登斯這個人會讓周祈感覺到恐懼, 甚至每次想到“劇本”的存在, 他都會感到一股惡寒從心底升起。

他的“恐懼”並非膽怯, 而是一種發自靈魂的戰栗, 如果世界上存在一個人可以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他的思維和行為, 那麽他前面細數的一切都將會化作虛無的泡影。

他對伊甸和歸零的憤怒真的是因為同情弗洛裏加人的遭遇, 還是諾登斯需要他憤怒?

他對奧利弗的鄙夷真的是因為他的人格不允許他犧牲無辜的人來換取權力與力量,還是因為需要他成為這樣“正義”的角色?

“周祈?”

帕爾瓦納看到他在光源熄滅的一瞬間變得神情呆滯,甚至精神領域也跟著不穩定起來。

他快步走至周祈身邊, 點亮照明術,微弱的光源映照出男人慘白如紙的臉色, 他額頭上布滿冷汗, 皮膚之下隱約有灰色的物質在湧動。

“你怎麽了?為什麽我感覺到你的精神正在崩潰?”

帕爾瓦納替他擦掉額頭上的冷汗,又將掌心貼在他的臉上, “你看到了什麽?”

周祈閉上眼睛,努力將那些不該有的想法趕出大腦,可他的理智還是像陽光下的冰塊一般快速消融著,精神領域內被海因裏希短暫封印的傷痕又一次出現了分裂,他只覺得天旋地轉, 頭腦一片混沌。

“我……我以為死過一次就能擺脫他們……”

他像是在說夢話一般,艱難地說完一句完整的話。

帕爾瓦納看見他的臉龐上寫滿痛苦與煎熬,眼中浮現出一抹極為覆雜的情緒,心也跟著擰在一起。

“周祈,你不能再想了,你現在必須停止一切的思維活動。”

每個人精神崩潰的前兆都是都是不同的,帕爾瓦納知道周祈會抿著嘴,咬緊他的牙齒,甚至忘記呼吸的本能。

如果不是他已經是超越常人的秘術師,那麽他一定會成為第一個在沒有任何外力作用下窒息而亡的人。

帕爾瓦納只好用力摁住他的下巴,不讓他的牙齒完全閉合,但這幾乎沒有一點用處,周祈像是想要將自己的牙直接咬碎一樣,全身的肌肉都在用力。

“周祈,你抱著我,然後把你的精神領域打開。”

見他沒有反應,帕爾瓦納用一種接近命令的語氣再次重覆,“我說,抱著我。”

周祈就像是一個只能接受指令的機器人,呆滯地擡起手臂,輕輕抱住身前的人。

“很好。”

他聽見帕爾瓦納說,“現在把你的精神領域打開。”

怎麽打開?

周祈渾渾噩噩地想著,他陷在混亂中,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直到熟悉的甜味將他所有的感官包裹,他才遲鈍地意識到,有人咬住了他的嘴唇,用十分兇狠且蠻橫的力量強行撬開所有的阻礙,卷著他的舌頭用力吮吸。

疼痛讓他稍微找回了點自我的感覺,同一時刻,從對方口中渡來的、像是甜酒一樣的東西變成了充滿靈性的力量,輕盈而柔和地上升至精神領域,霧一樣滲了進去。

他變得更加遲鈍,混亂而覆雜的思緒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腦海中的想法被甜蜜的氣息一掃而空,緊繃著的肢體也終於放松下來。

帕爾瓦納有所預感,在周祈栽倒之前提前握住他的腰,讓他將臉埋在自己的肩膀上。

灰蜜不會對人的精神領域起到任何治愈的效果,它只會讓人的歡愉更加強烈,讓人的痛苦變得麻木,這就是腐敗的力量,即使味道嘗起來再甜,也無法脫離腐朽與沈淪的底色。

他垂下眼,看向緊貼著自己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將手按在對方的後腦上,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

灰蜜會對人的魂質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這份傷害指的並不是會讓人變得痛苦或脆弱,而是指……過分的沈淪。

就像在蘭蒂尼恩時,飲用過灰蜜酒的人,哪怕只是一杯,他們也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尋求第二杯。

灰蜜是虛界的源,它的本質是一種權柄,是君王控制子民的手段,接觸的越多,就越是無法離開,直到深陷其中,徹底臣服於它。

想到這裏,帕爾瓦納的心情更加覆雜,他更加用力地抱緊周祈,托著他的腰,不讓他摔倒在地。

“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黑暗中,帕爾瓦納發出一聲嘆息,他話中的指向很不明確,不知道究竟在為什麽感到惆悵。

幾分鐘後,他輕輕松開一只扣在周祈腰上的手,一枚純銀打造的符咒法印出現在他的手中。

不久前喝下的那支拗轉藥劑仍在起著作用,帕爾瓦納調動自己的靈知,法印迸發出潔凈的銀光,它像是炸開的煙花,一縷縷光芒像是小蛇一樣朝著周圍快速飛去,分別沒入房間中安靜站立的石像。

