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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神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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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神明(二)

天定三十年。

自歲除至元宵,宮城內外俱是難得的太平景象。

內監們按舊例撒芝麻稭、貼門神、燃放煙花。

直至正月十六撤燈,宮城始終彌漫著祥和的年節氣息,未起半分波瀾。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正月十六這天,慶王府的竹林裏設下了一處暖棚,四角炭盆燒得正旺,厚重的簾子將凜冽的寒氣隔絕在外,只餘融融暖意流淌其間。

暖棚當中的石桌上放著幾瓶果子露,用來佐鮮羊肉鍋子最好。

借著蒸騰翻滾的霧氣遮擋,樂無涯肆無忌憚地夾起鍋子裏除腥的姜片,往裴鳴岐碗裏丟。

丟到第五片時,他的烏木筷被另一雙筷子淩空截住。

“……我不愛吃姜。”裴鳴岐咬牙切齒。

樂無涯理直氣壯道:“我知道啊。”

裴鳴岐氣得一個倒仰。

從小到大都是這個德行!不喜歡吃什麽就往他這裏扔!

他不慣著他,反手就把鋪滿碗底的姜扣回到了樂無涯的碗裏。

樂無涯心無旁騖,忙著在鍋裏找姜,打算再扔到他碗裏去。

項知節端過了樂無涯的碗,和自己裝得滿滿的碗交換了位置:“老師,別玩了。這些都是你喜歡吃……”

樂無涯為了使壞,忙得頭也不擡:“快幫我找。”

項知節沒動手,另一雙筷子卻探了過來。

把自己打扮成了暖暖和和小狐貍模樣的項知是,將筷子運轉如飛,夾了三四片姜片,一口氣兒全扔進了裴鳴岐碗裏。

扔完後,項知是歪著腦袋,滿眼好奇:“這事很有趣嗎?”

裴鳴岐:“……”我說,不是。

沒想到樂無涯先不樂意了:“你做什麽欺負小鳳凰?”

項知是撐著下巴,慢悠悠道:“我想和裴將軍套套近乎呀。”

他湊近了一些:“誰讓裴將軍和我哥這麽熟悉?莫非這裏頭又有什麽我不知道的緣分麽?”

樂無涯正要回嘴,手裏便是一空。

他的筷子被人輕輕抽走了。

聞人約溫和道:“得罪。”

項知是笑嘻嘻地看熱鬧。

下一刻,他的筷子也被聞人約沒收了。

項知是:“……”

隔著熱氣騰騰的鍋子,聞人約與項知節交換了一下視線。

項知節正從銅鍋裏給樂無涯撈他喜歡吃的竹筍,對聞人約微微一笑。

聞人約便略過了他。

沒收了兩個愛搗亂的家夥的筷子,小飯桌的亂象登時為之一肅。

聞人約打圓場道:“在座之人,下官官職最微,不如就讓下官為顧兄和七皇子布菜吧。”

省得他們繼續這麽幼稚地玩鬧下去。

項知是沒顧得上生氣:“顧兄是誰?”

樂無涯:“筷子還我。”

項知節一心一意地:“老師吃飯。”

裴鳴岐攛掇聞人約:“你也給他夾姜!”

聞人約:“……”

好吵。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也是真的熱鬧。

這才像個年呢。

吵嚷一陣,五杯果子露在鍋子上方會面,碰在了一起。

棚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簌簌落在篷布之上。

天地寂靜。

裴鳴岐仰脖幹完一杯果子露,將琉璃杯放下:“慶王爺,裴某此來,是有事相詢。”

項知節淡然道:“飯桌上不議事。”

裴鳴岐噎了一下。

在收到二丫親口叼來的邀約後,他幾經思量,決定冒險夜訪,確是有不得不問的要緊事。

樂無涯倒是很了解裴鳴岐的習性:“叫他說了吧。不然這頓飯他都吃不踏實。”

項知節的原則立刻原地瓦解:“裴將軍請講。”

裴鳴岐:“……”怎麽他說就比聖旨還管用。

他素來耿直,索性開門見山:“惠王聖眷正隆,手都伸到京營裏來了。慶王爺打算如何應對?”

聞人約:“……”這門開得也忒敞亮了點兒。

不過作為明面上惠王爺的黨羽,聞人約同樣很想知道,為何最終上位的是項知允,而不是項知節?

聞人約相看人的本事,是樂無涯一手訓練出來的。

項知允做個勤謹辦事的王爺或可,為君則嫌不足。

當然,古往今來,皇上擇選接班人,未必全看才能。

先求穩,再求賢,王朝才能平順無虞地代代相傳下去。

皇上可能會因為六皇子與顧兄交好而疏遠於他,可他一轉頭,就能對惠王爺如此毫無保留、全情信賴,實在蹊蹺。

當然,有一個更加合情合理的解釋:

項錚是年事已高,思及過往,發現自己待子嚴苛,頗不是個東西,於是慈父之心如江水般滔滔而來,竭盡全力要給項知允鋪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若果真如此……

那六皇子可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樂無涯卻像是絲毫認識不到此事的嚴重,對裴鳴岐笑道:“惠王爺願意朝京營伸手就伸唄,你讓他摸個幾把,不吃虧的。”

裴鳴岐氣道:“我在意這個嗎?我在意的是你!你這個板上釘釘的慶王黨,若是新君登基,你打算如何自處?”

樂無涯想了想:“那不是慶王該操心的事麽?”

