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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鬥法(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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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鬥法(八)

小連山背後的真相,像一床華美錦被下蠕動的虱群。

丹綏縣向來太平,周文昌官聲清正,災後處置放在一線官員中也算妥帖,尋常禦史樂得一團和氣,斷不會去揭這層遮羞布。

當然,樂無涯不正常。

他一把掀了那被子。

虱子見了光,當然只有倉皇奔走的份兒了。

然而,幾十只落網的虱子眾口一詞,槍·口對準的卻不是周文昌,而是周文煥。

縱有幾人信誓旦旦地表示就是周文昌指使,一問有何證據,就都目瞪口呆地啞火了。

細審之下,涉事官兵竟無一人能明確指證周文昌參與炸山之事的。

他從未親口吩咐過任何事。

唯一一個得他授意、登山引·爆炸·藥的,是他自幼相伴的書僮。

此人一口咬定,他早已投靠周文煥,是周文煥給他下的命令,要魚死網破,不必顧惜周文昌的性命,只要樂無涯的命。

周文煥自請留守縣衙,便是為了置身事外,坐收漁利。

供詞上的周文昌兩袖清風,內外明澈,不僅被親近之人背叛,還險些被自己的親弟弟害死,儼然是天下第一可憐人。

對比之下,周文煥辦事不幹不凈,留下的口實、字據簡直數不勝數。

明確要求官兵設法弄死礦工的、組織官兵將礦工關押起來的、授意他們將礦中所有炸·藥集中收繳起來的,全是周文煥。

周文昌何在?

問就是忙於縣務,毫不知情。

在小連子山發生“泥石流”前夕,因著牛三奇之死,周文昌的確來過小連子山一趟。

據幸存的官兵描述,周文昌是“看了一眼屍首”“搖了搖頭”“攔住了暴跳如雷的周文煥”“拉著他轉身下山而去”。

樂無涯聽著,腦中浮現周文昌那副逆來順受的窩囊相,忍不住嗤笑出聲。

狗養的,真會裝。

在周文昌家裏,樂無涯甚至搜出了半封折子。

折子上如實稟告了牛三奇之死的真相,看起來是寫到一大半,就被突發的泥石流打斷了,只好匆匆收起。

要不是他沒寫完正文,先將寫折子的日期標註得清清楚楚,樂無涯就真信他沒有私心了。

如此一來,他是忠貞之士,打算如實上奏牛三奇死亡真相的,只是被親弟弟以有心算無心,狠狠擺了一道。

諸樣證據流水似的呈上來,幾乎樁樁件件都劍指周文煥。

審到最後,別說這些腦子本就沒有二錢重的官兵,就連幾個跟著審案的人都糊塗了。

回到丹綏縣衙,封鎖了消息,裏裏外外狠忙過一場後,秦星鉞、汪承、裘斯年三人聚在了一起,商議此事。

秦星鉞恨聲道:“放屁呢,一個無職舉人,哪來的狗膽幹這事?底下人還真信了他?”

見識過世情百態的汪承客觀道:“的確有過這樣的人。皇帝不急太監急,仗著上頭的勢,逞著自己的威。”

“可……隱瞞礦監死訊,滅口數百礦工,這是掉腦袋的大罪啊!他周文煥不僅往外推,還往自己頭上攬,天底下沒這道理啊!”

“不合道理。”汪承說,“卻合情理。你看周文煥知道此事後,他有反口去咬周文昌嗎?”

秦星鉞沈默了。

的確。

此事傳入周文煥耳後,他只是楞了許久的神,不僅沒有悲憤、崩潰、吵鬧,相反,他只一味地問何時開衙審案,看樣子是打算一上堂就畫押,鐵了心要給兄長頂下這滔天大罪了。

秦星鉞不由得有了一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不是,再怎麽說,周文昌也是周文煥的弟弟,他就算把鍋全甩在他弟弟頭上,他本人也不得被追究個管教不嚴之罪嗎?丟官都是輕的!”

