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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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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相見

項知節見到二位母親時,樂無涯已將工部舊檔移交都察院封存妥當。

他找了一趟王肅,稟明了元子晉今夜要在鴻賓樓請他用飯的事情。

……然後不出意外地挨了一頓說教。

半月之前,元唯嚴邀樂無涯赴宴時,王肅就在當場,聽得一清二楚。

樂無涯當時也依例報備過。

那時候,王肅就啷當著一張臉,不發一語,不置一詞。

他想,聞人明恪是聰明人,應該知道輕重緩急、看得懂眉眼高低,並把這場無關緊要的宴會推掉。

沒想到這人油鹽不進,一意要去。

聽罷稟告,王肅不輕不重地將手中簡冊往下一放:“風憲之官,猶處子之不可玷也。聞人僉憲不懂這個道理嗎?”

樂無涯一挑眉:“王大人,是誰要玷汙我啊?”

“是你自己!”王肅斥道,“凡風憲官吏,與所轄地官員私相飲食者,杖六十,你不知道嗎?”

樂無涯一臉真誠地將手中請柬呈了上去:“大人明鑒,元子晉並無官身。”

“他父親呢?兄長呢?”王肅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來日他們若涉案,你待如何自處?”

王肅此言,似乎是處處在為樂無涯著想。

而他也是這麽嚴格要求自己的,拒宴席、辭請托、退賄賂,堪稱兩袖清風。官至左都禦史,仍蝸居在三間陋室,竈冷無煙,常年粗茶淡飯。

單論操守,此人當真是清流中的清流。

而這位清流大人生平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聽皇上的話。

譬如,皇上叫他偽造證據,構陷樂無涯,這種大違風憲綱紀之事,他連個磕絆都不打,就痛痛快快地去做了。

從這方面來說,此人就比較賤骨頭了。

旁人做昧良心的事,至少收錢了。

他竟然連錢都不收。

見這麽個人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大談律法,樂無涯覺得頗為有趣,面上不免帶出了三分笑影:“多謝都憲大人關懷。不過下官與他有師徒之誼,縱無宴飲,若他父兄涉案,下官照樣脫不得幹系。”

王肅見他態度輕浮,更是大為光火:“莫要嬉皮笑臉!欲為忠臣,必先為孤臣!既要廣結善緣,何必穿這身官袍?不如脫了這身皮去當綠林山匪!”

樂無涯:“下官不擅讀書,只隱約記得聖人教誨,是‘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

他若有所思地拖長聲音,“啊”了一聲:“想必這個忠臣、孤臣的道理,是王大人多年苦心孤詣、獨辟蹊徑悟出來的了。那您前些日子設宴款待同僚,又是所為何來?莫非是當膩了孤臣、忠臣,想換換口味?”

王肅萬沒想到樂無涯翻舊賬翻得如此順手。

偏偏那次宴會是皇上私下授意,叫他測探眼前人的深淺。

他持身不正,確實無法辯駁,當即變了臉色:“你——”

許英叡恰在這時來找王肅議事,遠遠便聽見堂內爭執聲。

他沒想到能看見四平八穩的王肅動怒,忙堆起笑容,上前扯一扯樂無涯衣袖:“哎喲,這是怎麽了?大暑天的,二位大人消消氣……”

王肅氣惱道:“與你無關,許僉憲且退下!”

許英叡:“……”得,算他多嘴。

他與樂無涯相交了這些時日,已知此人格外牙尖嘴利。

古板守舊如王肅,哪裏是他的對手?

他束手乖乖退到一邊。

王肅漠然道:“規矩就是規矩。當年樂逆屢赴宴席、長袖善舞,於席間收受賄賂,行蠅營狗茍之事,不也打著詩酒唱和的幌子?”

底下的樂逆本逆微微一笑:“大人這話可真叫人汗顏,嚇死人了。只是下官愚鈍,不知赴學生之宴,指點幾句科場文章,盼他早日金榜題名為國效力,究竟是犯了聖人的規矩、朝廷的規矩,還是您王大人的規矩?”

王肅頓時語塞。

樂無涯見他面色難看,話語又轉柔和:“大人,元家近況,下官也略知一二。元老將軍剛卸了京畿防務不久,如今已由定遠將軍裴鳴岐接掌。聖上常訓示,禦史當耳聰目明,既要體察民情,也要洞悉朝局。下官此去,一為遵奉聖意,二為探聽元家對遷轉之事的看法。若有人膽敢妄議朝政,下官也好及時稟報,免得日後有人參劾咱們都察院‘閉目塞聽’,您說是不是”

“遵奉聖意”四個字,可以說是穩準狠地切中了王肅要害。

“既是奉旨……”王肅僵硬地站起身來,“本官不便阻攔,你且去吧。”

說完,他拂袖離去,走得活像是一陣風。

許英叡望著王肅遠去的背影,咋舌道:“明恪,你也忒大膽了。”

樂無涯順手一個高帽就套了上去:“王大人清廉為公,處事公正,豈會因這等小事與下官計較?”

許英叡倒也反駁不得。

王肅做了一輩子的言官,確實從未因私怨彈劾過誰。

確切來說,只要是皇上不想動的人,他統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這麽一個四平八穩、明哲保身得過了分的人,豈會因為和下屬吵了兩句嘴,就設法參人一本?

