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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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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思君

巴巴兒趕來看診的項大夫,非但沒賺著診金,還搭上了十文錢,托華容買了兩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回來。

客房裏的桌子又小又有些歪斜,搖搖晃晃的。

好在兩個人都不甚挑剔,頭碰頭吃起了早點。

樂無涯問他:“今日不上朝?”

“老師前日說有事,我便早早告了假。”

“你告假,我休沐,多好的一天。”樂無涯望向窗外,語帶惋惜,“這般晴好的天,不冷不熱的,合該去放馬。”

項知節點點頭:“我記下了。”

“你記下什麽了?”

“來日尋個好天氣,什麽都不管了,帶老師放馬去。”

樂無涯得寸進尺:“那我還要放只羊。”

項知節笑了,探出勺子,從他碗裏舀走兩個餛飩,同時應道:“好。”

樂無涯立即護食:“……幹什麽偷我的吃的!?你自己沒有嗎?”

項知節:“老師,餛飩共有二十五個,您昨天喝了酒,胃口淺,吃不到二十個的。”

樂無涯嘴硬:“誰說的?我能吃!我餓著呢,餓急了連你都吃!”

“好好好。”項知節笑,“老師慢用。”

樂無涯一個個數著吃,吃到了第十九個,他停了勺子,意味深長地看著項知節。

項知節關心地:“老師怎麽了?”

樂無涯反問:“你私底下窺視我多久了?”

項知節想了一想,實話實說:“忘記了。”

他一直在背後望著老師,習慣成自然,乃至於此。

樂無涯把碗推到他面前:“那就甭浪費,全歸你了。”

項知節接過碗來,真心真意地誇讚:“老師的身體現今已然大好了。之前年節禦賜的餃子,您至多吃八、九個便飽了。”

樂無涯:“……”

他虛虛瞇著眼睛,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看項知節把他碗裏剩下的餛飩都吃完了,才言簡意賅道:“手。”

項知節一楞,想起了先前吃手板的慘痛經歷,猶豫了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地把左手遞了出去。

樂無涯此時沒有趁手的家夥事兒,便去翻了他的藥箱,只找到了藥秤一只,權作教鞭。

他打一下,斥一聲:“下次,不許,瞎看!那時,我是,你的,老師!”

而項知節的打後感是:藥秤打人,沒有鐵尺子疼。

受罰後,項知節縮回了被打得微紅的手,放在口邊呵了一下,兩眼彎彎道:“學生謹記。”下次光明正大地看。

樂無涯見他挨了打還能笑得出來,不由奇道:“你笑什麽?”

項知節:“老師能進食,是福;手勁足,是壽。”

樂無涯:“……”

在樂無涯想詞兒回嘴時,項知節柔聲道:“過去雖說相隔百裏千裏,可到底也有個能清凈說話的所在。如今身在上京,總有諸多不便,能見上一面,小六已覺萬幸,所以不知不覺就說多了、做多了……”

他目色澄澈地望著樂無涯:“小六冒犯老師,理應受罰。”

樂無涯:“……”

他似笑非笑的:“壞崽子,別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他拽住了項知節的領子,將他拖到了自己的近旁,仰頭笑看著他:“還想要什麽?說罷。”

說著,他往項知節緊繃著的頸側肌肉上輕輕一刮。

項知節心尖怦然一動,呼吸驟亂。

他抓住機會,輕輕親了一下樂無涯的側頸。

樂無涯並不驚怪,放任他親了一口後,動作伶俐地把他往後一推:“收拾東西,退房!”

話罷,他轉身去拿外袍:“……還有,少說那些個‘諸多不便’的話。”

“我想辦的事,少有辦不到的;我想見的人,沒有見不著的。”

“我想和你說話,誰能攔得住?”

他又穿上了項知節為他織好的襪子,待套好靴子後,他踩一踩地面,沖項知節一笑,自自然然地讚美道:“真舒服,閑時再給我弄兩雙吧。我要邊上有迎春花的!”

面對熱熱鬧鬧地滿屋子亂轉的樂無涯,項知節閉上眼睛,逼著自己寧定心神。

馬上要和老師分開了。

他得恢覆成正常的項知節的樣子。

他將腕上的道珠褪到指尖,掐住“六入”一珠,微微滾動。

所謂“六入”,乃是眼、耳、鼻、舌、身、意。

所謂修行,便是要用這六種感官、體驗過人世種種的荒唐與熱鬧後,仍能清凈無為、不受其擾。

他可封五感,不看其人,不聞其聲、不嗅其衣上松香,不嘗其唇間酒味,不觸其面頰指尖。

唯餘“意”之一處,他無論如何也封不住。

那人於他而言,幾乎已是無形無相的存在。

他是萬千的綺想與思念的化身,僅憑著形影,便能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樂無涯踩過地板的腳步聲,穿上外袍的窸窣輕響……

他明明什麽都沒做,卻已讓項知節手中的道珠越撚越快,珠子幾乎將指尖摩擦到了灼熱的地步。

“小六!”忽的,那聲音近在咫尺了,“又玩兒你那破珠子!”