一旁坐聽的裘斯年在紙上寫下一句話:“這不是還能保下一條命嗎?”

秦星鉞氣結:“什麽破差事!大人又是遇險,又是勞心,還差點被泥石流埋了,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真兇逍遙法外不成?”

他越想越氣,照著旁邊隨手狠狠一捶,卻恰好捶到了裘斯年大腿上。

裘斯年承了他這一擊,毫不變色,還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秦星鉞卻像是一拳頭鑿上了生鐵似的,疼得捧著手直抽氣:“嗬!我說,裘兄,你什麽做的?”

裘斯年大筆一揮:“肉。”

饒是秦星鉞心中郁郁,也還是忍不住被他逗笑了:“裘兄,你真有意思!”

比起裘斯年是什麽做的,汪承更關心另一件事:“秦大哥,大人脖子上那傷,究竟是怎麽來的?”

秦星鉞揉著手腕,臉不紅心不跳道:“牛家旅館的小二沒頭沒腦往裏闖,嚇了大人一跳,被簾鉤子刮破的。”

汪承:“……”你看我信嗎。

那小二是長了青面還是生了獠牙,怎會讓大人嚇上一跳?

大人只會嚇別人一跳。

但見秦星鉞口風鐵緊,汪承便心領神會,不再多言。

秦星鉞也不欲和汪承多談論這個話題,岔開了話頭:“小汪,你腦子好使,你說說看,若他們起初不招惹咱們,大人還會深查麽?”

汪承也從善如流地轉了話題:“此事一開始便透著古怪,按規矩,本不該大人來辦理縣一級的救災事宜的。聞人大人從辦理此事時,心中便存著疑影兒,必會細查深究的。”

“這不是都察院派給大人的差……”

此話脫口而出後,秦星鉞瞪大了眼睛:“……是王大人?王大人故意把大人支來這險地的?!”

裘斯年收起了紙筆,只在心裏回話:

不止。

但汪承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聲一樣:“不止。”

秦星鉞已經開始冒汗了:“這還能‘不止’?”

汪承瞟了一眼裘斯年。

若沒有皇上授意,此人怎會在此?

但大人既肯放他和秦星鉞與自己獨處,絲毫不擔心會有一字半語洩出,足見大人對此人也是信賴的。

汪承想不出此人會與大人有什麽瓜葛,就暫且不想了。

沒想到,汪承不語,裘斯年竟然主動寫了紙條:“聖意如此。”

寫完他就把紙條撕了吃了。

秦星鉞如遭雷擊,大受震撼。

他已經不知道是先該問裘斯年怎麽知道聖意的事兒,還是該問為什麽皇上會如此關註大人了。

唯一能讓皇上如此緊盯不放的,那也只有——

秦星鉞脫口而出:“大人只是相貌——”

汪承挑眉:“……”果然。

不管是鄭大人,還是龍椅上那位,不管是善意的關註,還是惡意的凝視,都因為聞人大人的那張臉。

秦星鉞驟然緘默,頭皮一陣接一陣地發麻。

皇上到底想要幹什麽啊?

……

與此同時。

霸占了周文昌臥房的樂無涯就沒有秦星鉞那麽多心事了。

他伏在項知節身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沓沓供詞:“你說,你爹到底想要幹什麽呢?”

項知節披著薄毯,一頭烏發本來是柔軟地順肩披散下來的,但硬是被手欠的樂無涯編了一腦袋小辮子。

“不知道。”項知節也忙著給他剝瓜子,“但這回,我尚未請求,他便安排我來丹綏救災。”

理由也是現成的。

他新到工部辦事,理應出來歷練歷練。

樂無涯湊過來,叼走了他新剝出來的瓜子,用玩笑的語氣一語道破:“難不成,他想把咱們兩個一鍋端了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

七下八上超級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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