樂無涯正是這麽想的。

既然此人恪守規矩,只曉得奉命咬人,長了一身賤骨頭,那平日裏踩他兩腳就踩了,順腳的事兒。

許英叡回過神來,低頭一看自己懷裏待批的公文,這才想起正事,匆忙叮囑道“宴請歸宴請,可千萬別逾了一兩銀子的例”,便撒腿追王肅去了。

樂無涯大吵一架,得勝而歸,當晚便帶著仲飄萍,奔赴鴻賓樓去也。

元子晉這段時日乖乖在家,沈心讀書,大有進益,已將《武經七書》背了個滾瓜爛熟。

以前對他來說宛如天書的文字,在歷經戰陣洗禮後,他竟然品得出其中的三分真味了。

自覺已頗有幾分“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文人氣度,元子晉特意備下了幾篇還算得意的策論,本想在樂無涯面前端出個沈穩持重的模樣,好彰顯彰顯他元家的將門風範。

可一見到仲飄萍,他就眼眶一熱,大叫一聲,直撲了上去,一陣摟摟抱抱:“你怎麽樣?來京後一切可習慣嗎?”

仲飄萍難得地對他笑了笑:“慣。”

“哪裏就慣了?”元子晉拉著他直抱怨,“我都不習慣,你怎麽能慣了?!”

仲飄萍從善如流地改口:“不慣。”

元子晉:“你以前沒來過京城吧?我帶你逛去!上京有好多好吃好玩的,比南亭那邊熱鬧多了!”

說著說著,他忽然有些委屈:“我這次一回來,從前的那些朋友都不理我了……”

仲飄萍摸摸他的腦袋:“為何?”

“我跟他們講戰事、談兵法、說民生疾苦,他們聽了之後,都說,元小二,你如今已不是和我們一樣的人了,還說怕耽誤了我上進。哪有這樣的道理……”

仲飄萍哄道:“他們也是為了你好呀。”

“我知道,可是,就是……”怏怏了一陣,元子晉迅速打點起了精神,“對了!上次聞人明恪調職匆忙,我跟著他回了京,還沒來得及聽你出海的故事呢。快說給我聽!不對,我先說給你聽!”

他舉起腰間仲飄萍送他的手戟套:“這個特別好用,我殺了好多好多的倭寇!”

這兩人久別重逢,倒把樂無涯晾在了一旁。

他也不在乎,一邊喝著元子晉的拜師茶,一邊翻看那幾篇論邊防要務的策論,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看到一半,他自然地站起身來:“我去更衣。”

那兩人聊得火熱,哪裏顧得上他。

樂無涯踱出包間,回頭望了一眼雕有富貴牡丹紋樣的包間門,往後邊凈手去。

折返回來時,他刻意走得很慢。

確認廊上無人後,他動作麻利地推開了一門之隔的、門上雕著梅花紋樣的包廂門,閃身入內。

閣內獨身坐著、早已靜候多時的樂玨霍然起身。

前日黃昏,元子晉正式給樂無涯下帖那日,一只削肩細腰、通體烏黑的大狗,從樂家敞開的後門溜了進去,徑自趴在後花園的涼亭納涼。

最先發現它的是個小丫鬟。

她嚇了一跳,急急去報告了管家。

樂家管家趕來一看,只見那細犬皮毛油亮光滑,還戴著項圈,顯然是有主的。

可它又不聽指令,不管他們如何“喔噓喔噓”地轟趕,都安之若素地趴在地上。

管家見它溫馴不傷人,不敢擅自處置,只得去尋找正在掌勺的樂玨定奪。

樂玨聽說有狗從後門溜入,心念一動,連圍裙都不曾摘下,便急急前去查看。

樂府下人本就不多,經過那一波清洗,更是只剩下了家生奴才。

樂玨遣散了眾人,獨自留在亭中。

那狗見閑雜人等散去,唯有樂玨在原地,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但它還是肚皮貼地,平臥在地上,謹慎地仰頭觀望打量著他。

樂玨福至心靈,走上前去,低聲問道:“是聞人大人叫你來的嗎?”

話音未落,細犬矯健躍起,踱至他跟前站定。

樂玨這才發現,它胸前背帶下,暗藏著一枚軍用信犬專用的犬囊。

裏面是一張字跡陌生的簡帖:“恭請樂二哥後日移步鴻賓樓梅花閣一敘。”

……

樂玨見樂無涯如約而至,不覺心頭一熱,招呼道:“聞人大人……”

“免禮啦。”樂無涯從袖中抖出一卷草圖,連帶著那本《兵韜》一並放在樂玨跟前,“長話短說。樂二哥,近來大虞火器研發遲緩,我思索良久,想是若有定裝彈·藥,便能省卻填裝工夫,或可破局,卻不知該如何設計。聽聞樂二哥高中武舉探花,才學非常,如今又在關山營中看管火·藥庫,特來請教一二。”

“定裝彈·藥?這倒是聞所未聞,可是將彈丸與火·藥預先合裝,並將多顆彈丸存於一處,用時便能壓入槍中麽?”

“差不多。”

樂玨眼中燃起了久違的光彩:“妙想妙想。可你要這個做什麽用?”

樂無涯笑而不答:“自有我的用處嘍。”

樂玨胸中油然而生一股義氣:“好,我曉得了。你什麽時候要?”

“越快越好。”

沈寂多年的才思此刻如熔巖噴湧,一個個點子層出不窮地躍入腦中,樂玨脫口道:“……一月足矣。”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樂無涯起身拱手:“有勞。三十日後的子時,我還派二丫去涼亭等你。”

說著,他推門而出,正好遇見前來送菜的小二,嚇了他一跳:“喲,客官,您不是牡丹閣的……”

樂無涯瞥了一眼門上的梅花,蹙眉道:“我就說呢,走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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