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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風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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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風暴(二)

炮聲驟起時,霧氣已濃至極致。

遠山輪廓盡失,近水波光朦朧,天地間一片蒼茫,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抹去了界限。

街上的火勢仍然熊熊,但已無人駐足觀望。

百姓們提桶近前,才發現燒起來的不過是事先備好的雜物與廢棄的窩棚,四周還涇渭分明地劃出了防火帶,絕無蔓延之虞。

每堆火焰旁,都有水龍局的人嚴陣以待,神情肅穆。

他們安撫百姓道,這一切都是聞人知府的安排,請大家勿要驚慌,有序歸家。

然而,大多數百姓並不是傻瓜。

稍加觀察,便能察覺出異樣——水龍局的人滿面凝重,身披軟甲,實在不尋常。

百姓們面面相覷,心中隱隱猜想,事情怕是要不好了。

就在此時,炮聲響了。

無需多言,老百姓們仿佛受驚的小鳥,紛紛逃回家中,動作嫻熟地關門閉戶,吹熄燈燭,家中的老人、孩童被匆匆喚醒,家中的細軟、食物被迅速打包,分散藏於竈洞、水井、菜缸、墻縫等處。

一只小黃狗趁亂溜出門來覓食,嗅出了順著霧氣緩緩流來的硝煙氣息,頓時毛發倒豎,對著碼頭方向狂吠起來。

身後的大門猛地開啟了一條縫隙。

它的主人拿了個隔夜的冷饅頭塞住狗嘴,悄無聲息地把狗抱進了門去。

一雙雙眼睛順著門縫窗隙,恐慌不安地望向外面。

炮聲的來源清晰可辨——正是碼頭方向。

全城在瞬間蘇醒了過來,然而卻又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謐,唯有霧氣在街道上無聲地橫溢流淌。

突然,整齊有力的跑步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百姓們的心還沒來得及提到嗓子眼,便辨認出了那腳步聲的主人。

——府兵!

上百名府兵分作十隊,步伐整齊劃一,帶領衙役沿街鋪開人手,兩人一組,牢牢把住了各處關口要道。

一名年輕府兵手持兵刃,心中正反覆演練著與倭寇狹路相逢時,自己要如何與其肉搏血戰。

在他壯懷激烈、殺氣騰騰時,一旁人家的窗戶“吱呀”一聲開了。

他猛然回頭,繃著臉厲聲呵斥:“藏好!不許亂跑!不許問東問西!……對了,一會兒聽見外面鬧騰,就當沒聽見!”

探出頭的是個小媳婦打扮的年輕女人,被他疾言厲色的模樣嚇得縮了縮脖子。

短暫的不安過後,她輕聲問道:“飯吃沒吃過呀?”

年輕府兵一怔,一時語塞。

不等年輕府兵回話,一包芝麻燒餅就從窗口徑直飛了出來,直落進了他懷裏。

緊接著,窗戶“啪”地一聲關上了。

街上,類似的場景接連上演。

不少窗戶悄然打開,扔出些食物、衣裳,或者是一把還算鋒利的菜刀、一柄劈柴用的斧頭。

不等府兵們反應過來,百姓們就迅速關好了窗戶,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年輕府兵抱著尚有餘溫的燒餅,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忽然發現,自己先前的浮想聯翩竟已消弭無蹤。

他如同一桿紅纓槍,筆直地立在原地,目光炯炯地盯著霧色深處,心中再無旁騖。

與此同時,牧嘉志縱馬而行,馬前懸掛著一盞風燈,揚鞭馳騁於長街之上。

霧氣漫卷起他的衣袂。

他每到一處,只需揚鞭在空中抽出一個響亮鞭花,附近的府兵便立時高聲鼓噪起來。

城中火光依舊,四處騷動不止,奔逃聲、呵斥聲此起彼伏。

正如深水席太郎所願,桐州府已成了一座“亂城”。

深水席太郎行至港口,目光所及之處,唯有火光與濃煙。

兩艘停泊在港口的船被烈火吞噬,船身燒得焦黑,露出了形態猙獰的龍骨。

原本四下忙碌的碼頭小工們早不知逃往何方。

而那座曾懸掛著示警銅鐘的高臺,此刻被炸得支離破碎,銅鐘想必早已墜入海中了。

遠處城內傳來隱隱約約的狂呼濫叫,深水席太郎聽得入耳,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得以釋放。

待確認過他曾停留過的迎賓茶樓已經進入火炮射程,他便意氣風發地揮起右手的紅色牙旗,示意各船下錨,並迅速放下百艘舢板小船。

五人一組,舟楫如飛,直撲殘破的碼頭而去。

確認先頭部隊陸續登岸後,席爺再一揮左手的藍色牙旗,命令裝填彈·藥,準備火炮齊射。

他一向謹慎,深知先頭部隊沖鋒之前,再來一輪火炮洗地,方能確保萬無一失。

而隨著他旗勢下落,一聲尖銳的嘯叫劃破長空。

一道火光如流星般,剖開了潮濕的霧氣,朝他們頭頂襲來!

