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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鬥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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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鬥法(三)

裘斯年知道,自己此刻必得現身了。

紀準分量不夠,而汪承是大人的人。

他這個長門衛副首領,應該前來親眼見證這一罪行,事後好寫折子,直達天聽。

三方證詞,彼此印證,環環相扣,方能坐實周文昌的罪名!

另一邊,紀準雖是渾身濕透,熱血卻在胸中沸騰不休。

他意識到,自己抓到大魚了!

被裘斯年特殊關照多時,整日裏盡幹些盯梢跟蹤、雞零狗碎的勾當,這長門衛做得簡直是了無生趣。

紀準年輕,迫切地想要立功、掙錢、要好,然後給幹爹修個漂亮氣派的大墓!

此功若立,他能在王大人面前露個大臉了!

他興奮得兩眼雪亮,一把抓住汪承濕漉漉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比口型:“咱們這就下去,抓他個現行?”

汪承咬牙,忍著頭痛,飛速權衡

要是這人直接抱著火石鉆進去,打算來個天地同壽玉石俱焚,汪承哪怕是為著自己的小命著想,也要立時殺進去把他拿下。

但他使用的點火裝置是延時的。

顯然,此人沒打算悄無聲息地犧牲自己,被炸死在這兒。

由此看來,抓活口的難度並不大。

關鍵在於,這火·藥需不需要響。

一旦炸響,本就脆弱的山體有可能再度受損,再加上天降大雨,極有可能釀成又一場大禍。

大人說不準此時已經到了山下呢?

可一旦不炸,此人被抓後,大可以抵賴說這火·藥只是暫存於此,他只是奉命前來巡查的。

無憑無據,怕是一舉拿不下周文昌。

事不宜遲。

汪承幾乎在一瞬間便拍下了板。

不可!

大人信任他,將挑撥離間的重擔交托在他肩上,相應的,他也該信任大人才對。

讓周文昌認罪的事,大可以讓大人去辦。

他不能置山下的人命於不顧!

念頭方定,汪承正欲動作——

嚓!

一聲刺耳的、火石摩擦的脆響,撕裂了雨幕。

……這人生怕自己反悔,又見燧石幹燥,保存完好,便想著速戰速決,急不可耐地啟動了裝置。

旋即,他手腳麻利地爬出洞來,甫一擡頭,正和三張神態各異的臉對視了。

他嚇得差點當場暴斃,呆楞片刻,大叫一聲,撒腿正要狂奔,腳下一滑,噗的一聲摔在了泥裏,兩顆牙應聲而落。

他顧不得疼痛,連滾帶爬地向前跑。

眼看此人已經點火成功,汪承立即有了決斷。

“小紀!你去追他!交給你了!”

在升官發財和逃命的雙重刺激下,紀準一躍而起,動如脫兔,直追而去!

汪承自知行動不便,跑得快些便要頭暈,而紀準又實在不靠譜,於是,他將最危險的擔子攬到了自己身上。

他一邊奮力向那洞裏爬去,一邊朝裘斯年急喊:“兄臺,速速示警叫人,山要塌了!”

裘斯年:“……”

他非但不走,反而縱身而下,一把抓住正艱難匍匐、試圖靠近那嗤嗤作響的藥撚的汪承後領,悶聲發力,將他硬生生拖拽出來,隨即悶不吭聲地把他往肩上一扛,撒腿就跑!

裘斯年跟隨大人日久,通曉火器原理,知道那裝置一旦啟動,是不能準確把握錘簧激起火花、點燃藥線的時間的。

最好的辦法,就是搶在預留的藥線被擊發點燃、徹底引·爆火·藥之前,掐斷藥線。

即便如此,飛濺的火星也有可能觸發爆·炸。

沒有人比裘斯年站得更近,看得更清楚:為了將炸·藥藏得更為隱秘,這洞穴異常狹窄,那隨從窄肩細腰,還是要搖頭擺尾一番,才好鉆進去。

無論是汪承還是自己,都是天生的寬骨架、大個子,沒辦法在有裝置阻路的情況下及時掐滅引線。

強闖進去,最大的可能,便是洞毀人亡。

裘斯年雖然統一地不喜歡著現在能光明正大站在樂無涯身邊的人,可他最不願見的,便是大人傷心。

汪承一進洞,也發現了情勢不對,肩膀險些被巖石卡住,進退不得間,虧得裘斯年眼疾手快,將他從洞裏拽了出來,否則他連掉頭都難。

眼看爆炸已無法阻止,伏在裘斯年肩上的汪承索性放聲嘶吼,聲震山林:“快跑!山要炸了!”

