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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客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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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客棧(二)

項知節垂下眼睛。

他自幼修習道學,修得心如止水,直通天地造化。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大道至簡,無欲則剛。

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萬千道理,偏偏在一個樂無涯面前,統統化為了泡影。

若天地真為鼎爐,他願與他鍛作一處,永不分離。

他左手緊緊扣住樂無涯的後背,另一手則死死握住左手手腕,與那個隱隱失控了的自己角力,逼著自己不許發力過甚、抱疼了樂無涯。

饒是如此,樂無涯也被他抱得有些窒悶,不大舒服地伸手捶他的肩膀:“悶死了!”

話一出口,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項知節的身子僵硬了。

他遲鈍地轉了轉眼睛,手掌和嘴巴卻先於意識動了起來。

“我不說死。”他故意滑稽地拖長了聲調,“我說‘活’,好不好?”

旋即,他真的搖頭晃腦地講起了“活”來:“活靈活現,活色生香,源頭活水,活蹦亂跳……”

說著,他把臉扭到項知節眼前,擠眉弄眼地逗他笑:“活見鬼?”

“老師,您別哄我。”項知節摩挲著他的後背,“您都要把我哄成小孩兒了。”

樂無涯抵賴:“我哪兒哄你了?再說,你這麽大的個兒,還說自己是小孩兒,虧不虧心啊。”

項知節恰到好處地低下眼睫:“是。小六沒怎麽做過小孩兒。莊貴妃是不大喜歡孩子的。”

樂無涯:“……”

他輕嘆一聲,笨手笨腳地攬著項知節,唱起了兄長赫連徹哄他時唱過的景族歌謠。

“小角弓,柘木弦,射下大雁落山邊。安答快拾白雁羽,送給姑姑綴領緣。”

“跑遠了,別害怕,彩幡會指路回家!”

樂無涯拍打著項知節,慢慢地唱著歌。

他的歌聲悅耳悠揚,像是要唱給小時候的項知節聽,也是唱給小時候的自己聽。

跑遠了,別害怕。

早晚有一天會回到家的。

他與項知節,都是幼時就離開了母親的孩子。

乖巧和懂事都是可以裝出來的。

只有一腔對母親的思念,至真至切,至純至誠。

一曲終了,樂無涯檢視內心,突然發現小七對自己的指控其實是有的放矢的。

他檢討道:“我好像真的對你偏心。”

項知節仰起頭來,恍惚地“嗯?”了一聲。

樂無涯苦惱地皺起眉頭:“哎呀,我在小七跟前把牛都吹出去了,說我從來是一碗水端平的……這要怎麽辦才好?”

說著,他隔著衣服抓了抓胸口。

見他抓撓胸口,項知節這才從夢境一般的美好氛圍中醒轉過來,道一聲“失禮”,撩開了樂無涯的衣領,見那大面積的紅疹消退了不少,但隱約有些腫脹泛紅。

他曉得老師這是為了一勞永逸,躲開將來的一切酒局才施下的苦肉計,因此即使是心疼萬分,也閉口不語。

樂無涯也借著項知節查看的動作,發現了他手腕上多了一圈泛紅的淤痕。

但他同樣並未聲張,而是老老實實地躺回了床上,任他用消腫祛癢的藥膏塗抹他的頸部和胸口。

在項知節忙碌時,樂無涯陷入了深思之中。

小六對他的執念實在不淺。

當初正是他與小鳳凰一起養著自己的魂魄的。

那只傻鳳凰常年駐守邊關,在這上京裏哪裏來的人脈?

若說是兵部之人幫忙,還說得通。

偏生是與小鳳凰八竿子打不著的禮部尚書常遇興,從中牽了線、搭了橋。

……說起來,小六自幼習道,與常尚書家那位修道的世外之子也算是同門。

聽說那道士給了個虛假代價,把小鳳凰騙過去了。

小鳳凰呆呆的很好騙,樂無涯從小就知道,所以並不吃驚。

那麽,問題來了。

小六有沒有信呢?

小六有沒有自以為付出了壽命呢?

要知道,他們兩個是一起養著自己的啊。

正在慢吞吞地思索著,樂無涯忽的倒抽了一口冷氣,指尖抓起了床單:“嘶——”

項知節一臉無辜地望向他:“這裏也有些腫了。”

樂無涯咬著牙:“那你輕點!”

