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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作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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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作倀(一)

汪承僅僅是受了皮外傷而已,在牢裏足足休養了兩日,因背後之人怕他死在獄中,用的皆是上好的傷藥,如今早已無恙了。

樂無涯招他過來,與他耳語兩句。

汪承一楞,旋即莊重又認真地點一點頭,轉頭神色自若地招呼紀準:“……小紀,隨我來吧。”

紀準:……不是,你和我又很熟嗎?

賊船從來是上去容易下來難。

如今紀準想推說他們不熟也是晚了,只得作出一副乖順模樣,夾著尾巴跟在汪承身後。

樂無涯看向仲飄萍。

仲飄萍輕聲道:“大人,我跟你走。”

樂無涯瞄了一眼他的傷處:“不礙事嗎?”

仲飄萍找回了能讓他安心的雞窩,當然不願被拋棄:“沒事。”

樂無涯伸手扳住他的腦袋,左右搖晃兩下,低聲問道:“真想死,假想死?”

仲飄萍倒抽一口冷氣,忍住暈眩,老實答道:“回大人。假的。”

見他還能與自己有問有答,不像傻了,樂無涯的心便放下了大半:“那還敢拿腦袋往上撞?你當你腦袋是鐵打的?”

“收著勁兒的。”

樂無涯這才勉強滿意:“還行,不算蠢到家了。”

仲飄萍抿了抿嘴。

樂無涯乜他:“怎麽?還有別的什麽緣由麽?”

仲飄萍被一眼看穿心事,索性不再掩藏,道:“上次去鴻賓樓吃飯,大人去更衣時,他把您的安危托付給我了。”

樂無涯納罕地一挑眉:“元小二?”

“是。”仲飄萍說,“他說大人特別……嗯……極易招惹是非,叫我看顧好您。他還嚇唬我,但凡您擦破點兒油皮,他就唯我是問,不論三七二十一,先打我一頓再說。”

“他是說我欠揍吧?”

樂無涯先在心裏記了元子晉一筆惡帳,轉而嘗試理解仲飄萍跳脫的思路:“那這和你撞頭有什麽關系?”

仲飄萍的目光落在樂無涯的側頸上:“我想著,大人既是受傷了,不必等他來,我先把自己弄傷,到時候他便是想罵我,也張不開嘴了。”

樂無涯:“……”

他默默挑了個大拇哥,旋即快步離開。

另一邊,周文昌對林師爺交代完畢,攜簡縣丞快步追來:“憲臺慢行!”

樂無涯遠遠應道:“不敢慢行。我問礦工,礦工死絕了;我問牛礦監,礦監沒命了;我問阿順,阿順也死了。我怕走慢一步,我自己也嘎嘣一下死了。”

周文昌窩窩囊囊地微笑著:“大人玩笑了。不知憲臺欲先查何處?”

“衙內不是有個現死的嗎?我去看死人。”

“憲臺,正事要緊……”

“我本官所行皆為要務再說,周縣令不知道嗎?死人是會說話的,而且比活人誠實得多了。”

樂無涯側過半個身子。

白日之下,他看人的眼光中透著股奇特而詭異的靈性:“周縣令,你信人死後有靈麽?”

周文昌不欲與他討論此事。

死後有靈又如何呢。

他至今沒被那三百口人纏身而亡,可見鬼神之說並不可信。

周文昌自不會自找沒趣地和禦史大人頂嘴,乖覺地收了聲,眼角餘光一瞥,正見一個熟悉人影閃身隱在了廊柱之後。

周文昌假裝不見,轉正目光,默默尾隨樂無涯而去。

一行人推開阿順所在的房間門時,一股混雜著淡淡腐臭的窒悶熱浪撲面而來。

周文昌忍不住閉了氣。

而簡縣丞險些嘔了出來。

而矯情刁鉆的樂無涯面不改色,一步跨了進去。

阿順仰臥在裏間床鋪上,身下墊著竹絲制成的涼墊,面色黃白,雙目緊闔,確然是斷了氣。

他面容扭曲,牙關緊咬,顯然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

真切地看到這個曾想要了他的命的人橫屍當場,仲飄萍心中並無快意。

他並不是善心發作。

他擔憂的是更實際的問題:

一來,阿順若因與他毆鬥,傷重而死,即便有紀準作證,自己牽涉上了一條人命,難免帶累大人的名譽。

二來,此人動手殺害幸存礦工的理由,怕也要隨著他的死永遠長眠地下了。

對阿順之死,簡縣丞並不感到意外。

畢竟阿順被送回來時,已被仲飄萍活活砍成了個血葫蘆,指骨都被砍歪了好幾根,一回來就發起了熱,因傷口感染而亡,實屬正常。

樂無涯走至近旁,細細查驗。

他曾在大草甸裏見過受傷的阿順。

再見之時,他身上並沒有新添什麽足可致命的傷口,也毫無中毒的跡象,口鼻幹凈,眼角無血,頸無勒痕,唇開眼闔,身軀角張,看來生前頻頻經歷抽搐驚厥,皆符合感染致死的癥狀。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順理成章。

樂無涯執起了阿順的手。

他的手背傷得尤其嚴重。被包紮得像個厚粽子,雞爪子似的蜷曲著。

有大片大片的血跡從裏面滲透出來。

樂無涯揭開紗布,發現他似乎是劇烈抓撓過什麽東西,所有的創口都皮破流血,右手的指甲蓋都被掀起來了兩個。

樂無涯掀開蓋在他身上的薄被,裏裏外外地搜了一圈,不知道在搜索什麽。

仲飄萍隱隱覺得不大對勁,

他才進門不久,身上便出了一層薄汗,漬得傷口疼痛,呼吸也有些不暢。

他註意到,這是間西曬的房屋,又只有一扇小窗,通風不暢,盛夏時節的確格外炎熱。

在仲飄萍心中漸漸生疑時,樂無涯頭也不回道:“阿順是昨夜回到丹綏的?”

“回憲臺,正是。”簡縣丞答。

“誰把他安排到這間屋裏來的?”

“是二……”簡縣丞頓了頓,又偷眼看了一下周文昌,修改了措辭,“是幕賓周文煥。”

周文昌溫聲解釋:“正是舍弟。他跟在我身邊讀書,備考會試,偶爾衙裏事忙,他會來搭把手。”

樂無涯立起身來,在房中轉了幾轉,打開了一處櫥櫃。

裏面摞放著不少床上用品,僅厚重的被子就足有七八條。

樂無涯一件件撫摸過去:“舉人老爺想必不會親自照料傷患吧?誰在照顧阿順?”

簡縣丞經辦此事,還是知道一些細節的:“是衙中的雜役青雲。”

“帶來。”

樂無涯下令過後,似乎是在某床被褥中摸到了什麽,抽回手來,漫不經心地搓撚了兩下指尖,同樣修改了措辭:

“說錯了,我重說。”

“把他給我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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