深水席太郎的瞳孔驟然收縮——

轟!!

第一發炮·彈落下,一艘戰船轉瞬撕裂,即將出膛的火炮在膛內炸開,引發了連鎖的爆·炸。

巨大的水柱騰空而起,宛如一條發怒咆哮的水龍,飛濺的水花如刀鋒般刮過人的眼睛和臉頰,刺疼難忍。

爆·炸的餘波,使得不少後船與前船相撞。

本就偷工減料、缺板少釘的戰船頓時不堪重負,一面發出吱呀怪響,一面徐徐向水下沈去。

而這僅僅是開始而已。

等待著他們的,是百炮齊發的毀滅性打擊!

府兵們早把火炮操練得爐火純青。

他們的炮,早就穩穩當當地架在了炮架上,分布於碼頭各處,只待倭寇的船隊大駕光臨,請他們吃頓好的。

知府大人說,等到岸邊有“水鬼”爬上岸,距離便差不多了。

倭寇狡猾,極有可能先在海上虛張聲勢,轟炸碼頭,制造混亂,再靠近海岸,以火炮掩護兵士登陸。

然而,碼頭建築進入倭寇射程之內的同時,倭寇的船只也已駛入了府兵的火炮射程!

剛登上岸的五百名兵士,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的船隊在轉瞬間灰飛煙滅。

而僥幸從船上射出的幾顆炮·彈,也歪七扭八地飛向四面八方,甚至一炮轟碎了三條舢板。

那些及時跳船、保住了一條小命的倭寇,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就見二十餘條不知從何時尾隨在他們身後的小船,如游魚般刺破濃霧,槳影翻飛,轉眼便逼至眼前。

打頭的秦星鉞單膝跪地,搭弓引箭,嘴角揚起一抹驕傲的笑意,低聲自語道:“……小將軍保佑。”

箭飛如蝗,直奔這些落水狗而去。

他們深知來不及呼救,便已化成箭下亡魂。

眼見身旁夥伴連吭都沒吭一聲,就被射中臉頰、脖子,像破麻袋一樣地沈入冰冷的海水之中,幸存的倭寇們紛紛慌了心神,玩命似的向碼頭游去。

……他們也無處可去了。

戰船上的其他舢板早隨著殘破的船身一起去見了海龍王,他們難道還能一口氣游回先前棲身的島嶼不成?

無衣無食無水,就算能從這箭雨下逃得一命,怕也註定要在半途力竭而亡、葬身魚腹了!

岸上的倭寇們正惶惑間,只見一人手持弓矢,湛然若神,身後三百餘名戰士鐵甲如林,沈默地披火而立,真如天兵一般。

三百對五百,看似敵眾吾寡。

然而,倭寇身後的船隊火光盈天,同伴的哭喊叫罵聲不絕於耳,不少倭寇還未交手,便心生退意,甚至想轉頭跳回海裏。

見有人背身欲逃,樂無涯按箭於弦,看也不看,一矢通貫其背。

那人受箭勢慣性牽拖,往前跌了一跤,胸前貫通的箭頭噗的一聲,紮入了他身前一人的胸口。

一箭雙命!

元子晉早知他箭術絕倫,但親眼目睹此景,仍不免瞠目結舌。

樂無涯拔出腰間雙劍,厲聲喝道:“破倭,只在今日!”

三百騎,宛如壓城黑雲,鋪天蓋地而來,聲勢堪稱滔天!

眼看死在頃刻,倭寇們如夢方醒,強壓心中恐懼,紛紛張弓搭箭,以禦強敵。

府兵們身披重甲,持手盾護住頭臉,按計劃分為五組,由隊長一騎當先,沖鋒陷陣,縱橫穿刺,將還未成型的倭寇隊伍沖撞了個人仰馬翻!

血雨橫飛,慘烈異常!

樂無涯親率五十騎,勒馬回身,單手使劍,劍光一爍,一個正打算爬上岸的倭寇腦袋應聲而落。

他一甩劍上血珠,呼道:“掉頭再沖!”