緊接著,那些蒼白的雕塑出現變化,快速融合、變形、排序,按照不同的組合,組成了一連串不同的舞臺劇場景。

-

周祈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靠在一個人的肩膀上,他呆楞了幾秒,有些分不清自己現在身在何地,直到帕爾瓦納身上的香味飄了過來,他才終於回想起了一切。

他揉著腦袋,坐直身體,“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個小時。”

帕爾瓦納看向他的眼神中帶著關切,照明術的小球漂浮在兩人頭頂,周祈看到對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或許是被他突如其來的精神崩潰給嚇到了。

他不打算告訴帕爾瓦納有關劇本和諾登斯的事,免得讓他也跟著自己遭受理智崩潰的痛苦。

“我沒事,多虧有你,小帕。”

帕爾瓦納搖了搖頭,他和周祈一起坐在地上,兩人原本緊靠著,周祈醒來之後,他就用手臂抱著膝蓋,臉貼在上面,歪著頭仰視對方。

“我可能需要和你說聲對不起。”

周祈楞了一下,“怎麽了?”

“剛才……”帕爾瓦納解釋,“我進入你的精神領域,想要幫你穩定狀態,但是不小心看到了你過去的一些記憶。”

啊?

周祈立刻睜大眼睛,“你、你看到了什麽?”

帕爾瓦納的臉上果然出現隱約的笑意,“看到你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拿著油畫棒在墻上畫畫。”

周祈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本能地躲避著帕爾瓦納的視線。

“我還看到了你媽媽。”帕爾瓦納的聲音更柔和了一些,“她很漂亮,你們特別像。”

“……是嗎?”

周祈重新看向他,“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了,她的樣子。”

“但它們依然存在著,在你的腦海當中,只是你不再去關註它們,所以才會逐漸淡忘。”

帕爾瓦納指的是“記憶”。

“周祈。”他伸出一只手,和周祈十指交扣,“你沒有魂質,除了特定的時刻,準則的力量很難汙染你的理智,但你也比我們更容易遭到‘那個東西’的入侵,迷失自我意識,進而導致精神崩潰。”

那個東西……周祈或許知道帕爾瓦納指的是什麽。

早在蘭蒂尼恩時,塞繆爾大主教就提醒過他,“虛無”是十分可怕的存在,僅僅是知道名字,祂的註視和汙染就已經無處不在了。

事實也證明,從卡蘭公爵口中聽到“虛無”這兩個字開始,他的精神領域便永遠地多了一條裂痕。

“灰蜜可以幫你穩定狀態,但是它解決不了問題的本質。”

帕爾瓦納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或許你應該多回想以前的記憶,讓它們作為你的階梯。”

通過回憶來尋找最初的自我嗎?

周祈能理解青年的意思,他點了點頭,拉著對方和自己一同站了起來。

“好,我知道了……”

話說到一半,周祈猛地發現,房間中的石像已經和他們剛進來時完全不同,無論是外觀還是擺放的位置。

“這是怎麽回事?”

帕爾瓦納輕輕嘆了口氣,“你昏過去之後,那些石像開始自行移動,最後變成了這樣,就像是一幕一幕的舞臺劇場景。”

周祈看向成群結隊的石像,覺得帕爾瓦納形容得十分準確,不同的石像聚集在一起,真的就如同舞臺劇演員,正在演繹某個故事中的場景。

“我覺得……”

帕爾瓦納繼續說著他的猜測,“這些石像之所以這麽擺放,更像是一種儀式。”

“儀式?什麽儀式?”

“中階秘術師的晉升儀式。”

帕爾瓦納環顧四周,“每一幕的場景都包含有靈編制成的信息,而完成這個儀式的方式就是閱讀這些信息。”

聽了他的分析,周祈眸光一沈,他剛剛吞噬了兩位龍人的魂質,觸摸到了晉升的門檻,立刻就遇上了布置好的晉升儀式。

諾登斯安排這一切,就是想讓他趕快晉升為聖者,拿到輝冕,完成他書寫的結局。

“要看嗎?”

帕爾瓦納向他詢問。

周祈沈思片刻,“看吧,送上門的儀式,不用白不用。”

他將視線投向整部舞臺劇的開端,那裏立著一位英姿偉岸的巨龍,而在巨龍腳踩的高山之下,幾十座粗糙且微小的人形塑像跪倒在地,做出頂禮膜拜的姿勢,應當是在祈求巨龍的賜福。

周祈聯想到海因裏希說過的一個隱秘事件,“百日血祭”。

難道故事裏人類獻祭同胞換取的註視正是來自幻夢?

舞臺的第二幕,方才那些祈禱的人形塑像一改原先的頹廢和沮喪,面部表情都變得活潑,肢體動作誇張,看起來像是在跳舞慶祝。

這是幻夢賜下了輝光,普路托有了秩序,人類正在舉行慶典?