“好。”

……結果就是還不如重一些。

在他胸口輕柔打轉的手指撩得樂無涯心煩意亂,似乎有野火似的癢意從心口蔓發出來,沿著周身血脈游走,一發不可收拾。

他一把攥住了項知節的手,恨恨地瞪著他:“你是不是有意的?”

項知節柔聲道:“我若說是故意,老師會生我的氣嗎?”

樂無涯:“……”

生氣,醉酒後腦子和舌頭都不好使了。

眼見不知道該如何回話,樂無涯索性氣鼓鼓地鉆進了被窩,躺著和他對視了一會兒,實在是氣不過,又隔著被子蹬了一腳他的膝蓋。

項知節借著他這一踹,就勢下了床,又一次打開藥箱,提了一只小食盒出來:“這是如風做的棗泥山藥糕,早就想拿給老師吃了,吃兩塊墊一墊吧,明早再讓華容煮一壺四君子茶,老師吃飽喝足了,再好好地睡上一個懶覺,胃就不會疼了。”

在投餵了樂無涯後,他又打開了藥箱的一處暗格,從裏面取出了一包已配好的四君子茶,擺在了桌面上。

樂無涯見他一件接一件地從藥箱裏掏東西出來,甚是好奇,把那只包羅萬物的藥箱搶到懷裏,蠻橫地查抄起他的東西來。

很快,他便從另一處暗格裏摸出了一樣已完工了大半的織品。

樂無涯瞇著眼睛端詳了半天:“……襪子?”

“是襪子,馬上要完工了。”項知節溫和道,“老師先休息吧,我再勾幾針,收個尾,明早老師退房時便能穿著走了。”

樂無涯上手捏了捏襪子,發現這織法奇特,觸感柔軟,穿起來定然舒服得很。

他感嘆道:“你這手藝,即便去民間做個工匠,也餓不死。”

項知節接過襪子,勾了兩針:“那想養活老師,就要很費勁兒了啊。”

氣氛由暧昧漸漸轉向溫情。

入夜後,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絲落在窗戶上,發出梭梭的細微聲響,催人欲眠。

二人躺在榻上,漫無目的地聊起了舊事。

樂無涯問他:“在南亭縣衙的公堂上,你是不是就認出我來了?”

項知節點點頭:“是。”

“怎麽你一眼就能認出我來?”樂無涯不平道,“那時候我又不長這樣。”

項知節想了想:“前一天,裴少將軍給我傳信,說是盛裝老師魂魄的紫檀爐子碎了。我就想,老師大抵是人間留不住了。可是往好處想想,老師說不定轉世投胎去了,那天下人,豈不是都有可能是老師了?”

樂無涯:“……”那你是真的敢想。

“不對,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樂無涯固執地盯著他,“你到底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聞言,項知節將手中織針放遠了些,用指腹輕輕撫過他的眼底,溫柔地一點,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樂無涯好奇地模仿了他的動作,摸了摸他的眼底:“這是何意?”

“縱使相逢應不識……”項知節鄭重道,“波光認得舊相思。”

樂無涯大驚失色:“你嘴怎麽這麽甜?你是項小六嗎?別不是項小七假冒的吧?”

他頭一次懷疑了自己識人的眼光。

可他捏著耳朵揉了又揉,揉得項知節耳朵盡皆紅透了,也沒找出小七的那枚烙傷。

他嘀嘀咕咕地松開了手,重又躺好,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聊天:“我要是回不來,你會不會去爭帝位?”

“會啊。”項知節笑道,“老師若是有朝一日可以回來,那時我做了皇上,便能給老師一個大大的驚喜。”

“老師回不來的話……”

他停了停,似是要鼓起絕大的勇氣,才敢去論證那個可能:“我剛才說過了,盛魂魄的爐子如果碎了,全天下的人,就都有可能是老師。”

“我要護著他們,就像護著老師一樣。”項知節眼底閃出執著的光芒,“……老師若是前塵盡忘,再世為人,那也很好。若是在我治下,老師能幸福地生活在某個地方,我也算是不負了您。”

項知節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嚇人,神情和語氣卻極是溫和,就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和“明早再讓華容煮一壺四君子茶”的語氣一般無二。

樂無涯不語,指尖一下下撓著頸間懸掛的小棋子。

半晌後,他說:“小六,老師真看不懂你。”

“老師可以留著慢慢看。”項知節又開始織襪子,“我不跑,隨便您看。”

樂無涯問:“那你的壽命呢?”

