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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舊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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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舊事(二)

茶爐上的水已沸了多時,白汽自壺嘴中湧出,在空氣中扭曲成鶴影。

項知是凝望著裊裊茶煙,目光卻穿透霧氣,落在更遠的往事裏。

項知徵咳嗽一聲,喝了一口茶,目光心虛地飄向了別處。

他撒謊了。

其實當年他童言無忌,說的是,那父皇和莊娘娘也太壞了吧。

不然娘也不至於捂住他的嘴,捂得他差點兒背過氣去。

這件舊事項知徵憋在心中多年,若不是母親已然故去,他八成是要把這事爛在肚裏、帶進棺裏去的。

項知是自言自語:“……為什麽?”

跟著莊貴妃,項知節不能享福便罷了,何至於有性命之虞?

他此刻的模樣,一如當年求知欲旺盛的項知徵。

……

好容易從鄧氏手裏掙脫出來,項知徵猶自不死心地追問:“為什麽呀?小六才一歲多點兒,再淘都淘不出圈兒去啊。”

他是二哥,抱過的弟弟妹妹實在不少。

小六可以算是其中數一數二的乖孩子了,不愛哭鬧,不愛吵嚷,餓了就哼哼兩聲,睡醒了會自己躺在那裏玩藤球。

在問話之前,項知徵已經做好了娘親沈默以對的準備了。

她在回答不了他的問題時,往往會選擇沈默。

但許是今日受到了太多驚嚇,素來沈默的鄧氏竟格外話多起來:“你父皇很喜歡你莊娘娘,你知道嗎?”

項知徵點點頭。

誰不知道父皇喜歡莊娘娘?

因著皇爺的緣故,父皇對黃老道學極是不屑。

然而,這樣的父皇,竟能允許莊娘娘把鳳儀宮改作青溪宮、允許她把自己扮作道姑。

換成娘來幹這樣有悖聖心的事情,八成得挨上一頓狠狠的申飭,還得罰上半年宮俸才行。

“你莊娘娘的性子,以前不是這樣的。”鄧氏的語氣裏含了笑,是回憶起美好舊事時的欣悅,“……大家都喜歡她。”

聽到這句話,過去記憶裏年幼的項知徵,以及如今的項知是,嘴角都不由得抽動了兩下。

……喜歡誰?

莊貴妃?

喜歡她什麽?難道是指望她修仙成功、飛升上界的時候順帶把他們捎上?

見幼時的項知徵一臉愕然,鄧氏露出了一絲蒼白的微笑:“她是很好的……莊家的小女兒,會馬球,懂騎射,愛穿紅衣,待人大大方方的,見了誰都笑,從不難為我們幾個‘房裏的’,會跟我們一起說皇上的壞話……”

聞言,剛偷看過一本志異閑書的項知徵渾身直冒涼氣兒,甚至開始胡思亂想:

娘親剛才去禦花園的時候不會被什麽東西魘著了吧?

這都開始說胡話了!

他又不是沒見過莊娘娘!

沒註意到兒子面上悚然之色的鄧氏,露出了神往不已的模樣:“我剛入潛邸的那年重陽時,我想家想得躲起來偷偷哭,被莊娘娘發現了。”

“她問我哭什麽……”

鄧氏的父親是個六品小官,前不久剛因為辦事不力被太子斥責。

她實在擔心,又不敢說自己想家,便胡亂扯了個謊,說是今夜有燈會,她想去看熱鬧,但又出不去,因此哭泣。

莊蘭臺撇了撇嘴:“這就要哭!沒出息!”

鄧氏沒太想明白自己一個小女子要什麽出息,就接到了一張染著蘭花香氣的帕子。

莊蘭臺擡腳就走,鄧氏攥著手絹,楞楞地抹了眼淚,自去伺候太子筆墨,打算一會兒洗幹凈了,再偷偷將手帕還給莊側妃。

可沒過小半晌,莊蘭臺就殺進了書房:“我要出府!”

“又鬧什麽?”年輕的太子面對莊蘭臺時,總是格外的和顏悅色,即便是斥責,話語裏也帶著顯而易見的縱容,“你前日鬧著要打馬球,我不是讓你去了?你還想上哪兒野去?”

莊蘭臺橫得很:“晚上有重陽燈會,我要去看。”

項錚斷然拒絕:“不行。晚上我和太子妃去宮中赴家宴,你在家好生待著,哪裏都不許去。”

“那我就翻墻出去。”莊蘭臺絲毫不懼他,“阿琬陪著你就夠無聊的了,我給她買珠花,叫她高興高興。你別不識好人心!”

項錚逗她:“那有沒有我的份兒啊?”

莊蘭臺爽快道:“你要什麽?抄個單子給我。”

“我還沒答應你呢。”

“你這人怎麽別別扭扭的?”莊蘭臺一皺眉,“不答應,你問什麽有沒有你的份兒?”