項知節指尖一頓。

六入俱開。

他睜開眼,靜靜望著樂無涯,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著的情緒,反而顯得古板而冷靜:“老師,我想您了。”

樂無涯一楞,照他腦門上戳了一指頭:“膩歪。我人還在這兒呢!”

襪子很舒服,人也很好,身體不難受。

因而樂無涯心情舒暢,笑容燦爛,彎下腰來,歪著頭看他:“別光想著啊,多看看!”

項知節貌似羞澀乖巧地低下頭來,把自己的眼神妥善地藏好。

而樂無涯見他內向,回憶起了他昨晚小結巴的模樣,心情更好了。

小時候的那個,可憐又可愛。

現在的這個……

樂無涯一笑,把腰帶束好,又把項知節的藥箱拿起來,甩進他的懷裏:“走啊,各回各家去。”

……

華容在客棧櫃臺結賬時,樂無涯與項知節一前一後地從房內出來了。

賬房擡眼一瞥,面露疑色,隨口問道:“喲,大夫昨晚沒回去啊?”

“可不是?”

華容嘆了一口氣,故意壓低了聲音,作苦惱狀:“我家大人酒量差,昨晚請大夫請得急,人家背了個藥箱就來了,身份文牒都沒帶,看診完畢,都過了子時了。得,還得花錢另開一間房安置。這不,今早給我家大人號了脈,待會兒還得雇輛馬車,把人好好送回去,又是一日的診費和車馬費,您說說看,這上京的郎中,是鑲了金還是嵌了玉?……”

華容舌燦蓮花,很快將話題引到了“上京的大夫就是貴”。

當樂無涯和項知節下樓來後,一名跑堂盯著項知節,微微蹙起了眉。

他經常給住店的客人跑腿,對周邊的醫館、餐館的人都熟悉得很。

這年輕大夫怎的這般臉生?

他正要定睛細看,一旁的樂無涯便出了聲:“小二!”

跑堂本能地去應:“哎!”

樂無涯語調活潑道:“你家桌子歪了一只腳,我吃早點的時候,差點撒我一身!你可別賴我,說是我弄壞的啊!”

跑堂立時作勢打躬,機靈地插科打諢起來:“瞧您這話兒說的!您可是貴人,您能住在這兒,敝店蓬蓽生輝!回頭就剁了那不長眼的桌腿,給您當劈柴燒!”

說話間,項知節背著藥箱,從二人身後經過。

就這麽一個打岔,誰都沒能看清項知節的臉。

項知節踏上街道,動作絲滑地鉆入了停在門口一輛灰篷馬車。

駕車的是戴著鬥笠的姜鶴。

這輛普通的馬車很快消失在了上京繁華的街道上。

而樂無涯一腳跨出了客棧門,遙望著馬車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昨晚在單人房中美美睡了一夜的華容如今神清氣爽,見身旁無人,小聲勸說:“大人,別看了,該回啦。”

“他剛才說,他想我。”樂無涯自言自語時,嘴角也緊跟著翹了起來,“有意思。”

……

輾轉一圈、終於到家後,項知節進了雙穗堂,拿起了他最常用的那支笛子。

竹笛橫在唇邊,指尖按著吹孔起落,調子便悠悠地淌了出來。

這是支民間的歡慶小調,名喚《傍妝臺》。

這首笛曲他已經演練過無數遍,可今日,這笛聲卻仿佛成了活物,直往他耳朵裏鉆、往他衣領裏爬。

項知節覺得癢。

不是皮肉癢,是骨頭縫裏癢、心裏癢。

……就像老師昨夜含著笑,問他叫什麽名字時的時候,一樣心癢難搔。

笛聲越來越低,低到不能再低的時候,便成了微微的喘。

項知節的手指還按在笛身上,但已經無法吹奏下去了。

他出神地盯著自己的手看,想,這手指若是按在老師身上,也該是這樣的。

一緊,一松。

……緊的時候發白,松的時候發紅。

笛子不再響了。

項知節心慌意亂,隨手把它放在了笛架上,卻沒能放穩。

笛子從木架上滾落,落在地上,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它靜靜躺在地上,一直沒人去撿。

直到天色擦黑,穿戴整齊的項知節才恢覆了君子風貌,從屋中出來,卻見一只通體漆黑、毛色光亮的細犬正靜靜伏在樹蔭下,正愜意地撓著耳朵。

項知節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剛一眨眼,二丫見正主來了,便細條條地抻了個懶腰,叼起一只藏在樹後的小籃子,動作優雅地踱到了他跟前。

籃中附信一封:

“君若思我成疾,我作棋子,誰堪執手?”

“特奉解藥一丸,以慰君心。”

所謂的“定心丸”不是別的東西,是一小粒光潤的黑棋子兒。

項知節將棋子握於掌心,胸中波瀾難定。

老師啊,老師。

你如此這般,要我如何不念你?

作者有話要說:

好消息:作者升職了

壞消息:事情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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