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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橫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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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橫行(二)

張凱一口氣淤塞在喉中,口中笑道:“知府大人此番登門,便是以捕風捉影之事威脅張某的嗎?”

樂無涯誠懇道:“這不是威脅。我威脅人一般不這樣。”

張凱不為所動:“大人善斷刑獄,該知道凡事都講個證據罷。”

樂無涯語調活潑:“你要人證,還是物證啊?”

張凱心狠狠一沈。

然而他到底深沈,幾個呼吸間,便恢覆了若無其事的模樣:“黃州之事,於在下而言,真真是太過久遠了。彼時,家父棄世,在下前往黃州投奔叔父,的確是在叔父家住了一段時日。可不久後,叔父升任太常寺奉禮郎,上京赴任,我便離了黃州,回到桐州老家,與祖母同住。叔父在黃州任知州之時,我不過一總角小童。說句無禮的話,大人就算要拿當年之事說嘴,與在下也是說不著的。”

“可是誰讓我不認得上京的張務之大人呢。這份見面禮,即使我想送,也送不出去呀。”

他雙手叉腰,眼波細細道:“我就認得你,孟安兄。”

張凱收斂起了笑臉,不再作聲。

他對當年之事,其實是有所風聞的。

可一來,他不能認;二來,他不能將樂無涯強行驅離;三來,他不敢鐵口直斷,認定叔父就是清白之身,萬一把話說得死了,倘若此人手裏真有什麽鐵證,那自己就要惹上一身腥了。

緘口不語,是他當下最佳的應對之策了。

見此人不再饒舌,樂無涯便款款將前因道來。

“黃州有位賣玉飾的童掌櫃,死中逃生。全家老幼妻子共計七口,只有他一人活著出獄。他於流放中途逃跑,流落西南。數年後,竟成一方匪首,盤踞老鴰山……”

樂無涯眼前光影流轉。

一個蒼髯瘦骨、書生打扮的人,被五花大綁著跪在他身前,眼裏有瑟瑟秋風和熊熊烈火。

樂無涯成立天狼營後建下的第一個軍功,便著落在此人身上。

此人姓童,匪號“老北風”,盤踞在老鴰山上,處事風格陰狠冷酷。

當時,虞、景兩地交戰,民間管控糧食極嚴,家無餘糧,山上匪徒更是窮困潦倒,沒有進項。

於是,“老北風”想出一條陰計,偽裝身份,流竄至其他匪幫的地盤,燒殺劫掠當地鄉民,以栽贓別處匪幫,以保自身不被剿殺。

可惜,他撞上了一只小狐貍,以及初出茅廬、亟待建功的天狼營。

經過一番現場調查後,樂無涯發現劫掠之人對本地情況並不熟悉,且行事過於殘忍,大張旗鼓,不像是本地匪幫所為。

他察知事態有異,便冒了風險,孤身登上那幾家被栽贓的土匪山,輕聲細語地進行了一通調查兼安撫後,威逼利誘,把這幫惴惴不安的禍苗收歸了軍中。

如此一來,能給百姓們除去一害,還能借著這栽贓陷害之仇,送這幫剛收編回來的土匪攻打老鴰山。

經此一役,活下來的,可以留在軍中以觀後效;若不馴從,再尋個錯處,把他們分而化之,捏在掌心裏慢慢弄死不遲。

老鴰山就這麽被樂無涯借著其他土匪的手,不消耗天狼營一兵一卒,生生地一勺燴了。

樂無涯見到“老北風”時,見他一副文士相貌,便隨口感嘆了一句:“喲,不像個土匪樣兒呢。”

“老北風”知道自己這回只有引頸受戮的份兒,因此一直垂著頭,是死心了的神情。

沒想到,樂無涯的一句感慨,無端點燃了“老北風”幾近成灰的心。

“老北風”跪倒在地,泣血控訴,歷歷講述了他受冤的全過程。

黃州同知張務之,明明說了是要采買玉石,給天潢貴胄送禮,他彼時不過一個商人而已,哪有那個售假制假的膽子!

他甚至是把原價一千五百兩的玉,足折了三成的價賣給張同知的呀!

