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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朝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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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朝中(二)

王肅強忍驚怒,高聲斥道:“張遠業,你好大膽!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要為樂逆翻案不成?!”

張遠業狠狠咬了咬牙。

既然已經站了出來,那他便再無退路。

他索性揭開了舊日之事,揚高聲調,凜然應答:“王大人慎言!樂逆當初能夠定罪,其中亦有下官揭發檢舉的一份心力,豈會為其張目翻案?不過王大人昔日斷案之法與今日申辯內容兩兩相悖,下官不過出言稍提,王大人便想到‘翻案’二字,難道是心中發虛,擔憂當年舊案確有未盡不實之處?”

言罷,張遠業拱手,又道:“陛下,聞人僉憲昨日抵京,已將五十餘份證供悉數移交大理寺,托臣保管。臣昨日當值,連夜審閱案卷,只覺其中罪愆累累,觸目驚心,因此今日才有此一諫。陛下今日聖斷,責令三法司會審,正是聖明燭照——”

王肅徑直打斷了他:“若當真光明正大,聞人約便該獨稟聖聽!他卻將案卷私下交與交好之人,可見你二人暗中勾連、越職行事,早已不是初犯了!”

這便是直接從程序上質疑二人結黨營私了。

張遠業膽子不算太大,之所以站出來替樂無涯說話,也不過是就事論事而已,豈料這樣一盆臟水兜頭就潑了上來,他又驚又氣,饒是泥人也被激起了三分火性。

可不待張遠業發作,樂無涯已從容接過話頭。

他知道張遠業舌辯不強。

他自有替他出氣的本事。

“不止是大理寺。”他輕描淡寫道,“下官也將供狀送了一份至刑部。”

他轉向皇上:“微臣深知此案重大,牽涉憲臺首長,為避嫌起見,不敢專決,更恐王大人趁微臣歸京,借故再行滅口之舉,故將供狀先行送交法司備案,以求萬全。”

項錚目光一轉:“耿和同。”

刑部的耿尚書猝然被點名,心下一慌,沐浴在皇上審視的眼神下,更是心膽俱喪,戰戰出列:“臣在。”

“他送了沒有?”

移交供狀時有憑有證,這是萬萬抵賴不了的,耿尚書只得硬著頭皮道:“確、確有此事……”

王肅駭然回頭:……此事如此要緊,為何不說?

王肅雖明面上一心效忠項錚,未曾站隊,但心中早就屬意了五皇子。

在五皇子前往戶部效力之前,早已在刑部經營多年,那邊理應清楚他的立場……

這般致命的消息,為何竟無一人向他通風報信?!

耿尚書只恨不能效仿鴕鳥,把腦袋折進胸口裏去。

按規程,送達刑部的文書,確應立即拆閱歸檔。

可落在實際操作上,誰能做到這一點?

耿尚書昨日雖與張遠業一樣輪值坐堂,但他素來是個堅持“散衙不積極,腦子有問題”的主兒,一到散衙便逍遙歸府而去。

樂無涯的供狀,送達刑部的時間卡得恰到好處,正是散衙前夕,書吏接收後,也向耿尚書提了一嘴。

然而耿尚書最厭煩這種麻煩事,向來是明哲保身,能躲則躲。

上次張粵的案子,他便是一推二六五,將責任盡數甩給侍郎庾秀群,連朝都不去上,這次也自然而然地使出了拖字訣。

一聽說是丹綏送來的案卷,他連拆也不拆,當即先演奏起一曲退堂鼓來。

丹綏那邊的事兒應該不大順遂。

可這跟他又有什麽關系?

按程序,皇上還沒發話,那自己這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先不看了,等探探皇上他老人家的口風再說。

結果這一等,耿尚書生生把他自己架上了火堆。

樂無涯太了解這些人的性情了。

他甚至連送案卷人的身份都精心設計好了。

去大理寺送案卷的是汪承。

他是鄭邈身邊的老人,張遠業與鄭邈相熟,自然也對他熟悉,汪承向其交代此事緊要,且關乎丹綏,張遠業素來盡職,必定立即拆閱。

而去刑部送案卷的是仲飄萍,且送了就走,絕無二話,走出百尺後,便藏在暗處窺探,觀察耿和同的動靜。

果然,耿和同準時散衙,回家去也,並未向任何人報信。

如今,證供已在大理寺和刑部分別備案,且樂無涯於朝堂之上公然發難,皇上想捂蓋子都來不及。

樂無涯精心算計著每個環節,算計著對手的信息差,更算計著……

上頭的那個。

項錚臉上不辨陰晴:“明恪,你方才說,恐有人行滅口之舉,此言何意?”

