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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會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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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會面(三)

裘斯年將赫連徹引入縣衙後,便自顧自消失了。

他知道,大人心中對那點血脈相連的骨肉親情,並非全無念想。

先前,裘斯年還有舌頭的時候,陪大人出去逛市集,曾偶遇了一對小兄弟。

兄弟倆年紀相仿,那弟弟有輕微的花粉過敏,離花鋪尚有幾丈遠,便已眼淚汪汪,噴嚏連連。

他哥哥則警惕觀察著街邊每一處角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謹防一切突然出現的賣花小販和店鋪,一旦有了苗頭,他便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捂著弟弟的口鼻,密不透風地掩護著他。

彼時,樂無涯眼巴巴地盯著這對兄弟,滿眼艷羨。

他輕聲道:“我以前也有哥哥的。”

作為家中僅存的幼子,裘斯年心中亦有些戚戚。

大人確有兩位兄長,幼時感情篤厚,然而情非得已,只得形同陌路。

裘斯年寬慰他道:“大人,清明將至,實在不成,回家一趟吧?”

樂無涯的目光仍膠著在那對兄弟身上,搖頭:“不用了。”

而那弟弟身在福中不知福地抱怨道:“哥,我不是小孩子了!都六歲了……別老抱著……阿嚏!”

他哥哥則是個好脾氣的,拿手絹堵了他的口鼻:“好好好。快點走哦,我們買了糖就回家去好不好?”

樂無涯嫉妒得面目全非,氣呼呼地買了一盆百合,便打道回府了。

路上他還嘀嘀咕咕、忿忿不平:“我本來就該有哥哥的。”

那時候的裘斯年不知道為什麽大人這樣說。

他是該有哥哥的啊。

待到後來,他失了舌頭,心眼漸開,回味過往種種,漸漸咂摸明白了大人那顆無處安放的孺慕之心。

至於眼前這姓赫連的,到底是抱著善心還是惡意,實難斷言。

只是他偌大的大個子,抱著個還沒有他巴掌大的、精致的黃金花籃,龍行虎步地繞著縣衙,試圖找出一個突破口,非要說他是心懷惡念,來刺殺大人,那也實在不大像就是了。

他會在暗中觀察的。

……

大虞的官衙格局大同小異,赫連徹很快摸到了主院。

隨後,他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他想他是聽到了樂無涯的聲音。

但那動靜實在是有些叫人揪心,斷斷續續、哼哼唧唧的,夾雜著細碎的嗚咽,分明是被人欺負了。

赫連徹心頭一急,熱血上湧,不及細辨內容,幾步沖到了窗下。

待他明白過來那是什麽動靜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楞在原地,面色一點點漲紅,手不受控地顫抖了起來。

屋內捕捉到了窗外響動,登時為之一靜。

躲在角落裏吃點心的如風動作也是一頓。

跟了項知節這麽多年,他的耳力和警惕心自非尋常。

他隱約聽到了幾聲沈重的腳步聲,立時起身,單手押住腰間一把短匕首,疾步向赫連徹藏身的地方而來。

赫連徹的身形高大,本就不好躲藏,情急之下,他狠狠一咬牙,推開窗戶,縱身跳入了屋中。

他剛一進去,就無可避免地和項知節撞了個面對面。

項知節此時衣衫淩亂地立在房間中央,露出被捏得泛紅、肌肉漂亮的胸膛,急促地起伏著,嘴角赫然印著一抹鮮艷的口脂痕跡。

在確認屋內並沒有其他女人的蹤跡後,赫連徹腦中嗡的響了一聲,額頭上青筋亂跳。

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記得你。”

項知節溫和道:“是。燈會上和老師戴了一對面具的那個,就是我。”

赫連徹:“你是那項錚老兒的兒子?”