周祈一邊猜測著,一邊看向下一幕。

第三幕中,方才壁畫上的夜梟和巨龍以塑像的形態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中,祂們彼此對峙,氣氛劍拔弩張,高挑的腐骨蝶站在兩位支配者身後的不遠處,顯然是準備加入戰局。

看起來,第三幕演繹的就是無島的神戰……龍人長老只說幻夢和寂滅神主殞落於此,沒想到腐敗君王也參與了這次神戰。

回想起自己在林地宮殿時的經歷,周祈懷疑,當時腐敗君王突然造訪作為虛界邊塞的林地,或許就是準備帶領祂的軍團趕赴無島。

接下來的第四幕,代表過去與未來的兩位支配者已然不見蹤影,只剩下幻夢化身的巨龍匍匐在地面上,緊閉雙眼,陷入了沈睡。

一只黑色的巨龍在祂面前單膝跪地,手中捧著從幻夢那裏接過來的一頂冠冕。

冠冕由九顆璀璨的寶石組成,周祈數了數,發現它們應當是對應九大準則,但奇怪的是,其中有一顆並不是銀白色,而是黑紅色,看起來就像是一簇燃燒的炭火。

這分明是毀滅的法則……

周祈又將冠冕上的寶石數了一遍,代表求知的藍色、代表守護的綠色……九大法則中唯獨缺少了銀色的準則。

這頂冠冕必定就是代表普路托“界權”的輝冕,而那上面的寶石也就代表了輝冕所擁有的權柄和力量。

為什麽第九個準則不是銀色而是毀滅的黑紅色?

周祈思考著這個問題,看向舞臺劇的最後一幕。

方才繼承輝冕的黑龍端坐於王座之上,在祂的前方,十尊龍形雕塑整齊排列。

周祈一眼就看到了老熟人鱷母,還有祂身邊長著四目重瞳的“啟明之瞳”,另外他還能認出長著八條腿,看起來像馬,實則是龍的“冥河”。

這幾位就是黑龍的神子們了……

周祈用靈視觀察祂們,發現這些雕塑分別都對應著黑龍冠冕上的一顆寶石。

其中比較特殊的是代表抗爭的紅色,那顆寶石折射出的光芒分裂成了兩份,對應到神子隊伍中最左側的兩位。

那兩位神子手持寶劍,劍刃抵在彼此的脖頸上,祂們擁有著完全一致的面容,儼然是一對雙生子。

九子中有一對雙生子?

那不就意味著,有一個準則從始至終都沒有過血源神嗎?

周祈的靈知飛速掠過每一尊神子塑像,他甚至看到了隊伍末尾處站著那位長滿羽毛,擁有鷹爪和龍翼的,故事中的“第十子”。

從黑龍腦袋上的輝冕,一直到祂面前的十尊雕塑,銀色準則自始至終都未曾露面。

周祈的思緒飛速轉動著,他們腳踩的地方是幻夢建立的迷宮,龍人長老說那位支配者在隕落前留下了寶藏。

那個寶藏是什麽?為什麽黑龍烏拉諾斯來過之後什麽都沒有帶走,而是重新封印迷宮?

為什麽九大準則中明明有銀色準則的存在,而輝冕和十位神子中卻沒有它的身影?

帕爾瓦納說,一位銀色準則的秘術師告訴他,銀色準則代表的是魂質,【一瞬的追憶】就是銀色準則領域內的秘術。

魂質 、記憶……還有那個出現在迷宮當中,書寫劇本的諾登斯……

周祈能隱約感覺出自己距離真相越來越近,但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神秘的薄紗,而現在,他只差一點就能將那層紗徹底揭開。

劇本、諾登斯、導演、編劇……

究竟是什麽?

沈思之中,一個毫無來由的問題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既然銀色的準則從未在普路托現身,那……帕爾瓦納認識的“支配銀色準則的秘術師”是從哪來的?

“帕爾……”

“周祈!”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周祈楞了一下,看到對方臉上出現了些許極為罕見的“慌張”。

“怎麽了?”

“弗洛利加可能要出事。”帕爾瓦納面色凝重,“……是伊甸的人,他們評議會的兩名聖者潛入弗洛利加,應該是要對夏洛特小姐動手。”

“伊甸?”

太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周祈甚至有些恍惚,但他很快想到另一個問題,夏洛特小姐遇到危險,怎麽不向他求救,或是直接向父神祈禱?

“你是怎麽知道的?”

帕爾瓦納的臉色更加低沈,“阿芙頌告訴我的。”

阿芙頌……她又是怎麽知道的?

事態緊急,周祈來不及想太多,他看向帕爾瓦納,“我們幾個人當中只有你能做到遠距離傳送,無島這邊的事正在關鍵時刻,所以只能你現在趕回弗洛利加,援助夏洛特小姐。”

帕爾瓦納猶豫著點頭,又提到了別的事,“但我走了之後,迷宮的屏障也會跟著失效。”

“……還是夏洛特小姐那邊更加緊急,這裏有我和丹尼爾,就算靈風現身,我們也能對付他。”

“那好吧,你要小心。”

帕爾瓦納最後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走入他新構建出來的大門。

看著他的身影在視野中消失,周祈感覺自己的心都空了一塊,原先那種不好的預感愈發高漲。

他搖了搖頭,想把那些不好的感受趕出大腦,但就在這時,他又想起來被變故打斷的那個問題。

帕爾瓦納為什麽會認識一位銀色準則的秘術師?

作者有話說:前方高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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