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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尾聲(二) 天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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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尾聲(二) 天孽

弗洛利加。

一個平靜無風的早晨, 康妮早早醒來,簡單的沐浴洗漱之後,她進入廚房, 給自己和侄子準備早餐。

聽見侄子起床的動靜, 她沒有回頭, 直接大聲吩咐對方,“沃森,先幫我把收音機打開,調到拂曉電臺, 然後去樓下, 把今天的報紙拿上來。”

“好的……”

少年睡眼惺忪, 一邊打著哈欠, 一邊向收音機的方向走去。

康妮端著兩份蜂蜜松餅跟在他身後, 將盤子放在餐桌上, “小K和帕爾瓦娜應該這幾天就回來了,等吃完飯,你拿上鑰匙到二樓, 幫他們把房間打掃一下。”

聽到這兩個名字,沃森立刻來了精神,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帕爾瓦娜上個月寄了信,說他們已經買好了船票, 五月初就會回來。”

“太好了!”

沃森不由得雀躍起來,自從他們搬去蘭蒂尼恩,大哥和二哥也跟著離開,就新年的時候回來住過兩天,沃森一下子失去了四個玩伴, 天知道他到底有多寂寞。

他加快手上的動作,打開收音機,轉動旋鈕,將頻道轉換至時下最流行的“拂曉電臺”。

奇怪的是,今天的廣播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播放悠揚、悅耳的爵士樂曲,反倒響起主持人低沈肅穆的聲音。

“……在昨晚的動蕩中,我們敬愛的國務顧問、蘭蒂尼恩親王、偉大的變革者、戈盧比解放戰爭的英雄,永晝之神眷顧的寵兒、帝國最後的守護者凱倫·萊恩哈特先生為保護女皇陛下,燃燒自己的生命,與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曜日殊死搏鬥,在處決對方之後,凱倫先生也蒙主恩召,回歸永晝的天國……”

康妮手中的餐具砸落在白色的瓷盤中,發出刺耳的銳響,尖銳的聲音如同箭矢一般紮進她的心臟。

收音機前方的少年也和她一樣面色慘白,“姑、姑姑,廣播裏說的凱倫先生是不是就是……”

康妮沒有回答,眼前的視野似乎變得有些模糊,收音機中,主持人的聲音還在繼續。

“凱倫先生出身南大陸,他的一生致力於守護帝國的未來,他是英雄,是每一個奧珀公民的慈父……”

“讓我們向這位堅韌的守護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哀悼,願他在永晝的神國得以平靜的安眠……”

康妮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順著臉頰滴落在餐桌上。

**

蘭蒂尼恩。

紅樓的花園正在舉行一場葬禮。

比起皇帝的國葬,郊外這場葬禮的規模並沒有小很多,無數的民眾天不亮時就聚集在紅樓之外,自發前來為那位年輕的英雄送行,黑壓壓的人群像是自人工湖翻湧而來的潮水。

基裏安和丹尼爾站在隊伍的末尾,遠遠地望著正在被緩緩送進墓坑的棺槨。

永晝教會的塞繆爾閣下站在最前方,表情肅穆,用低沈的聲音為死者誦念悼詞。

直到這一刻,基裏安還是無法想明白整件事的緣由。

曜日怎麽會和K先生同歸於盡?他為人雖然冷酷殘暴,但從不會濫殺無辜的人,反而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懲戒那些游離在規則之外的惡人。

K先生顯然是個好人,一個善良的同事,一個值得信任的好朋友。

他感覺心中空落落的,在動蕩的三天時間裏,先是愛德華二世陛下於睡夢中離世,皇宮遭到襲擊,K先生不幸身亡,女皇下落不明,教會授權伊麗莎白長公主的長孫,伯納德·格裏芬閣下代理國務。

帝國在短短的一月時間裏經歷了數次劇變,悲傷和迷茫籠罩在普路托大陸的上空,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笑容。

“唉……”

基裏安嘆了口氣,視線落在隊伍前方的某個身影上。

他只是K先生的朋友,就已經為他的離去感到心痛難忍,作為K先生的家人,那位小姐該是多麽的傷心欲絕?