項知節面上露出了些惋惜的神色:“是。那個也是我。”

項知節:“總之,大哥好。”

赫連徹拳頭猛地攥緊,掌心和拳鋒一起作癢,恨不得把他的腦袋砸進他的腔子裏去。

此時,在窗外搜尋無果的如風叩響了房門:“爺,你先停停,有些不對。”

這屋子不算寬闊,能藏身的地方委實不多。

項知節察覺出此人想把自己活撕了的心,略一猶豫,還是擡手指了指床邊那方高大的衣櫃。

門外的如風得不到回應,敲門聲愈急。

赫連徹縱然恨得目眥欲裂,也知此刻若被發現,絕非小事。

他強壓下了把項知節暴打一頓的心,疾步拉開了大衣櫃。

……大衣櫃裏蹲著的樂無涯險些一頭栽出來。

四目相對。

即便臉皮厚如樂無涯,頂著這副嘴唇微腫、鬢發俱亂的尊容和自家親哥相見,也難免是要稍稍臉紅的。

而看清裏頭的東西後,赫連徹差點當場把大衣櫃門掰下來。

樂無涯反應過來,諂媚地沖他樂了一下,手腳並用地往旁邊挪了挪,又拍了拍騰出來的空位,示意他快些進來。

赫連徹的眼睛幾乎要噴火了。

但門外敲門聲聲聲緊迫,容不得他再耽擱。

他挾裹著一身的煞氣,一步跨入了衣櫃。

而項知節從後繞出,順著衣櫃縫隙,忙裏偷閑地塞給樂無涯一根黃澄澄的香蕉:“老師,小零嘴,墊墊肚子。”

樂無涯看他這副光風霽月的體貼君子相就想笑,雙手接過他的香蕉,順手用雙手大拇指揪住他的衣袖,往裏扯了扯,仰頭笑:你也進來擠擠?

項知節含笑搖頭,順便俯下身來,親了一下樂無涯的微濕的發頂。

赫連徹看得頭暈腦脹,不等他們倆繼續眉目傳情,一把伸出手去,按住項知節的嘴,把他推了出去,惡狠狠地從內合上了衣櫃。

與此同時,如風推門而入。

見到自家主子這副毫不端莊的尊容,如風見怪不怪:“爺,聞人大人呢?”

項知節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有事,翻窗走了。”

如風松了一口氣。

既是如此,那方才的響動便能解釋了。

他將匕首利落地掖回腰間,又拿衣裳蓋好:“謝天謝地。”

項知節:“不許說老師壞話。”

如風:“我說人家壞話幹什麽?”

“也不許說我壞話。”

如風直言不諱:“我就是怕您一激動死床上,回去我怎麽跟姜鶴、跟皇上交代呢?說對不住各位,是我照看不周,咱們金尊玉貴的六皇子,讓個妖精活活勾引死了?”

妖精本人蹲在衣櫃裏,感覺自己挺無辜。

人在尷尬的時候,總會顯得格外忙碌。

樂無涯乖巧地窩在衣櫃一角,盤了會兒發辮上的珠子,才緩過神來,啃了一口香蕉,覺得滋味香甜,就掰了一半,送到了赫連徹手裏。

赫連徹的雙手攥得松不開,狠瞪了一眼樂無涯。

這一眼瞪出去,他有些後悔,怕傷了這失而覆得的兄弟情,於是轉移矛盾,隔著衣櫃門,用淬了火似的眼神,死死盯著一板之隔的項知節。

樂無涯見他不接,索性把香蕉餵到他嘴裏。

赫連徹瞥他一眼,憤怒地接受了投餵,又把親手做的黃金花籃遞到他懷裏。

……一會兒動手,可別弄壞了。

樂無涯接了禮物,借著縫隙裏透入的昏暗光線看了又看,喜歡得要死,沖他瞇著眼睛笑。

赫連徹氣裏偷閑,摸了摸他的微亂的卷發,順便幫他把散了一點的辮子重新束好。

項知節對如風這張刁鉆的嘴早就習以為常了:“你出去罷。”

如風:“換藥麽?”

“不必。”

“那如風走了。您多少悠著點。”

待門外腳步聲徹底遠去,項知節回到衣櫃前,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開門,怕是要挨揍了。

但這衣櫃裏如此憋悶狹窄,憋壞了老師,可是不好。

於是,他在做好萬全準備後,打開了衣櫃。

果不其然,門一打開,赫連徹便捋袖揎拳、頂天立地地往外沖。

“哥,哥!冷靜!”樂無涯見勢不妙,立即手腳並用地撲上了他的後背:“我樂意的!真是我樂意的!”

