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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破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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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破局(一)

在汪承思索這個問題時,周文昌也身陷在同樣的重重心事中,難以自解。

自從昨夜有人越山奪路而逃,他的心就蒙上了一層陰翳。

在那個黑影身手矯健地往山下逃竄時,短短幾瞬,周文昌便連續發出了幾條指令。

其一,他立即宣稱逃走的人是山匪,一為搪塞本縣及鄰縣不明就裏的救災官兵,二為追緝之舉正名。

其二,即派礦山官兵前去追剿,就地格殺。

這些官兵熟悉小連山所有礦工的面孔,能夠最大程度省卻搜尋辨認的時間。

其三,毫不放松對小連山的管控,收縮人手,扼守要道,成功把想要趁亂逃跑的礦工梁秀逼到絕路,墜崖而亡。

其四,沿著那人留下的腳印一路追索,追到小連山山南處,發現了一片色澤猶新的泥土,掘開一看,發現裏面並排躺著兩具屍首。

經核驗,這二人正是名單裏最後的兩名礦工,孫惠珍,和她的傻兒子小團子。

至此,小連山所有礦工人屍相符,全員到位,無一生還。

看著那一字排開的停靈棚,周文昌心中並無半分愧怍。

——王大人讚過,說他辦事幹凈利索,乃是一流的幹臣、能臣。

他是天定九年的榜眼,辦事漂亮,本該是他的分內之事。

只是,小連山中所有的屍體盡在此地,那麽從山中出逃的人,又是誰?

這種不安影影綽綽,宛如暗鬼,時不時竄出來襲擾他的心神,攪得他煩惡難安。

而借著晨光,看見那四具礦山官兵的屍身死不瞑目地倒在陰溝裏,那只暗鬼便不再掩藏,徹底纏上了他,涼陰陰地騎在他的後背上,無形的利爪虛虛地掐住他的喉嚨,伴著他一路回到丹綏縣衙。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

踏入縣衙前,他回過身來,沈聲問道:“文煥何在?”

貼身書吏深谙其意:“二爺沒動窩,一直盯著城裏的動靜呢。”

“嗯。”周文昌吩咐,“叫他來一趟。”

言罷,他踏入縣衙,頭也不擡地步過“存心天知”的匾額,正見縣丞簡和一臉急切地迎上前來。

早有腳力快的人將四名礦山官兵遇害的噩耗傳了回來。

簡縣丞跟在周文昌身後,辦了多年差事,這段時日被接連而來的驚雷活活炸成了沒主意的軟腳蝦,如今見主心骨歸來,鼻子都酸了:“太爺,您可回來啦!”

此時,四具屍身已經運往地窖暫存。

周文昌脫下臟兮兮的外袍,露出腋下磨出破洞、打著同色補丁的舊汗衫:“慌什麽?有事說事。”

簡和自知失態,忙擦了擦濕潤的眼角。

因著知道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他加快了語速,回稟道:“托大人的福,城內秩序安然,物價平穩,尚無百姓染疫。”

“平糶的情況呢?”

“一應按大人的要求,常平倉放糧務必要按籍冊購買,每人最高限購兩鬥,定價是市價的八成,州裏撥下的二百石糧已糶盡,百姓家有餘糧,都念您好呢。”

周文昌擺擺手。

他對這些瑣務都不感興趣。

這和他對著簿冊清點小連山礦工屍首的場景一樣,都是他應該做的,分內之事,辦得再漂亮,那也不是第一等要緊的事。

急急交代完這些,簡和略一停頓:“其餘皆是鬥毆訛詐的小案,不敢煩擾太爺。唯有一事,或與您現下所憂相關,不得不報。”

“說。”

簡和遂將仲飄萍控告阿順殺人之事一一道來。

周文昌聽到一半,面色便冷了下來。

蠢貨!

辦事不幹不凈,王八托生的蠢貨!

但他面上不露絲毫聲色,只平和問道:“阿順人在何處?可還安好?”