裘斯年腳下生風,步態輕盈,扛著個男人,硬是跑出了虎豹奔襲速度。

身後,沈悶如雷的轟隆聲驟然炸響!

大地宛如垂死的巨獸,抽搐、震動,發出了行將崩潰的低吼。

那仿佛是小連子山的山神,為這接二連三的襲擾和褻瀆而暴怒。

汪承胸中狂跳不止:“兄臺,多謝——”

裘斯年無法回應。

兩個人的重量實在是不小,腳下的泥土眼看要垮塌,他猛地縱身一躍,單手鐵鉤似的攀住了一棵轟轟歪斜的粗壯老樹,借力一蕩,雙腳落到了相對堅實的坡地,他毫不猶豫,繼續向前奔逃。

“敢問兄臺高姓大名?”風聲呼嘯中,汪承再問。

裘斯年騰不出手來給他寫字,只好不答。

汪承的觀察力極度敏銳,早留心到小紀在看到裘斯年現身時,面上那絲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信任和依賴:“兄臺和小紀相識嗎?”

裘斯年:問問問,煩死了,顯你有嘴。

他默不吭聲地扛著汪承,三蹦兩跳,竟來到了一處空曠的巖石上。

底下正是守礦官兵的集聚處,他們紛紛擡頭望山,顯然是聽到了山上的異動和呼喝。

腳下細碎的石子彈動不止。

裘斯年擡手,一拍汪承的腰。

你不是愛說話嗎!

快喊!

汪承不知他在內心對自己的評語,卻迅速領會了他的意圖,清一清喉嚨,拼盡全身氣力,吼道:“周文昌炸山了!他要殺你們所有人陪葬!快跑!!!”

大人派他來挑事,他不負使命,必得完成!

裘斯年的眼神隨意往下一撩。

他是無所謂底下這些人命的。

自打他發現那些碎屍,又偷聽到這些礦兵的對話後,他就確信,這裏沒有一個無辜之人,一個比一個該死。

狗咬狗被咬死,屬於是死得其所。

然而,當視線掠過一處草棚時,他臉色大變,瞳孔驟縮。

大人?

大人怎的在下面?!

……

與此同時,山下官兵們也感受到了大地的莫名震顫。

這顫動,既熟悉,又恐怖。

當初,是他們袖手站在幹岸上看著,眼睜睜地看著那三個村落被翻滾的泥龍掩埋吞噬,僅有的哀嚎和悲聲,也被滔天濁浪掩埋殆盡。

如今,輪到他們了。

巖腹低吼,石走雷奔。

在山神的怒吼聲中,最先有了動作的,是周文昌。

他一馬當先,率先甩脫所有人,向山脊高地直奔而去!

隱隱聽到呼叫聲的官兵們,此刻才如夢方醒。

他們又被周文昌騙了!

狗養的周文昌!

他竟是要他們所有人的命!

有些人血灌瞳仁,拔刀亮棒,想要追上去把周文昌碎屍萬段,但見他直奔小連子山而去,似有取死之意,官兵們心中生畏,兩股戰戰,不敢靠近。

很快,一個人丟下手中兵刃,尖叫著跑了:“山洪來了!跑啊!”

一人逃跑,就能帶崩一群。

在巨大的恐慌下,官兵們成了潰兵,狂呼濫叫、哭爹喊娘,彼此推搡、踐踏,如決堤的汙流般瘋狂潰退而去!

奔逃的周文昌強行壓制住心中的恐慌。

他來不及去想山上怎麽會有人,怎麽會突然叫喊起來,他只是心無旁騖地頂著撲面而來的腥風,向上攀登。

過往種種,一幕幕掠過身邊,他看也不看。

他只顧著看這條早為自己勘定了的生路。

古訓有言,遇山洪吐石,疾走山脊,莫顧財物!