“慈愛的、偉大的永晝之神,我們今日相聚於此,不是為一位年輕生命的逝去而悲傷,而是為一個將要回歸您懷抱的靈魂感到喜悅,願您讓他的靈魂在您的神國得以安息……”

天空籠罩著大片的陰雲,淅瀝瀝的小雨編織著朦朧的薄霧,仿佛世界都在為青年的離去而傷懷。

雨點滴落在帕爾瓦納的臉上,他表情木然,靈魂似乎早已遠離軀殼。

他的記憶好像出現了一部分的缺失,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他將周祈帶回紅樓,給他換上幹凈的衣服,擦去臉上的血跡,一遍一遍清洗、揉搓著那件沾血的襯衫。

之後教會的人登門,詢問了整件事的起因和經過,並替他安排葬禮的日程和具體事宜……

帕爾瓦納對此毫無知覺,他看著周祈被放進一個六邊形的棺材,看著他的面容隨著蓋板的合攏從自己眼前一點一點消失。

他的內心沒有任何的起伏和波瀾,好像全部的眼淚已經流進了那夜冰冷的湖水中。

大主教結束禱告,一個個陌生的面孔走到靈柩前,用沈痛、惋惜的語調發表他們對死者的追思與哀悼。

幾名身穿神職人員制服的男人手持鐵鍬,一點一點地將黃泥填埋進墓坑,帕爾瓦納聽見自己身後有隱約的啜泣聲響起,和雨滴的聲音一同組成了哀婉的喪樂。

葬禮接近尾聲,他感覺到有很多人來到自己身邊,重覆說著類似“節哀”“保重”的話語。

帕爾瓦納什麽都沒有說,從頭到尾,他就只是平靜地註視著前方,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精致人偶。

參加葬禮的人群逐漸散去,留下滿地的白色鮮花,脆弱的花瓣在越來越急促的雨水中被蹂躪成破敗的花泥。

帕爾瓦納的全身都被大雨淋濕,但他的目光還是一刻不停地凝望著前方,那裏已經豎起一塊墓碑,上面是他親手書寫的墓志銘:

一柄黑色的大傘籠罩在他的頭頂,將大雨阻隔在外,阿芙頌出現在他的身側,同樣註視著墓碑上的文字。

“腐骨蝶是天生的詩人,每只腐骨蝶的成長都是從他寫下第一句詩開始的。”

她的聲音與水霧一同鉆入帕爾瓦納的耳中,“而這種蛻變式的成長依托於生命中的陣痛,所以,我們寫下的第一句詩往往是摯愛之人的墓志銘。”

“殿下。”她輕輕嘆了口氣,“你一直活在他為你編織的繭中。”

她的話似乎終於觸動了帕爾瓦納麻木的心臟,他的睫毛顫動起來,靈魂也跟著一起戰栗。

他知道阿芙頌說得是對的,長久以來,他已經習慣了被保護,雖然他總是想著努力變強,強大到可以和周祈並肩,然後反過來保護他,但這終究只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他活在周祈的庇護之下,活在他用生命為自己搭建的港灣,他只能看到周祈表現出來的柔和與從容,卻無法看到疾風驟雨在他後背留下的一道道刻痕。

那些甜蜜又柔軟的回憶在他的心臟之上編織了一層厚厚的繭,讓他的心一直浸泡在甘美的愛情中,但死亡讓這些東西快速變質為腐臭的毒液,在那層繭子上腐蝕出一道裂口。

他是個弱者,他的軟弱讓他的族親一個一個為保護他而戰死,到現在,他的兄長,他的愛人也死在他的面前,而他卻無力挽回。

夠了。

帕爾瓦納攥緊拳頭,像是在回應阿芙頌,又像是在和自己說:

“我已經受夠了躲藏。”

阿芙頌的視線從墓碑轉移到側前方的身影,一抹微笑從她臉上轉瞬即逝。

“從今天開始,你不需要再掩藏自己的身份,殿下,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你。”

帕爾瓦納的視線被大雨模糊,他保持著漠然的語氣,問身側的人,“輝冕的力量可以讓一個人起死回生嗎?”