說著,他轉向了聞人約,拖長了語調:“實在不行,就勞煩惠王爺跟前的大紅人明——大——人——出馬,幫我說幾句好話嘍。”

雖然是一聞即知的玩笑話,聞人約還是鄭重地點了頭:“好。”

無論局勢如何,他都願意做顧兄的一條退路。

“其實,我也是好奇得很,才特意走這一趟。”

項知是開了口。

他把玩著衣襟上的絡子穗,懶洋洋地環顧四周:“……不然誰要來這麽寒酸的地方。”

“我曉得,你們定是有什麽計劃的,據我所知,父皇現在日夜服用丹藥,以求康健長壽,可先帝是怎麽死的,在座的心知肚明,我就不直言冒犯皇爺爺他老人家了。”

說著,他語氣漸沈:“我不管你們想對他幹什麽,但我得提醒你們一句:現下朝中官員的心,可都系在咱們的好五哥那裏。六哥就算能……咳,可朝中人心,要怎麽挽回?”

原因無他。

項知允太穩了。

皇上連軍政大權都向他放開了,他承繼大統,看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這還能怎麽輸?

樂無涯笑瞇瞇道:“這麽看來,小七還是蠻關心我們項小六的嘛。”

……項知是的嘴角抽了抽。

他一瞬間都有些想去投奔五哥了。

“誰叫六哥是我同兄長啊。”為著惡心他,項知是故意拖長尾音,甜蜜蜜地撒嬌,“對吧,哥~”

項知節:“……”

項知是:“……”

兩人不約而同地被別扭得哆嗦了一下,各自撇開臉,不忍直視。

“叫你們來,就是為著這個。”樂無涯斂了玩笑神色,“咱們幾個,需得先通個氣。”

“首先……”

他豎起一根手指:“小鳳凰,我沒開玩笑。惠王爺要體恤士卒,由他;要過問京防,答他;要拉攏你麾下將領,也隨他。”

本來還有心防他一手的裴鳴岐:“……啊?”

“皇上他派惠王到京營,為的就是讓他施恩添惠,逐步掌握京城的軍隊。你有幾個腦袋,幾個九族,何必拂逆聖意?老實照做便是。”

“只要記得,你既要順著他,又不能做撒手掌櫃;既要放權給他,又不能全給他。上京三大營和新兵隊,新兵隊必須牢牢握在你的手中,另外,你要掌握一支隨時可供皇上調動的京營兵力,這樣,你在皇上面前和惠王爺跟前都能討到好。這你做得到麽?”

裴鳴岐行伍出身,對清晰明確的指令有種天然的服從性:“好。”

樂無涯卷了卷鬢邊的一縷卷發,轉向聞人約:“明大人。”

聞人約頷首:“在。”

“我要你好好輔佐惠王爺,陪他走下去。若我計不成,你須保全自身,不必管我。”

“可若到了關鍵時候,你不要一味追隨他,要學會向後退。”

聞人約提問:“什麽時候是關鍵時候?”

樂無涯不欲明言:“到時候你就曉得了。就當是我再給你出道考題罷。”

聞人約沈吟片刻:“明白了。”

項知是最喜歡的,便是樂無涯眼冒精光地算計人的樣子。

那往往是他最有活人氣息的時候。

“你設了個套。”他用肯定的語氣道,“你給父皇,給五哥,都設了套,對不對?”

項知是果然是最像樂無涯的壞孩子,轉瞬之間,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推想了個大概。

最叫他不解的事是:“父皇那樣多疑的人……你是怎麽叫他相信的?”

“不是我‘叫’他信什麽。”樂無涯糾正道,“是他自己‘願意’信什麽。”

人若是自願咬鉤,那真真是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但朝中臣子之心,你打算如何收服?”

樂無涯幹脆道:“太麻煩了。收服不了。”

裴鳴岐聽了個一知半解:“那當如何?”

樂無涯給了個看似答非所問的答案:“這就得看我們的五皇子的本事嘍。”

項知是瞬間明白過來,瞧著樂無涯的眼睛都亮了許多。

裴鳴岐動用了他所有的知識儲備,從史書古籍中費力地翻找可供參照的案例:“你們是說,放任他沾染軍權,勾起皇上對他的疑忌,行捧殺之事?”

樂無涯道:“正好相反。我要勾起的,是五皇子的疑心。”

裴鳴岐:“……他疑心什麽?皇上對他這麽好,他幹嘛要疑心?”

對這天真的大鳳凰彈了這許久的琴,樂無涯扶了額:“家境幸福的人不許說話。”

裴鳴岐閉嘴了。

樂無涯又看向聞人約。

聞人約微笑道:“我沒說話。”

樂無涯懶懶地枕靠在項知節肩上:“小七,你來解釋吧。”

項知是嗤了一聲:“五哥被父皇冷慣了。父皇分他些好差事,待他和藹些,他還受得了;如今這般放權予兵的滔天恩寵,他是承受不住的,不用別人挑唆,他自己就會先亂起來。”

裴鳴岐仍是一頭霧水:“他為什麽承受不住?”

項知是:“……”

樂無涯說得對。

他不要跟家境幸福、無憂無慮的笨蛋說話了。

項知節在旁舉手:“那我呢?”

“老師給這麽多人布置了作業,我能做些什麽嗎?”

樂無涯探頭探腦:“我的竹筍呢?”

項知節將碗推了過去,“都在這裏了。”

樂無涯仰頭看他一眼,笑意燦爛,宛如春冰初泮:“好。這就夠了。”

此事若成,自是萬事皆安。

若事不成,忠心按照項錚指示辦事的裴鳴岐、專心追隨慶王的聞人約、向來置身事外的富貴小七,都能全身而退。

而小六要做的,就是陪他一起死。

這盤棋的終局,會是他們的合葬。

項知節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這層意味。

但他不避不懼,只溫和而堅定地重覆:“是。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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