文煥還是太年輕,總想著在丹綏縣城裏把聞人約弄死。

聞人約只有死在這裏,死在二次爆發的泥石流中,才是真正死得其所,死得其時。

即便底下的丘八不聽話,起了反意,可只要把聞人約弄死,他有的是時間和手段,慢慢炮制他們,收拾殘局。

周文昌一路不敢停歇,終於撲上了一塊穩固的高地!

他依著一株粗壯的大樹,軟倒在地,雙腿酥軟難當,口中又腥又甜。

正當他一邊竭力倒氣,一邊對著瓢潑的大雨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時,一個漂亮腦袋笑瞇瞇、慢悠悠地從他眼前的小矮坡邊緣探了出來。

“嘖。”

一聲輕巧的、散漫的彈舌音,幾乎將他的三魂六魄都嚇跑了。

“周縣令,挺能跑啊。”樂無涯微微歪頭,欣賞著他滿眼的恐懼,“多謝您帶路哦。”

……

項知節一行人抵近小連子山時,已是天色如墨,雨如瀑下。

如風頂風冒雨,瞇著眼睛往前看去,像是看到了什麽,往前虛虛一指:“爺,您看,那裏是不是個人?”

路邊確實站著個人,還是個細瘦佝僂的老婆婆。

她打著把碩大無朋的紙傘,傘把足有她的手骨粗細。

她立在路邊,似乎在等什麽人。

孫阿婆的確在等樂無涯。

她年紀大了,覺淺,被這潑天的雨聲吵得心煩意亂,實在睡不著,索性起了身。

孫阿婆心裏總記掛著這頭小崽,怕他又被什麽人攆得像條喪家野狗似的,無處容身。

她想著,若他來了,好歹能引他回家避避這見鬼的大雨。

對於這幫不速之客,孫阿婆懶得搭理,索性裝老眼昏花,瞧不見。

披著蓑衣的項知節下馬走到她身邊:“阿婆,您住在這附近嗎?有地方避雨嗎?”

孫阿婆拿出了一開始對付樂無涯的招數,裝聾:“……啊?說啥?”

項知節將聲音略略拔高:“夜深雨寒,莫要受了風寒,快些回家吧。”

“睡不著。”孫阿婆感受到了項知節的好意,終於生硬地回了一句,“人老了,沒覺。”

項知節從腰間解下了一個香囊,溫和道:“阿婆,我也有這個癥候,這裏面裝了些助眠安神的藥草,我聞著還算管用,您收著。”

孫阿婆見那香囊針腳細密,料子也金貴,立即推脫:“……不要,不要!你給我作甚?”

“您且拿著吧。”項知節柔和道,“我馬上要見到想見的人,已經用不到它了。”

如風:“……”

他替項知節撐著傘,默默將臉扭向一邊,狠狠翻了個白眼。

爺這相思病已是病入膏肓了,一想到要見那位,浪得連路邊的老婆婆都不放過。

不知道是不是白眼翻得太狠,他甚至感覺有些頭暈。

但很快,如風發覺,這不是自己的緣故。

這天與地,似乎是重重搖撼了一下。

孫阿婆驚呼一聲,險些沒能站穩。

如風立即扶住了她,駭然地看向震動傳來的方向。

他囁嚅著問:“……是小連山在震嗎?”

孫阿婆枯瘦的手指攥緊了如風:“是!是!幾天前就是這個震法!!!”

隨行的周文煥臉色一白,脫口喊出:“我哥!——我哥和聞人憲臺都在小連山!!”

項知節猛地轉頭,望向墨雲翻湧、風雨如晦的小連山。

他心口的搏動漸漸急促起來。

每一次搏動,都像是錘子砸在生銹的鐵砧上。

沈悶的回響,帶著尖銳的銹腥味直沖喉頭。

項知節低下頭去,似是要尋覓何物,半晌後才想起,他要馬韁。

掌心猶帶著體溫的香囊,隨著他的動作,跌入了路邊的泥潭之中,轉瞬被大雨打濕,與泥汙混作一色,不見了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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