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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延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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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延年(二)

很快,薛公公膝下多了兩名義子。

只是,鑒於此事背後秘密重重,收義子一事,不宜太過張揚。

薛介年事已高,在這關頭收個義子,難免教人揣測,他是否是有心想培養接班人,好為下任皇上服務。

因此,若是將喜事辦得大張旗鼓,將兄弟兩人一齊調到禦前,定會惹人眼熱,到時候,暗中趨奉的、妒火中燒的,恐怕都不在少數,無數雙眼睛,都將灼灼地盯著他們。

如此一來,便不好收尾了。

若將來“移魂”事成,一人必然會死,而另一人成功後,最後也逃不了個死字。

盡管沒人敢說皇上的不是,但兩個新晉的小紅人一夕之間皆死於非命,難免要惹人懷疑。

項錚向來愛惜名聲,即便是對賤如草芥的小太監,也沒有動輒打殺的道理。

在這方面,他對自己的要求格外嚴格。

可要是將這二人安排得太遠,便不好驗證換魂之術的成效了。

薛介自己並不拿主意,而是把諸般難處一件件擺出來,叫項錚想法子。

項錚沈吟半晌:“這換魂,具體是誰換到誰身上?”

薛介躬身:“奴婢不敢擅專,自是您來定奪。”

項錚低頭看了一眼面前奏折。

有大臣稟告,兄長離世,欲要回鄉治喪。

他飲了口茶,隨意道:“那就讓哥哥的魂換到弟弟身上吧。”

“叫弟弟來守仁殿,安排個不起眼的差事……至於那個兄長,打發到哪個宗室府裏當差便是。”

做了薛公公的義子,自是要有些好處的。

如此這般,將兄弟二人拆分開來,二人不相見,既能施恩於他們,又方便將來行事,即便他二人將來先後暴斃,他們一個在宮裏,一個在宮外,也很難讓人想到這其中的關聯。

的確是高招。

“這可不是巧了麽?”薛介笑道,“惠王殿下府上側妃有了喜事,這時候,皇上賜些喜奴下去,正好可示天家父子親好之意啊。”

項錚眼前一亮:“可是蒲瑎之女?”

薛介道:“回皇上,是另一位側妃娘娘,高麗貢女,崔氏。”

項錚哦了一聲,難得關心起了項知允的家事:“小五正妃,所出只有一女?”

“是。”

“朕依稀記得,她家世不顯?”

“是。”

項錚早已記不清當年的事情了:“當時怎麽給他賜了這麽一門親事?”

薛介自是記得的。

那時候,五皇子與左如意過從甚密,被皇上疑有斷袖分桃之癖。

胡妃娘娘母家為消弭聖慮,才將五皇子的表妹嫁與了他。

薛介記得她的模樣。

那是個最溫柔和善不過的姑娘。

她第一次進宮的時候,也是這麽個冷肅蕭條的秋日,她嚇得不敢擡頭,自己替皇上送上見面禮,她細聲細氣地說了聲“多謝薛公公”,還被胡妃娘娘糾正,說要講“多謝皇上”。

她立即嚇得不敢講話了。

待薛介離去後,她才敢小心翼翼地問胡妃:“外頭天寒,薛公公跑這一趟,不該多謝他麽?”

薛介耳力很好,將這一句聽入了耳。

此刻,他面露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皇上,奴婢也不記得了。”

項錚蹙眉:“小門小戶,終是上不了臺面。”

是了。

在皇上眼裏,四品官的女兒,自是上不了臺面的。

便是叫項錚恨得牙癢癢的榮皇後,好歹也是一品大員家的女兒。

即便她這皇後做得有名無實,常年臥病,但每逢重大場合,需要她出面時,她總是能維持著母儀天下的鳳儀與體面。

項錚賜婚的時候,還沒把項知允看在眼裏。現下倒叫他為難起來:

若是小五即位,這位正妃娘娘的身份,可就有些不夠瞧的了。

她哪裏有一國之母的風範呢?

可她並無錯處,且育有一女,於皇家綿延子嗣有功,怎能輕易廢了?

