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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鑄光時代(二十)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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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鑄光時代(二十) 重逢

哪怕是隔著一層遮擋, 僅僅是一個模糊不清的背影,周祈還是一眼就認出來。

這個人是帕爾瓦納。

有那麽一瞬間,周祈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凈化獵人的身後沖出無數只橙紅色的火鴉, 它們飛舞盤旋, 焰光匯聚,一個足有小山高的火焰巨人被勾勒出來。

這是支配橙色準則的秘術師在晉升聖者、獲得神性後所獨有的“形態”。

周祈立即從發楞的狀態中恢覆過來,他本能地想要支起【真理護盾】,幫助那些低階船員屏蔽聖者的神性狀態帶來的沖擊。

可他還沒來得及激活秘術, 天空中振翅的黑龍已經搶先一步, 它口中噴出黑綠色的火焰, 卻一點也不恐怖、陰冷, 反而讓整片空間都煥發出勃勃生機。

周祈感受到精神領域中出現了一片翠綠色的光芒, 以柔和的力量庇護著脆弱的精神世界。

火焰巨人手持著一柄黑鐵鑄成的巨斧, 高擡起手臂,隨著這個動作,密密麻麻的橙紅色光點在他的身後浮現, 快速膨脹成一個個燃燒著的火球,朝著甲板的方向, 如雨點一般砸下。

同時, 火焰巨人將戰斧對準黃金拂曉幾人所在的位置,赤紅的烈火如同天罰降臨。

假如這一斧落下, 再堅硬的船體也必然會被砍出一道豁口,灰域航行不比海洋,船不僅是交通工具,同樣是隔絕汙染的庇護所。

周祈想著要不要把海因裏希請出來,或者再拜請一次高塔的神降, 可擋在他身前的那個人已經做出了回應。

周祈感覺到帕爾瓦納身上的靈性在一瞬間攀升至不輸對面聖者的程度。

灰域的某處毫無征兆地刮起一陣狂風,猩紅色的灰燼自大霧中飄來,像是花粉一般,飄落在甲板上,迅速生根發芽,生長、膨脹成為一朵巨型的灰白色花苞。

在火焰巨人的攻擊到達之前,巨型花苞猛然綻放,花瓣如同無數只扭曲蠕動的觸手,花蕊中飛出無數只灰白色的蝴蝶。

它們像是從往日飛來的幻影,所過之處,霧氣中的靈如同植物一般枯萎、雕零。

頃刻間,天災降臨一樣的火焰被灰白色的蝶群消解,並且還沒有結束,狂風還在源源不斷地帶來“花粉”,更多的巨型花苞長了出來。

周祈有些不敢相信,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帕爾瓦納竟然已經擁有了足以與聖者抗衡的實力。

一朵花苞在凈化獵人面前展開,攜帶著腐敗之力的蝶群像是渴望鮮血的蝙蝠,瘋狂地向他們沖去。

“別。”

周祈試著用靈知直接與帕爾瓦納的精神領域對話,“趕他們走,別傷害他們。”

他的話讓帕爾瓦納的靈知出現了片刻的滯凝,他可能是在思考,幾秒之後才做出決定,沒有接著引導下一段秘術。

可已經施展出來的力量沒有憑空收回的道理,虛幻的灰白色蝶群從花苞中飛舞而出,拖曳著灰燼一樣的光點,朝著正前方快速沖去。

好在凈化獵人也不是只會原地傻站等待攻擊的傻子,丹尼爾擡起右臂,一塊平整光滑的鏡子憑空出現,替他和他的夥伴擋下襲來的蝶群。

灰白色的蝴蝶砸在鏡面上,像石頭一樣砸出無數道裂紋,化作大大小小的光點向四周擴散。

鏡面的反射出蝶群的模樣,連那些昆蟲翅膀上的鱗斑都一清二楚得映照出來,緊接著,鏡面反射出的蝴蝶竟然沖破鏡面,對黃金拂曉的幾人進行反擊。

周祈的寂滅之火早已蓄勢待發,他撬動附著在身上的死亡準則本源,將兩種力量結合在一起,邪異的黑焰層層展開,極寒的力量將蝶群凍結,並在頃刻間化作灰燼。

他一邊引導著【死亡潮汐】,目標對準那位聖者,一邊對著凈化獵人拋出威脅的話,“現在離開,我放你們一條生路。”

準則本源的力量讓死亡的陰影籠罩在甲板上每個人的精神領域中。

火焰巨人恢覆成正常人類的形態,輝刃衛隊的制服露了出來。

“再打下去只會兩敗俱傷,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

那位聖者用靈知和凈化獵人快速交流,並達成一致,準備撤退。

丹尼爾擡起頭,強烈的視線越過帕爾瓦納投射在周祈的臉上,“曜日,我絕不會放過你。”