“我並不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阿芙頌回答他,“但是我知道,它的力量會讓世界成為你想要的模樣。”

大雨如註,帕爾瓦納在那塊墓碑前久久佇立。

不知過了多久,他俯下身,用手撫摸那塊冰冷的石頭,輕輕說,“我還會回來的,在這裏等我吧。”

**

閏時世界的修道院。

帕爾瓦納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項鏈,將它交到阿芙頌的手中,然後跪倒在禮堂最前方的軟墊上。

阿芙頌捧著一盞裝滿灰色酒水的金杯,安靜地站在他的側面,她用靈知將項鏈上鑲嵌的紫色寶石融化成一團液體,匯入金杯中的灰蜜酒。

接著,她劃破自己的掌心,向杯中滴入她的血液,然後將金杯遞給身旁的阿利亞。

卷發的青年重覆她的動作,劃破手掌,滴入鮮血,傳遞給下一個人。

金色的杯盞在禮堂所有的腐骨蝶中傳遞,最終又回到阿芙頌手中。

她示意阿利亞將匕首遞給軟墊上的青年,帕爾瓦納接過匕首,毫不猶豫地在右手掌心劃開一道傷口,鮮血噴湧而出,和其他人的血一起,進入那杯灰蜜酒中。

阿芙頌捧著金杯,站在禮堂的側前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帕爾瓦納殿下,您是否願意發自內心地接受自己的血脈,拋卻往日的桎梏,擁抱真實的命運,承接神賜下的力量與權柄,並肩負起與血脈一同到來的重任,指引並領導詩社和所有虛界的聖靈邁向覆興的道路,發誓洗刷所有的仇恨。”

帕爾瓦納低著頭,沈聲道,“我願意。”

阿芙頌保持著剛剛的動作和表情,“請您脫去您的上衣。”

帕爾瓦納解開襯衫的扣子,露出自己的後背,他看到阿芙頌將手中的金杯遞到自己面前,與此同時,阿利亞拿著匕首走到他的身後。

他接過杯盞,將其中混雜著灰蜜酒、血液、準則本源的液體喝了下去,連同所有腐骨蝶的因果和命運一同飲下。

在液體進入喉嚨的一瞬間,他身上所有的封印都被那份蠻橫的力量消解,沈寂了許久的花種立即變得活躍起來,它以亢奮的姿態揮舞著尖銳的口器,毫不留情地噬咬著接觸到的一切血肉。

帕爾瓦納感受到自己的臟器正在被一點一點撕扯下來,然後被灰燼一樣的事物重新填滿,疼痛與灼燒感交替著蹂躪他的感官,但這份感覺卻不及他此刻千萬分之一的心痛。

冰冷的刀尖抵在他的寰椎,他緊咬著牙,感受著銳利的刀鋒刺穿他的皮膚,沿著他的脊柱垂直地向下劃動,像宰殺牲畜一樣,一點一點剝開他的皮膚。

在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完全失去了遮擋,他的皮膚、血肉、骨頭,所有的一切都蒼白地暴露在空氣中。

瘟疫一般的灰燼燒灼著他的骨頭,像是巨大的鐵錘不斷掄擊著他的身體,將他的每一寸骨頭都砸成碎末,將他每一寸軀體都碾為肉糜。

他閉著眼睛,仇恨和傷痛讓所有的煎熬都變得微不足道,那些破碎的物質突然開始了生長,它們依附著他此刻的情緒,以無邊的恨意與痛苦作為骨架,聚合成為新的形狀,接著拼命地向上鉆爬,甚至不惜貫穿他的皮肉,只為掙脫束縛。

終於在某個瞬間,那些新生的肢體沖破了最後的隔膜,自由自在地呼吸新鮮的空氣,帕爾瓦納整個人都被一層水膜包裹,好像是剛從羊水中抱出來的新生兒。

他握緊自己的雙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靈性的大門在絕對的血脈之前被一道道洞開,他在一瞬間晉升至人類的頂點,但這並不是血脈的極限,是儀式將他阻隔在神性的大門之外。

灰燼組成的虛幻波浪在寬大的禮堂之中來回蕩漾,腐敗的力量滋潤著這裏的每一只腐骨蝶,他們被修補完全。

虛界的神子綻放出一朵燃燒著灰燼的絢麗花朵,同一時刻,屬於腐敗的法則完整地、真實地降臨在普路托大陸。

……

遠在聖城山的永晝教廷,漆黑的神殿中修建著一方無垠的水池,其中積蓄著腥臭的血液。

那些紅色的液體擁有活性與生命,其中還裹挾著一具有著黑色卷發和精致容顏的赤裸酮體。

祂亮起澄黃色的光芒,一個尖細的聽不出性別的聲音發出意味不明的慨嘆。

“天孽啊……”

……

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逐漸停止,橙紅色的火焰巨人放下手中的鐵錘,回頭看向某個方向。