簡縣丞點頭:“受了傷,但性命無礙。一應人等皆拘於牢中,候您發落。”

周文昌十分希望他立地去世,或是因為天太熱傷口發炎死掉,但期望也只是期望,做不得真。

身後那無形陰鬼的利爪,在他脖子上緩緩游移,撩得他喉頭發緊。

周文昌強自捺住愈發翻騰的心緒:“傷他的是什麽人?”

簡縣丞娓娓道來:“乃是一名單身的行路客,南亭人氏,上京來人,孤身沿小連山官道行走,路上被林主簿征去馬匹,和阿順一起運送礦工回縣診治。但不知途中發生了什麽,礦工身死,阿順重傷。他說阿順要殺他,被他察覺後,二人搏鬥起來,阿順戰他不過,反手掐死了那礦工。”

太知道阿順為何要殺礦工的周文昌冷冷道:“前言不搭後語!阿順與這姓仲的素昧平生,如何能到了不死不休、以命相搏的地步?只因為征了他的馬?縱是沒有征馬之事,這姓仲的到了小連山也走不通,還是要掉頭回丹綏另尋他路,怎會鬧到了要殺人的地步?”

這也正是簡縣丞百思不得其解之處:“許是天熱,火氣太大?”

周文昌從中精準地一一挑出問題來:“小連山救災事宜,一直是我在現場調度。前日,確實有一名名喚孫暉的礦工被挖出,尚存一息,我親命將他送回丹綏醫治。若這姓仲的所述屬實,他前日被征了馬,半途與阿順鬥毆,最晚也該在昨日清晨前來衙門投案,如何拖了一天,晚上才來報案?”

“阿順軍中出身,年輕力壯,按此人說法,阿順是蓄意謀殺,尋常人怎能抵擋得住?又何以反被其所制?”

“況且,阿順殺他不成,轉頭去殺礦工作甚?此等行徑,情理可通?”

簡縣丞未曾深究案情,此刻聽大人聲聲發問,只剩下撓頭的份兒,以及對他的滔滔崇敬之情。

分析過後,周文昌下令:“先升堂。”

簡縣丞:“那四名官兵……”

周文昌已經等不及要見仲飄萍了:“一體推進。昨夜小連山左近確有形跡可疑之人活動,我已派人遍告周邊各縣,張貼海捕文書,兩不耽誤,我們先將手頭上的事情辦了再說。”

果斷下令後,周文昌再問:“此案的證人又是從哪裏來的?”

簡縣丞答:“與仲飄萍一樣,同是上京之人。”

周文昌立即抓住其中蹊蹺:“莫非同路同謀?”

簡縣丞遲疑道:“應該不是……從路引來看,這二人並非同日離京,所走路線各異,不似同路之人。”

周文昌默然。

也是。

能篡改路引中的經行處,唯有長門衛而已。

言及此,簡縣丞忽然“咦”了一聲,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事。

周文昌止住腳步,微微嘆了一口氣:“還有話說?”

“也不算什麽大事……”簡縣丞說,“就是說起來,咱們牢裏關著的那些,似乎都是上京來的。”

……“那些”是什麽意思?

見周文昌目露疑色,簡縣丞賠笑道:“太爺,咱們牢裏一向清凈,就是不知怎麽的,自前日起,先有訛詐商戶的,昨日姓仲的自來投案,今早又來了個鬥毆的……偏巧,個個都是上京來的。”

周文昌楞在原地,血驟然涼了。

……

與此同時。

裘斯年慢條斯理地喝完了一大碗面疙瘩。

這是他辦過的最輕松的一趟差。

上頭交辦的監視對象,一個一個全把自己送進去了。

他目送著一個書吏打扮的人急匆匆上了二樓。

不多時,一身著綢衣的富貴男子,便帶著隨從自二樓雅間而下,徑直投外而去。

裘斯年在桌上留下了幾枚銅錢,會了賬。

既然手上暫時沒有別的活兒,那他就先跟蹤查訪些別的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bug已修正,阿順沒死,死的是可憐的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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