赫連徹怒火更熾:“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

樂無涯騎在他背上,理直氣壯:“我教的,我能不知道嗎?”

赫連徹:“……”

他緩慢地扭過頭來:“你教的?”

“我學生呀。”樂無涯不無驕傲地介紹,“項知節,項家的小六。”

赫連徹:“……”

如果他沒記錯,按大虞禮法,這似乎是個天大的倫理問題。

做老師的那個,因著肩負教化之職,還要罪加一等。

赫連徹的目光掃過樂無涯身上那些叮當作響、明顯是自願穿戴的景族首飾,一想到自家弟弟有可能要背責,追責的心突然淡去了一些。

樂無涯敏銳地察覺到兄長殺氣的消退,立刻得寸進尺,趴在他背上沒皮沒臉地撒嬌:“哥,你現在弟妹雙全了,你高興嗎?”

赫連徹:“……”

他從孤身一人,一下添了四口人,可謂人丁興旺。

可他不僅高興不起來,還很想打人。

樂無涯趁熱打鐵,一邊從赫連徹背上往下爬,一邊沖項知節丟了個眼風:

傻站著幹什麽呢?獻殷勤啊!

項知節心領神會,立即捧上了一杯熱茶,遞到赫連徹手邊:“大哥請喝茶。”

按赫連徹的本心,這杯茶下一瞬沒有連杯帶水地出現在項知節的臉上,已經算他克制了。

但旁邊有個活生生的弟弟,捧著他親手做的小花籃,溢美之詞不要錢似的往外蹦,赫連徹還得分心控制住嘴角,所以幹脆接過來,不情不願地喝了一口。

見項知節作低眉順眼狀立在一邊,樂無涯厚著臉皮護犢子:“哥,你看,他身上還有傷呢。還是為了救我才……”

未盡之語,意思到了就成。

赫連徹從鼻子裏重重嗯了一聲:“……那就坐下吧。”

項知節剛依言坐下,膝蓋就被樂無涯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

二人隔空對了個視線。

樂無涯:說點好聽的。

項知節:明白。

項知節清清喉嚨:“大哥,我有一事相詢,請您告訴我老師的生辰八字,好麽?”

樂無涯:“?”

這是好聽的嗎?

再說,你不是早知道……

下一刻,樂無涯恍然大悟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

好小子。

赫連徹一頭霧水,警惕地擰緊眉頭:“做什麽?”

“大哥容稟。”項知節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一鳴驚人,“我大虞婚儀,素有‘六禮’之規。晚輩與老師,已行過納采、問名。下一步,便要輪到這‘納吉’之禮了,需得老師的生辰八字,合於宗廟,問蔔於天,方好行納征請期。”

赫連徹:“……”

他原本按捺下去的殺心一瞬間水漲船高,恨不得現在就抄起這個混賬東西,掄圓了胳膊一個大回旋把他扔出窗戶去。

眼看赫連徹的指節開始哢哢作響,樂無涯上去就要撒嬌制之,誰想卻被赫連徹反客為主,反手揪住了他的領子,質問道:“他——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你要給他做棋子的人?”

項知節一楞,旋即眼中光華大盛,面頰上飛起了一絲紅暈。

樂無涯坦蕩蕩地承認:“對呀。”

赫連徹咬牙切齒:“那個花環,也是你編給他的?”

樂無涯雞啄米似的點頭。

赫連徹的聲音都帶了顫音:“你與他……與他行此事,是不是要報覆他?”

“是啊。”樂無涯爽朗道,“我要狠狠地喜歡他!叫他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離不得我!”

赫連徹:“……”

樂無涯才不屑於遮掩。

他喜歡一個人,就要昭告天下,蒼天後土的祝福要,家人的祝福也要!

赫連徹松開了揪住樂無涯衣領的手。

見他如此堅定,在悲憤之外,赫連徹還額外生出了一點點微弱的、盼他幸福有靠的慰藉之情。

只不過他馬上把這個苗頭掐死了。

……該死的大虞人!

他在心裏第無數次地咒罵。

……該死的、拐走了他弟弟的大虞小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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