說完,幾人的身影消失不見,連帶著那艘阻擋他們去路的白鴿號也重新隱沒於濃重的灰霧之中。

甲板上只剩下黃金拂曉的幾人,周祈收斂靈知,準則的本源重新蟄伏回他的胸膛,但本源帶來的副作用卻沒有消弭,周祈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寒霜覆蓋,刺骨的低溫甚至影響著精神領域的穩定。

一場浩大的沖突被扼殺在搖籃之中,暴亂的靈性變得柔和下來,但周祈的心緒卻無法平靜。

他盯著眼前的人影,腦海中的那根弦悄然繃緊,甚至忘記將臉上遮擋視線的布條摘下來。

身前的影子動了,周祈感受到熟悉的視線投在自己臉上,他擡頭,兩個人的目光翻越過一段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的距離,隔著一層掩耳盜鈴似的屏障碰撞在一起。

幾步的距離談不上遠,而生與死的鴻溝又實在無法說近。

周祈呼吸一滯,本是重逢的時刻,他卻不知道怎麽開口,也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麽。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有些艱難地開口,“……還好嗎?”

這個問題的表述多少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在關心帕爾瓦納有沒有在剛剛的交鋒中受到什麽影響,又像是在詢問那一段更加漫長的光陰。

他看不清楚帕爾瓦納臉上的表情,只知道他沒有說話,就像記憶中的那樣,安安靜靜地站著。

這個時候,黃金拂曉的其他人也圍了上來。

“曜日大人。”

他聽見科林說,“我們要追上去嗎?”

“不用追,我們先回普路托。”

“好。”

科林點頭應下,作為黎明號的船長,他只是過來打聲招呼,就又匆匆離開,去查看船員的傷亡情況。

趕來支援的不止帕爾瓦納一個人,還有一個熟悉的氣息朝他這邊靠近。

“曜、曜日大人……”

夏洛特的聲音傳來,周祈微微側身,朝她點頭,“好久不見。”

熟悉的壓迫感襲來,夏洛特全身緊繃,然後在一瞬間打消了“會不會是有人冒充曜日大人”的想法。

她握緊拳頭,小聲地回應了一句,“好久不見……”

“這些年發生的事我有所耳聞,辛苦你了,夏洛特小姐。”

聽到來自“領導”的誇獎,夏洛特在驚訝之餘不由得有些雀躍。七年過去,她對於“曜日”最初的恐懼早已經淡化,接過兄長留下來的重任之後,那份“恐懼”甚至逐漸轉變為了崇拜。

有些事,總要親自站在相似的位置之後才能真正的體會到其中的艱辛。

“不,曜日大人,那都是我應該做的……”

夏洛特的話還沒有說完,一直沈默的青年冷不丁開口,打斷了兩人的交流。

“黎明號擁有在灰域中快速穿梭的能力,半個小時就可以回到普路托,你們先進艙室,我去控制核心。”

帕爾瓦納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沒有起伏波瀾,不同的是,他說話時的語速放緩了一些,語氣聽起來也生動、柔和了許多。

這份生動和柔和落到周祈耳中,卻變成了無法言說的陌生。

他心中五味雜陳,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帕爾瓦納已經轉身離開。

周祈心裏有許多問題想要問,但他也知道,現在顯然不是一個敘舊的好時機。

夏洛特見“曜日大人”沒有動作,還以為是他不了解黎明號的構造,“曜日大人,我帶您過去。”

“……好。”

周祈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朝著帕爾瓦納離開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然後跟在夏洛特身後,進入船艙內部。

幾分鐘後,碩大的船體沈入灰域已經液化的霧氣當中,像一只鉆進地下的鼴鼠,在廣袤而無垠的灰域中急速前進。

-

灰色的霧氣在某一時刻變為澄澈的海水,黎明號也從“灰域穿梭機”變成了一艘普通的輪船。

周祈離開船艙,來到船頭,胳膊倚靠在欄桿上,臉上的布條已經摘下,他的視線穿過海面上淡淡的水霧,眺望著遠方的陸地。

久違了,普路托。

他在心中感嘆著,同時又有些想笑,再次回到這個充滿未知與危險的世界,他竟然有了一種重歸故裏的感覺。

而那個真正的故鄉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久到周祈有時候甚至會懷疑,對於那個秩序世界的記憶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境。

沈思之中,靈性捕捉到熟悉的視線,周祈回過頭,帕爾瓦納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地方,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平靜地註視著他。

即使頂著的是偽裝過後的臉龐,但周祈還是能看出來,他瘦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怎麽不過來?”