感受到那道充斥著腐敗力量的氣息,祂周身的火焰越發高漲,好像要將世界都焚燒成為火海。

……

神殿的靜室,一個外表普通的老人盤腿打坐,在某個時刻,祂猛然睜開眼睛,露出一雙湛藍色、如同嬰兒般純凈的雙眼。

祂感受到普路托的命運被一個剛剛出現在大陸上的人拗轉,那是一段向下的道路。

祂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真正的不死天孽,出現了。”

……

世界的邊緣,無窮無盡的灰色霧氣中。

一艘巨輪正在霧氣中航行,留著一頭卷發的塔納托斯站在甲板上,朝著身後的某個地方張望。

在感受到陌生的氣息自身後那片大陸湧來之後,他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全身籠罩著漆黑的梟向他走來,塔納托斯用輕松的語調對他道,“阿芙頌女士終於兌現了她的承諾,我們可以返航了。”

**

葬禮結束的第三天,王室正式宣布奧珀的君主安妮女皇蒙主恩召,於那夜的動蕩中離去。

第一至第九位繼承人全部放棄自己的繼承權,由排名第十的伊麗莎白長公主之長孫,伯納德·格裏芬伯爵繼任皇位。

加冕典禮在一個陰雨連綿的日子舉行,黑色的國王座駕莊重而緩慢地駛過中心大道,在民眾的夾道簇擁來到殿前廣場,進入永晝教堂。

儀式在神聖莊嚴的“永晝之神雕像”前展開,永晝教會的教宗親自主持儀式。

他手持鍍金鷹形瓶,向銀質的勺子中傾倒聖膏,隨後在新任皇帝的雙手掌心、額頭以及裸露的胸膛上莊重地描繪十字圖案。

在所有開啟靈視的秘術師眼中,一道璀璨而耀眼的冠冕隨著儀式的推進逐漸在那位年輕的皇帝頭頂凝聚。

但就在這時,教堂的門口出現一陣騷動。

一個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教堂的門口。

那是一個陌生的男子,他有著一頭卷曲的黑發,綠色的眼睛如同翡翠,皮膚蒼白,整個人都像他身上的那件黑色西裝一般神秘詭譎。

他手中握著一柄破碎的巨劍,倘若有人親眼見過那個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曜日,就會認出這是他曾經使用的武器。

新組建的皇家護衛隊反應迅速,以戰鬥的架勢沖向那位身分不明的不速之客。

但他們還未來得及靠近,血紅色的、如同灰燼一樣的光點從男子身後飄來,將那些衛兵的身軀包裹纏繞,隨後光芒大作,他們被腐敗的力量融化為血霧一樣的花瓣。

男子擡起手中的劍,右手輕輕拂過破碎的劍身,一團黑紅色的火焰在長劍之上燃起。

他直視著教堂最前方的教宗、皇帝和永晝之神的塑像,面無表情地開口,向在場的所有人,也是向整個普路托大陸宣布。

“我將會繼承兄長的遺志。”

這句話不是語言,而是諭令。

黑紅色的火焰陡然膨脹,像一雙火龍的翅膀,沖向最前方的神像,並迅速點燃教堂中的柱子、帷幕、地板。

在所有賓客的尖叫聲中,那位新皇帝頭上凝聚到一半的璀璨冠冕轟然破碎。

靈風端坐在他的王座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名男子,他清楚地感覺到,他曾經所支配的靈性與好運都在這一刻被男子身上的血脈折服。

那是一位真正的神明後嗣。

火焰席卷首都最宏大的建築,黑煙滾滾,滔天的火光燃燒著蘭蒂尼恩的天空,像一塊逐漸拉開的帷幕,宣告著預言中將會終結一切的“不死天孽”正式登上普路托的舞臺。

一周後,已故的安妮女皇陛下奇跡般現身弗洛利加,並於加洛林家族之見證下,向海內萬邦正式發布聲明,揭露新王的篡逆行徑。

女皇陛下強烈譴責其背棄誓言、玷汙帝國榮耀的卑劣品性,並拒絕承認所謂新王及其政權的任何合法性。

至六月,弗洛利加、戈盧比共和國等十六大公國及行省群相繼發表宣言,支持並擁護安妮女皇陛下的合法統治權威,堅決捍衛正統。

自此,奧珀帝國正式進入實質的分裂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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