旁聽了全程的鄧氏:“……”

她磨墨的手都在顫抖。

借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對太子說半句這樣的話啊。

彼時,她以為莊蘭臺是恃寵生嬌。

後來,她才明白,其實莊蘭臺是真沒把項錚當回事兒。

莊蘭臺是看不上項錚這種彎彎繞繞的個性的,有話不直說,總叫人猜,實在不痛快。

相反,是項錚更加貪戀她身上這股風風火火的活人氣兒。

這是他一生都不曾擁有過的東西,不由得他不心向往之。

正因為自己不在意,又看出了他的在意,所以莊蘭臺才率性而為。

這樣她能為自己、為旁人、為家族爭取到更多的好處。

果然,被她刺了一頓,項錚不怒反笑:“我說一句,你總有十句話等著我。我擔心你的安全還不成麽?”

莊蘭臺理所當然地伸手一指鄧氏:“你要是怕我跑丟了,叫她陪著我好了。她不是很忠心你嗎?”

那夜,鄧氏扮作女官,隨她一道出游。

莊蘭臺東游西逛,為榮妃精心挑選了一支菊花樣式的珠釵,隨手買了一盒五色重陽糕,準備回去打發項錚。

她逛到一家賣香囊的小鋪,相中了一個上有茱萸花紋的淡粉色緙絲香囊,底下還用回文針法繡著“父母唯其疾之憂”一句。

莊蘭臺拿起香囊,在鄧氏腰間比劃起來。

鄧氏登時慌了神,小聲道:“娘娘,不行,我配不上……”

莊蘭臺翻了個白眼:“這思親之情,羊羔烏鴉都有,怎麽你一個好端端的姑娘便配不上了?”

鄧氏楞住了。

莊蘭臺替她系上,輕聲道:“你阿爹犯的是小錯,太子訓他,不過是小懲大誡,你不必擔心。你過得好,他們才歡喜,是不是啊?”

言罷,她倒退一步,端詳片刻,露出讚色。

“漂亮!”她笑起來的樣子燦若瑰霞,“掛上就不許哭了啊!”

然而,鄧氏還是不爭氣地哭了。

她邊哭邊想,莊娘娘真好,真神氣啊。

……

項知徵四五歲大的年紀,身量已經比同齡孩子大出了一圈兒去,他強行把自己偎在瘦弱的娘親懷裏,小心翼翼地用手去抹她的臉:“娘,您怎麽又哭了?”

您還沒說父皇為什麽把小六扔到水裏去呢。

鄧氏用掌心抹去眼淚,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父皇……”鄧氏的手掌冰涼,一字一頓道,“徵兒,千千萬萬要小心你的父皇。他先是天下的皇,再是你和諸多皇兒皇女的父。哪怕他將來很喜歡你,你也不可以真的得罪了他,不然他會往死裏磋磨你……”

項知徵一生丟三落四,讀文章學了下句忘上句,唯獨這句話,他記得格外清楚深刻。

——大概是因為,娘親說這話時,眼裏含著滾燙的淚,說一句,掉一顆,燙得他直哆嗦。

由於娘親的顧左右而言他,直到今日,項知徵仍不知道為什麽項知節為何會被丟入水裏。

但項知是已然明白了。

父皇……項錚,從母親這裏奪走的,並不是一個兒子,而是一枚籌碼。

一枚用來拿捏莊貴妃的籌碼。

他要等莊貴妃把孩子養出了感情,再動手。

就比如,等到項知節一歲有餘、已經會爬、會走、會奶聲奶氣地喊娘親的時候,再把他帶到水邊去,叫莊貴妃聽從於他。

莊貴妃若是服軟了,那項知節從此便會被擺上賭桌,變成一枚稱手的棋子。

莊貴妃見死不救,就是為了不讓項知節上這個桌,來日受更多無謂的折磨。

——你有本事就真的淹死自己的孩子。

即便史官不在此處,青史之上記載皇六子死於失足溺水,那至少世上能少了一段父子孽緣,少了又一個因傷心而死的孩子。

項知是強忍住那令人齒冷的心悸感,劍走偏鋒地想起了另一件事:“莊娘娘只是看著,父皇又不下令,那誰敢去救他?”

父皇能幹出這樣的事,身邊留下的必然只有親信之人。

雖說娘親與鄧娘娘撞見了這一幕,但在二哥的描述中,兩位娘娘並未落水。

那到底是誰先服的軟?

項知徵熱熱地喝了口茶,嘴角下撇,露出了些一言難盡的神色。

項知是:“?”這是什麽意思?

很快,項知徵給出了答案:“那些時日,昭毅將軍那第三子不是挺受父皇待見的嗎?”

“父皇有意給大哥選個好伴讀,便喚他來測試,發現他雖與大哥同齡,但在策論和學問上竟比大哥還精到些,就金口玉言地許諾他,如果將來他學有所得,不似那方仲永般才華不繼,即便是給皇子做師傅都是可以的。”

“那日他進宮來,本是來謝恩的……”

項知是:“……”好了,他不想再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鴉鴉為什麽被二哥冠以水猴子外號,回收√

小六怕水的前因,回收√

小七被動觸發摳糖的技能buff,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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