周祈問他。

帕爾瓦納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好像根本沒有聽到他說話。

幾秒鐘之後,他好像終於反應過來,抽出雙手,朝周祈這邊走了過來。

剛剛的半個小時裏,周祈的心情原本已經平覆下去,可真的當他摘掉了那根布條,毫無阻擋地看到帕爾瓦納向自己靠近,還是不由得緊張起來。

他將自己的後背抵在船頭的圍欄上,右手緊緊握著其中的某一根鐵桿。

帕爾瓦納走到他面前,依然用那種平靜地目光註視著他,那雙未經裝飾的碧綠色眼眸中閃爍著一些零碎的暗光。

周祈緊攥鐵桿的手掌更加用力,現在就只有他們兩個了,可他竟然覺得周圍的氣氛比剛剛在灰域時還要奇怪。

其實在兩人過去相處的那段時間裏,這樣的場面也經常出現,帕爾瓦納不喜歡說話,總是要周祈來提起某個話題。

所以他深呼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想要和往常那樣,由他來打破僵局。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對面的人竟然搶在他前面主動開口,“這裏風大,怎麽不在房間裏待著?”

周祈眨了眨眼,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這句話很奇怪,不是說它本身的意思奇怪,相反的,這是一句十分正常的寒暄,讓他感到奇怪的是說話的對象。

在周祈心裏,帕爾瓦納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房間裏太悶了。”他說,“出來透口氣。”

帕爾瓦納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和他一樣輕輕靠在欄桿上,看向遠處的海面,“我陪你。”

周祈別過頭,看著身側的人,他現在是以“弦月”的身份出現在這裏,那麽……帕爾瓦納呢?

眼看氣氛又要冷下來,周祈張了張嘴,“……你就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帕爾瓦納站直身體,面朝著他,嘴角上揚起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問什麽?”

他微弱的表情變化像是蝴蝶的翅膀,只是輕輕扇動了兩下,卻在周祈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無島的那個夜晚,周祈設想了許多與帕爾瓦納見面時的場景,在他的猜想中,再見到他時,帕爾瓦納可能會驚訝、會不可置信,會情緒激動,緊緊抱住他不撒手,或者是委屈、責怪,流下眼淚,告訴他這些年他有多麽的痛苦,多麽的想念他……

可預想中的這些都沒有發生,那個在他記憶中多愁善感的孩子,就站在他面前,以一種鎮定自若的姿態,平靜地看著他,甚至還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直到此時此刻,周祈才終於隱約地感受到,時間,真的過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一些東西都跟隨這段不可折返的光陰發生了極為深刻的變化。

周祈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他思緒混亂,種種滋味交織在心頭,或許是心疼,也或許是愧疚。

這些東西堵在他的喉嚨中間,不上不下,讓他很難再裝作輕松地說出什麽話來。

帕爾瓦納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怎麽會沒有想問的,周祈,我有很多很多的問題,可是……它們真的重要嗎?”

重要嗎?

周祈的答案是否定的,實際上,如果帕爾瓦納真的問他是如何死而覆生,回歸普路托,他也無法說出真實的情況。

“好吧。”他深吸一口氣,調整自己的表情,“那你呢,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還好嗎?”

“嗯。”帕爾瓦納輕輕點頭,“安妮活了下來,現在她在弗洛利加,新教運動進行得很順利,尤其是在南部那些鱗人政權當中,還有,黃金拂曉的各位都已經晉升中階……”

“不是的,小帕。”

周祈開口打斷他,“我不是問這些,我問的是你,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帕爾瓦納楞了一下,有那麽一瞬間,他肩背緊繃,被他束縛起來的東西似乎要沖出那層枷鎖,但那也只是一瞬間,就像是彈錯了一枚音符,很快就被潮水般的滾滾樂聲掩蓋過去。

他重新放松下來,又露出了那種淺淡的笑容,“挺好的。”

而這個表情顯然又深深刺痛了身旁這個男人的心臟,讓他本就黯淡的眸光又往下沈了一些。

真的嗎?

周祈在心裏想,如果你真的過得好,又為什麽會給自己套上一層偽裝?

他不受控制地擡起胳膊,將自己的掌心貼在帕爾瓦納的臉頰上,拇指輕輕摩挲著他冰涼的皮膚。

我不在的時候,你究竟經歷了什麽?

帕爾瓦納扣住他的手背,順勢拉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周祈感覺有些古怪,並很快找到了產生這種感覺的原因。

帕爾瓦納長高了很多,現在周祈竟然要稍微仰起頭來才能和他對視。

他看到那雙綠色的眼睛在眼前放大,帕爾瓦納朝他這邊探了探身,緊接著,冰涼的觸感就從周祈的掌心轉移到他的嘴唇。

這是一個淺嘗輒止的吻,周祈睜開眼睛,此時此刻,他終於能夠看清楚,那雙綠色的眼睛中裝著的從來不是什麽鎮定,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遲鈍。

他聽見帕爾瓦納輕柔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像是午夜夢回時的呢喃,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觸碰一枚脆弱的泡沫。

“是你嗎?”他問,“周祈,真的是你嗎?”

周祈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好像是被強行扯下了心臟上的結痂,將血淋淋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他用雙手捧著帕爾瓦納的臉,“是我啊,小帕,哥哥回來了。”

他話音剛落,帕爾瓦納抱住他,死死抓著他的衣角,然後重新咬住他的嘴唇。

作者有話說:七夕快樂[抱抱][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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