項錚沒想到當年一時疏忽,竟給將來的自己埋下了如此隱患,不由得有些頭疼。

他按了按太陽穴,不欲再談:“此事,你妥善操辦吧。”

項知允剛剛有了人父之喜,薛公公便適時賞下宮人入府,侍奉未出世的小主子。

這雖然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厚賞,卻足見其關切。

項知允從未感受過這等貼心細膩的父愛,竟感動得跑去找了發妻哭了一鼻子。

項知允不擅治理後宅,天家婚姻又從不講什麽心心相印,只需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即可。

他與正妃和兩位側妃,彼此之間都沒什麽深重的愛眷之情,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不過表妹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他們是少年夫妻。

當初那段戰戰兢兢、動輒得咎、如履薄冰的日子,也是他們共同度過的。

表妹性子軟和,嘴又笨,見他落淚,索性陪著他一起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淚,反倒把項知允逗笑了。

他抱著表妹,一邊安慰,一邊想,自己如今事業順遂、家宅安寧,可憐小六一人在工部苦熬,忙著讓各地舉薦善制造、冶煉、發明的人才,弄的盡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奇巧淫技。

更可憐的是,時至今日,他連個貼心人都沒有。

對比之下,項知允大方地想,他今後要對小六好一些。

若是將來,真有登臨大寶的一天,他絕不會計較往昔的些許爭端。

他們到底是血濃於水的親生兄弟。

對項知允來說,這又是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一日。

……

而那註定要被兄長替換的弟弟,也被薛介帶進了守仁殿。

入宮前,他名喚丁小祿,兄長叫丁小喜。

入了宮,兄弟倆各自變成了小祿子、小喜子。

小祿子入宮前大字不識一筐,入宮後只幹過雜活,現下到了守仁殿,自是嚇得雙腿直打擺子,生怕伺候不好皇上,掉了腦袋。

但薛介很體諒他。

他不必做什麽要緊的事情,只在司鑰庫掌司手底下做個小跑腿。

聽著像是什麽緊要的部門,但實際上他的活計十分輕省:

無非是盯著日晷,到了時辰便去提醒掌司下鑰就是。

其他太監烏眼雞似的盯了小祿子許久,見他這差事毫無油水可撈,便也信了薛介收他們兄弟做義子,真是圖個八字相合、添些喜氣的說法,艷羨地各自議論一陣,便漸漸散去了。

項錚事忙,把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給了薛介操辦。

薛介也將瑪寧天母的存在告知了小祿子。

當然,他隱去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小祿子露出天真感激的笑容,一邊感謝幹爹的大恩大德,一邊按照薛介的話,在自己的小房間裏供奉起神母像來,每日三炷香,虔誠禮拜,從無缺漏。

項錚偶爾興起,會瞥上小祿子兩眼。

那是個怯怯的少年,眉目單薄,十五六歲的年紀,卻長了個十二三的身形,麻稈似的纖瘦,一雙手爛糊糊地泛著紅。

從上到下,從頭到腳,俱是無福之像。

某日,項錚路過他時,突發奇想,開口問道:“你這手是怎麽弄的?”

小祿子正與眾人一同行禮,陡然被皇上點名,似乎是怕自己驚嚇到了皇上,馬上把手蜷縮進袖子裏,結結巴巴道:“皇……回皇上,小的在、在混堂司幹、幹活兒,挑……挑冷水去燒,手就凍爛爛爛了,老是不好……”

項錚聽他口吃,不禁笑道:“倒讓朕想起當初的小六了,說話一個樣。”

末了,他隨口對薛介吩咐道:“叫太醫院開些凍瘡膏來,賞了他吧,這小可憐勁兒的。”

小祿子屏息,把臉埋在地上,幾乎要將自己憋死。

項錚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平易近人和天恩浩蕩後,便施施然離開了。

在項錚離開後,小祿子才偷偷擡起頭來。

乖乖。

他從沒見過什麽瑪寧天母。

可皇上這樣的真龍天子,能垂憐他、關懷他,跟他這個小太監說上兩句暖心的話,對他來說,才是真切的、莫大的福澤。

這麽看來,皇上明明仁厚得很啊,為什麽薛公公他……

小孩子的心智,的確比大人更容易動搖。

尤其是這段日子,他過得實在是太安逸了。

日日有兩餐飽飯,不必被人呼來喝去,不用和冷水打交道,也不用把一雙手泡得爛糟糟的……

這些時日,哥哥也偶有信傳來,說在王府裏的日子過得不錯,惠王殿下性子好,對這批從宮裏派來的太監甚是親厚。

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小祿子實在不願相信,這背後會有薛公公所說的那般恐怖的陰謀。

皇上待他這樣好,怎會是壞人?

既然皇上不是壞人,那壞人豈不是……

薛介跟在項錚後頭,頭也不擡,似乎對他動搖的心一無覺察。

然而,當夜,小祿子回到值房,剛打算伸個懶腰,便被身後傳來的一個聲音嚇得打了一個大激靈:“你每日都有參拜麽?”