項知節反問:“什麽壽命?”

樂無涯瞇著眼睛,打量著項知節。

項知節似是不知道他在問些什麽,笑說:“莊貴妃給我算過,說我能活八十歲呢。”

樂無涯發現,他確實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好苗子。

就比如現在,自己就一點都瞧不出來,項知節是真的不知其中底細,還是故意喬癡裝傻。

“小鳳凰說……”樂無涯把話說得更直白了些,“養一日殘魂,便將因果加於己身,得用自己壽命還三日。”

項知節淡淡的:“裴少將軍連這也對您說了啊。”

言罷,他看向樂無涯,眉眼含笑:“老師放心,我不笨的,怎麽會做這樣的賠本買賣?我從中介紹,裴少將軍獻壽,我們各司其職……”

“不對。”

樂無涯打斷了他,一個翻身,趴上了他的身體,直勾勾盯著他:“我們家小六,是天下第一的好孩子。他不會幹這樣的事情的。”

項知節把手裏的織針往後撤了撤,無奈笑道:“老師,您不是剛剛才說,您看不懂我麽?……仔細戳到眼睛了。”

話雖如此,他的心臟卻狂亂地跳了起來。

裴鳴岐知道的,是三日抵扣一日陽壽,沒有錯。

但那僅僅是他知道的而已。

第一個接觸到陸道長的,不是裴鳴岐,而是他項知節。

想也知道,若是不親自驗一驗這位陸道長的神通,項知節怎敢輕易把他介紹給裴鳴岐?

那時,他大病一場,嘔血不止,渾身燒得滾燙,還是咬著牙拖著病軀,去探訪了常尚書,又喬裝潛出上京,用老師教授他的騎術縱馬馳騁,趕到了清涼谷。

他熬盡心血,終於是在老師的頭七那日,趕到了荒涼破敗的清涼谷。

娃娃臉的陸道長已接到了常道長的來信,在那裏等著他。

陸道長告訴項知節,一日的陽壽,需要拿七日的陽壽去換。

項知節極是務實,思考了一陣,說:“七日換一日的話,實在是太多了。我可否找個人來分擔一二?我四,他三。”

“……”陸道長目瞪口呆了一會兒,小小聲道,“有你一個傻子就夠稀奇的了,怎麽還能有第二個啊?”

彼時的項知節一路趕來,正燒得兩眼模糊,耳邊有如鐘磬低鳴,並沒能聽清陸道長的話。

他面上不顯,冷靜道:“我會再找一個人來……請您同他說……讓他換老師的命,三日抵一日……足矣。他若是不同意,我再來想辦法。”

陸道長滿面覆雜地送走了他。

臨走時,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這個樂無涯,是你的什麽人呀?”

“他是我的……”

項知節的神情茫然起來。

許久後,他渙散的眼神聚焦到了一點。

他找到了那個答案:“我的亡妻。”

陸道長盯著他,抿了抿唇,似是感同身受了一般,不再繼續打聽下去:“我只能留住他的魂魄。若存魂的罐子碎裂,他便與你無緣了,你莫要……”

“無緣?何謂無緣?”

項知節睜著眼睛,望向茫茫虛空,發自內心地微笑了:“老師能活過來,能有健康體魄,有完滿人生,那已是天大的緣分了啊。”

項知節素來學道,知道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的道理。

所以,就算他分攤得多一些,也不要緊。

再說,莊貴妃說他能活八十歲。

他勤奮養生,早睡早起,練太極,習五禽,多少是能把失去的歲月補回來的。

至於相逢,他豈敢妄想?

十年生死兩茫茫。

縱使相見應不識。

……即便如此,波光也會記得那舊相思的。

在他沈吟之時,樂無涯突然俯身,用耳朵貼上了他的胸口。

項知節僵住了。

一時間,他仿佛回到了那個落雨的南亭縣。

彼時,樂無涯為著逗弄自己,突然靠近了他,聽過了他的心跳,得意洋洋地宣布道:“沒聽錯。心就是跳得很快嘛。”

此情此景,與彼時彼景重疊了起來。

東風叩窗,春雨洗檐。

屋內一時安靜了下來,唯餘雨聲、呼吸聲,以及……

“……你的心,跳得很快。”

樂無涯直起身來,直盯著他,目光中的傷心越來越濃重:“你的心,為什麽跳得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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