倭寇素以單兵戰力著稱,然而在樂無涯的鐵騎沖擊下,戰意早已潰散大半。

鐵騎如狂風驟雨,呼嘯往來,倭寇首尾難顧,頃刻間亂作一團,你推我擠,自相踐踏,宛如喪家之犬。

元子晉作為二隊隊長,悍不畏死,沖鋒在前,夭矯如龍,一記手戟飛出,正中前方一名正在慌亂地組織反攻的浪人咽喉。

他眼前一晃,先前十數年的浮浪歲月匆匆而過,不留只影。

最清晰的,卻是樂無涯令他掄錘砸靶、舉重倒立等等艱苦訓練的場景。

那些經歷,淬煉出了他這一雙明亮如炬的眼睛,一手百發百中的技藝!

熱血在他腔子裏沸騰翻滾。

原來,他當真可以!

原來……他真的是元老虎的兒子!

元子晉雙目浮上的淚花迅速被蒸騰的戰意取代。

他從褡褳中抽出一柄十幾斤重的鏈錘,淩空揮舞兩下,瞄準目標,揚手擲出——

帶刺的沈重鏈球正中一名倭寇的胸膛,直把他的胸骨砸得凹陷了下去。

那人吐血倒地,呻·吟兩句,便再無聲息。

然而,倭寇們並非全無還手之力。

方才殺了小兵祭旗的浪人,是乃一名驍勇悍將,使得一手好刀,並在一片混亂中迅速收攏了七八名兵士,護衛身側。

刀光所至,鮮血淋漓!

元子晉眼看此人將一名府兵砍落馬下,心急如焚,一抖韁繩,試圖沖殺過去。

但受此浪人鼓舞,不少倭寇振作起來。

兩人雙槍合璧,直直朝元子晉刺來!

元子晉大驚,只得回馬暫避,帶領部下按照既定路線向回沖去。

途中,他與樂無涯錯肩而過。

元子晉險險避過一箭,嘶啞著嗓子向樂無涯求援:“大人,那裏有一個——”

“瞧見了。”樂無涯指尖已經破皮,洇出血來,但他絲毫不覺痛楚,神采依舊飛揚,“元小二,你看我叫此人眉間開花!”

言罷,他俯身按箭,一箭破空而去。

言出法隨。

那滿手血腥的浪人身子一僵,滯在了原地。

一縷鮮血順著他被箭頭破開的眉心緩緩淌下。

見狀,元子晉又是喜歡,又是欽慕,幾乎落下淚來。

樂無涯卻再不看一眼那個死人,撥馬疾馳:“小心!有人想往城裏逃!”

元子晉打點精神,手中鏈球橫飛出去,在半空中挾裹著一道沈重風勢,把一個好不容易爬上岸的倭寇掄回了水裏。

他應答的聲音都興奮得發起了顫:“哎!!”

……

即使樂無涯在碼頭橫掃千軍,在登岸的大部倭寇裏殺了個三進三出,殺得這幫人哭爹喊娘,但總有一些狡猾之徒,借著霧氣掩護,棄弓扔刀,輕裝簡行,按照深水席太郎的布置成功潛入了桐州城中。

好在,他們勢單力孤,難以成群,且城中百姓都得了命令,不許外出。

樂無涯下了嚴令:無論是出來瞧熱鬧的,還是倒尿壺的,但凡是在戒嚴後上街的人,一律抓捕入獄。

因此,十有八·九的倭寇剛一露面,便被當場擒獲,扭送監牢。

但是,還真有一條滑不留手的漏網之魚,躲開了細密如篦的搜捕,輕手俐腳地摸到了府衙附近。

此人頗擅攀援,身形矮小,腳步甚輕,竟憑借一條鉤索,揀了個官兵巡視的空檔,從後墻翻入了府衙之內。

他懷著一腔孤勇的悲壯之情,悄然摸向戍守最嚴密的地方。

殺了那位朝廷特使,怎麽不算是完成了席爺的囑托呢?

他的命不值一提。

只要能完成席爺的命令,那就是不辱……

他剛剛摸到側室耳房,身後便毫無預兆地冒出了一個鬼魅般的身影。

宗曜手提三尺利劍,從後一步殺出。劍光如電,一劍洞穿了他的心臟。

……他本只是出來給七皇子添茶的,誰料竟撞上了這麽個臟東西。

聽到外間動靜,項知是推門而出。

看到那具瘦小如猴的屍體倒在貌似荏弱的宗曜腳下、死不瞑目,項知是不由挑了挑眉。

……人不可貌相啊。

宗曜收劍在手,語氣冷峻地命令聞聲趕來的衙役們速速將屍身拖走,隨即擡手拭去面頰上溫熱的血珠,確保儀容整潔,才小步趨前,向項知是行了文士禮節:“是文直看守不力,害得七皇子受驚了。請七皇子入室安坐。宗曜不才,願以性命作保,護您周全。”

只有在樂無涯面前,項知是才容易原形畢露、無理取鬧。

在外人面前,他實在是頗有龍子氣度的。

他饒有興趣地打量了宗曜一番:“你不錯。”

宗曜低頭,謙遜道:“七皇子謬讚。”

“我聽說,你是宗家的人。”項知是隨口感嘆道,“你不像。”

宗曜微微咬牙,沈默不語。

項知是望向碼頭方向,問道:“那邊情勢如何,你可知曉?”