小祿子驚懼地回過身去。

房內一應家具極是簡單,只有一床、一椅,還有一只小小的木櫃,裏頭藏著瑪寧天母的神像。

那是探子從景族花重金淘換來的神像,天底下只有兩尊。

薛介的身形從房角的陰影處浮現,向他步步而來。

小祿子嚇壞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薛……幹爹……”

薛介溫聲細語,直報來意:“我說過,皇上想借你兄弟二人的小命一用,至於詳情,我只告訴了你兄長,沒告訴你。你怕是將信將疑,以為我在嚇唬你吧?”

“我把你調來了這裏,卻並沒給你什麽其他好處、你又瞧見皇上體恤你,便心生憐憫,反倒覺得是我這近侍之人,有心欺瞞君上?”

“或者說,你已經想要向皇上檢舉我了?”

心底隱秘的小九九被窺破,小祿子惶恐難當,把腦袋不管不顧地往地上磕:“小的不敢,不敢——”

薛介用手墊住了他的額頭,止住了他搗蒜似的磕頭。

“別這麽玩兒命。這裏是禦前,不是辦錯了事要吃藤鞭的混堂司。”薛介溫聲道,“磕破了相,明兒當差不好看。皇上若問起,你要怎麽答呢?”

他扶著小祿子顫抖的肩頭,讓他擡起頭來。

“我來,沒有別的事,只是想告訴你一聲,別著急,再看看。”

薛介的語調不急不緩,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平和:“皇上定要我選一對兄弟,我沒辦法,才選中了你與小喜。”

“因為你和你兄長都是靈巧的孩子,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換作旁人,我怕他們做不到。但你們……或許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小祿子臉上,溫柔卻不容回避:“你覺得皇上今日待你親切,是好事?孩子,貴人突然對你笑,定是覺得你有用。小祿,你問問你自己,在皇上這裏,你能是哪一種“有用”法兒呢?”

小祿子低下了頭。

他的口齒早沒了今日答話時的結巴:“小的沒讀過書,手腳又粗笨,皇上……自是用不著小的。”

可他心存著僥幸,咽下了一句沒問出口的疑問:

就不能是皇上人好,真心關懷他這卑賤之人麽?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薛介從袖中取出一個綢包,拉過小祿子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裏。

小祿子一怔:“這是……”

“皇上今日見過你,便想起正事了。”薛介道,“這是賜下的仙藥。皇上叫你送出宮去,讓你哥哥服下。”

小祿子心裏一抖:“這是……什麽?”

薛介垂目道:“對外說,這是補身的藥丸,皇上賞賜的。你不願意獨享恩賞,便走了門路,送出去給你哥哥了。到時候,惠王府上會有人幫忙將東西遞給你兄長。”

小祿子低下頭,心中念頭急轉。

宮禁有多麽森嚴,他這底層的小太監自然知曉。

若無皇上首肯,這藥丸斷然是送不出去的。

當然,薛公公在宮中浸淫多年,或許也能辦到。

可若說連惠王府都能滲透進去……

一輩子沒出過宮的薛公公,能有這般手段嗎?

小祿子又想到了哥哥寄來的信,竟如此輕松地送到了自己手上……

難道真是好日子過多了,連這種事情都發現不了不對勁嗎?

薛介見他有所了悟,也放下心來。

這不怪他。

他知道這孩子心性好,所以也容易把人往善良的地方想。

若他真是什麽刁鉆自私之人,他還不敢用呢。

薛介抓住他塗了藥膏的手,微微發力一握:“拿穩了,也……想穩了。”

叮囑完畢,他正要離開,袍底忽然被小祿子拉住了。

小祿子鼓起全副勇氣,仰頭問道:“哥哥他知道的,比我多很多,是嗎?”

薛介點頭:“是,小喜要去宮外,聯絡不便,所以,我告訴他的事情,的確比告訴你的要多一些。”

小祿子深吸一口氣,眼中雖仍有恐懼,卻多了一份決絕:“薛公公,我想知道全部的事情。”

薛介望著他的眼睛:“若是知道的話,你不會害怕嗎?”

小祿子當然是害怕的。

他害怕得渾身發抖,但他硬是咬緊了牙關,努力迎向薛介探詢的目光:“我同我阿哥,好得跟一個人、一條命似的。從小到大,心裏有啥事都直接講出來,誰也不瞞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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