樂無涯微微仰起臉,望向禦座之上,聲音朗朗:“皇上,微臣剛入丹綏,隨從之一的汪承便遭人誣陷,鋃鐺入獄;另有隨從仲飄萍,以白衣身份前往小連子山查探災情,被征用馬匹,卻意外撞見丹綏衙役阿順動手殺害從泥石流中挖出的幸存礦工。阿順又欲殺害仲飄萍滅口,仲飄萍為求自保,只得將其重傷。這兩樁案子均記錄在檔,且已審定平反,皆可查閱。”

“彼時,臣尚未識破周文煥的豺狼之心,眼見臂膀接連折損,不敢有絲毫懈怠,唯恐辜負聖望,遂趁夜外出查訪,竟在丹綏縣城中無端遭人暗箭射傷。微臣逃回驛館後,未敢聲張,只假稱是簾鉤所傷,並差遣隨從秦星鉞故意鬧事,將自己送入獄中,以求暫保平安。”

“微臣脖子上的傷痕猶在,請皇上一觀。”

說著,樂無涯側過臉去,輕輕拭去了脖子上的敷粉。

一道簇新的傷口赫然顯露於眾人眼前。

見狀,樂千嶂臉色大變。

他身在行伍多年,知道這樣的傷是怎麽來的。

王肅嗤笑一聲,見招拆招:“安知不是苦肉計?以刀割頸,看似兇險,可若是拿捏好了尺度,造出這等不深不淺的皮肉傷,豈非舉手之勞?”

“非也,非也。”

此刻開口的,不是旁人,竟是立在樂無涯身側的元唯嚴:“皇上,老臣久經沙場,於兵刃創傷略知一二。這打眼一瞧便知,聞人僉憲這傷,分明是箭傷啊。”

項錚:“以何為證?”

元唯嚴不緊不慢道:“皇上容稟,凡是箭傷,這深度就沒有均勻平整的,因為箭矢前端有箭頭,後端有箭羽,因此傷口往往是中間深,兩端漸淺;而用刀切割,刀口往往平整。且箭去極快,依老臣看,聞人僉憲脖子上的傷口皮肉翻起,周邊伴有細小的擦傷、灼痕,顯然是遠程放箭所傷。刀可割不出這等傷勢來。”

王肅強自辯解:“據我所知,聞人約身邊的秦星鉞就頗擅騎射。”

元唯嚴笑了,露出兩顆醒目的虎牙:“王大人,您信得過老夫嗎?老夫自幼操練弓馬,自誇一句百步穿楊也不為過。老夫也不多說,隔著十步開外,讓我對著您脖子放一箭,保準您只傷皮肉,不傷性命,您樂意嗎?”

王肅實在不通武道,登時語塞,聞言只有幹瞪眼的份兒。

可元唯嚴半點沒打算放過他:“王大人,老夫確實是多嘴了,且老夫和張遠業張大人不同,犬子拜在聞人僉憲門下為徒,確與聞人僉憲有些淵源,這點皇上也是知道的。您若信不過老夫眼力,大可再覓良醫驗看!”

樂無涯跪在地上,理直氣壯,一臉委屈。

他先前能騙過周家兄弟,一是因著周文昌當時連審兩案,均告失敗,又猜忌著他的身份,不敢細審細查,便含糊著得過且過。

二則,周家兄弟都是再純正不過的文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看來看去,至多能看出個“利器所傷”。

後來,周文昌倒是推測出來,那天從小連子山上穿著礦工衣裳逃下山來的“山匪”,就是樂無涯。

可那又如何?

他一無實證,二又要求著樂無涯保他小命,自會守口如瓶。

他樂無涯,沒有一道傷是能白受的。

“多謝元大人仗義執言。”樂無涯俯身又拜,“微臣之身,上系於君,一死亦不足惜,然則六皇子既為皇上遣使,又是天家骨血,周文煥卻喪心病狂,竟連他也不肯放過!”

項錚霍然起身:“小六如何了?”

“六殿下受您庇佑,幸得無恙。”樂無涯稟道,“臣之所以沒有伴六皇子回京,因為六皇子人在丹綏,正在養傷。”

“那日,六皇子方至丹綏,便不辭辛勞,前往小連子山勘探地勢,可周文煥偏在那日唆使其兄周文昌的貼身侍從上山引燃炸·藥,致使六皇子深受重傷,至今仍需臥床休養……”

雖然省去了些前因後果,但樂無涯所言,字字皆是大實話。

王肅的臉色比方才慘敗了十倍有餘。

他……這是在指控他謀害皇子啊!

盡管王肅不算五皇子的黨羽,可一旦前罪坐實,又牽涉到謀害皇子,自己勢必要身陷協助奪嫡的滔天大罪中了!

因此,樂無涯指控他的罪責,他一條都不可認!

他強作鎮定,篤然道:“聞人約此言,荒謬已極,足見不實!周文煥與老臣既非同僚,又非師生,更兼身在邊地,與老臣毫無交集,豈肯為老臣行此大逆之事?聞人約胡亂攀咬,捏造書信,難道要效當年樂逆之事乎?”

站在隊伍中的許英叡神色變幻幾許,聽到王肅如此發問,終於是下定了決心:“微臣有奏!”

“你也有奏?”

項錚見按下葫蘆浮起瓢,心中也是有些無語了。

他倒想看看,王肅究竟給旁人留下了多少實據把柄:“奏!”

“數日前,聞人僉憲曾致書於臣,請托微臣查看周文昌在吏部歷年的考評情況。臣前往調檔,發現周文昌連續多年考績皆為優等,卻十年未得升遷。且王肅大人隨從蔔欣,每隔兩三年便以都察院之名,調閱周文昌考評記錄,供王大人查閱。不知王大人緣何這般關註一個邊陲小官,難道僅僅是因為曾為都察院同僚的緣故嗎?”

王肅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他也來?!

作者有話要說:

聯手暴打六旬老人了屬於是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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