“尚無消息傳來。”宗曜如實作答,語氣誠懇,“但大人用兵如神,有將帥之才,必能凱旋。”

項知是暗地裏磨牙,恨不得從樂無涯身上咬下一塊肉來,面上卻依舊溫潤含笑:“那我便靜候佳音了。”

目送項知是關上房門,宗曜略松了一口氣,轉身望向天天。

霧氣已有漸去的趨勢,月色穿破了重重霧霭,露出了一輪朦朧的圓月,邊緣泛著茸茸的光暈。

宗曜持劍在手,癡癡望月:

老師啊老師。

若你在天有靈,見我如此,是否願意高看我一眼?

……

大風起兮,霧氣漸散。

碼頭這邊,諸事已定。

秦星鉞鄭大人在海中打撈戰利品。

而等天光逐漸亮起,便不難發現,港口停泊的兩艘被燒毀的“商船”,也不過是兩艘即將報廢的破船。

騙了倭寇幾炮,甚是劃算。

那些被炸入海裏的倭寇爬上岸來時,連凍帶傷,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兒。

樂無涯將這些活口一個個地用繩子串連起來,又命府兵們把倭寇屍體一字排開,先叫他們認認誰是深水席太郎,再叫水龍隊來汲水洗地,把滿地的血跡沖刷幹凈。

最快下午,港口就要恢覆運轉了。

賺錢要緊,可耽擱不得。

而深水席太郎本人,正混跡在這堆俘虜之中,隨著大流,一起辨認屍體。

其他被抓的匪寇懾於席爺餘威,實在不敢開口指認,只得蔫頭耷腦地閉口不言,裝模作樣地一具具查看屍體來。

深水席太郎確實是個有主意的。

在落水之後,他便掙紮著脫去了沈重的盔甲,扒下身旁一具死屍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此刻的他,看上去和一個老實巴交的普通漁民無異。

他自詡是個中國通,一口漢話說得不比大虞人差,他大可以裝作自己是被擄去島上的良家漁民,是被強逼著去搖櫓的。

只要他帶頭喊冤,這幫人為了脫罪,必會雲集響應。

能拖一時是一時。

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哎。擡頭。”

深水席太郎擡起頭來,滿眼的恐慌茫然,一開口就是哭腔:“爺……?小的冤枉啊,小的是……是……”

眼前的樂無涯,手裏把玩著一支長箭。

那箭矢像是風車一般,隨著他指尖輪轉,流暢中頗有幾分淩厲的美感。

天邊,萬縷金光正破雲而出。

還不等深水席太郎把戲演下去,樂無涯便一把反握住長箭箭身,一箭插進了他的胸口,又極其幹脆利落地拔了·出來。

深水席太郎的身子猛然一顫,不可置信地盯著樂無涯,歪歪斜斜地向下倒去。

胸口劇痛如潮,他感覺自己身體裏原本蓬勃的生氣,正隨著鮮血從創口中汩汩湧出。

……為,為什麽?

樂無涯主打一個先殺再問:“這個鷹鉤鼻子,像不像小仲說的那個在茶樓裏窺探他的家夥?”

元子晉一臉的嫌惡:“我又沒見過他,應該是吧?”

“小仲臨走前交代過我,逮到這麽一個人,請我替他斬草除根,以免後患,省得再跑來害你。”

說著,樂無涯蹲下身來,看向瞳孔漸漸渙散開來的深水席太郎,抓住了他濕漉漉的頭發,將嘴唇湊到了他的唇邊:“我說,下次偷穿別人的衣服,先看清楚。不合身不說,這上頭還染著別人的血呢。再說了,哪個下層船工,吃不足蔬果肉食,還能像你這樣筋骨結實、面色紅潤的啊?”

深水席太郎翕動著蒼白的嘴唇,發出了“啊啊”的不甘的痛吼。

樂無涯微微一笑:“‘席爺’,跟你的列祖列宗見面去吧,說你丟盡了他們的臉面。我在陽間呢,再想想辦法,燒個張凱下去陪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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