可銀子還不等在手心裏焐熱了,官府就殺上門來,不由分說,把他全家枷走。

兩歲的女兒和妻子在女監感染風寒,先後去世。

五歲的兒子吃了獄中骯臟的飯食,活活吐瀉而死。

老父老母受不得枷號,雙雙離世。

十七歲的弟弟就被鎖在老父牢籠對面,眼睜睜看父親沒了聲息,呼告不得,悲憤之下,大罵看守,被看守使棒子生生打死了。

為著活命,“老北風”不得不簽下了認罪狀,被判處流放。

流放路上,天公終於開了一回眼,叫他遇到了一場泥石流。

他和另一個人趁亂逃了。

隨後,他被裹入流民之中,失家離索,一路向西。

世事洶洶如浪,將他一鼓作氣地卷到了西南,成匪成寇,再無轉圜之機。

說到最後,“老北風”捶著胸口,嘶聲哭號:“我冤枉!我冤枉!”

倚靠在他披著虎皮的正堂大座上,樂無涯蹺著二郎腿,一手用馬鞭悠悠敲打著靴幫,另一手來回甩著柔軟的老虎尾巴。

“老北風”已察覺了這個年輕小將漫不經心的態度。

講至中途,他便已不再抱什麽沈冤得雪的希望。

與其說是在對樂無涯喊冤,他實際上是在把隱匿半生的痛苦,再說給自己聽一遍,免得一碗孟婆湯灌下去,前塵盡忘,平白受這一世委屈。

見他講述完畢後,便陷入了無盡沈默之中,樂無涯擡擡眼睛:“說完了?”

他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把虎皮披在身上,對一邊的秦星鉞道:“上好的皮子。帶回去給爹爹。”

年輕的秦星鉞被“老北風”聲淚俱下的哭訴惹得熱血沸騰,開口道:“小將軍……”

樂無涯打斷了他的發言:“被他害死那些個平民百姓,怨念比他小不了多少。”他信手一指,“你看,現在就有一個在你頭上飄呢,叫你閉嘴。”

……秦星鉞閉嘴了。

樂無涯披著虎皮毯子,從高位上緩步走下來,走到了“老北風”身側。

他腦袋上還頂著個偌大的虎頭,當他歪著頭看向“老北風”時,氣質像極了空谷裏天然而生的精怪。

“你這栽贓陷害再殺人越貨的手段,跟那位張同知學的吧?”樂無涯點評道,“你可真是他的好學生,學了個十足十啊。”

“老北風”講完生平,本來已經心如死灰,聽聞此等妙論,頓時血灌瞳仁,掙紮著嘶吼咆哮起來。

可他辯無可辯。

這些年來,他打家劫舍、殺傷平民,沒有一百,也有五十。

他的腰桿早就挺不直了。

樂無涯一句話,將他的心捅了個對穿。

匪首已擒,罪孽已證,樂無涯選擇將這些人就地正法。

臨刑前,樂無涯將土匪一一驗明正身,將他們與被劫掠上山的男女分成兩撥,一撥殺,一撥放。

路過“老北風”身邊,樂無涯拿著塊臨時劈出來的木牌,問他道:“叫個什麽名字?”

“老北風”悲過、怒過,如今才是真正的平和了下來。

他答道:“童善。‘從善如登’的善。”

樂無涯覷他一眼。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

他拿毛筆柄端搔了搔頭發:“那為什麽起個外號,叫‘老北風’呢?”

“我是打北方來的。”童善喃喃道,“……我想回家去。”

樂無涯把寫了名姓的木牌豎插在他腦後,道:“死了之後,慢慢往回飄吧。”

借著給他插牌子的時機,樂無涯輕聲問:“證物或是證人,有嗎?”

童善臉色一變。

天際一抹雲開,夕照灑下。

他迅速回過神來,壓抑住滿心激動,低聲道:“我逃出來時,孑然一身,實在沒有什麽證物。可是有個賣字畫的掌櫃,叫做饒高明,與我一同認罪、一道流放、一道逃出。他說故土難離,說不往遠處走了,要做和尚去。您……您尋訪尋訪他吧,他是個極精明的人,保不齊會有些證物……”

樂無涯知道,有些罪犯喜歡選些小廟,剃度出家,以避禍端。

“哪家廟宇?”

“……不知。”

“長的什麽樣?”

“是個胖子。”童善又想了想,指了指脖子,“後頸那裏,有一塊元寶形狀的青色胎記。”

樂無涯“噢”了一聲,直起腰來,對著身後不遠處的天狼營士兵一揮手:“好了,都驗過了。開刀,都殺了。”

私心裏,樂無涯是挺想叫童善死也不得其所的。

他這樣為禍一方的匪類,不該死得心安。

但事到臨頭,他還是心軟了一回。

……可惡。

事畢後,秦星鉞追在他後面,蔫頭耷腦,欲言又止。

樂無涯一邊率隊下山,一邊道:“有話就說啊。……瞧見沒有,走過前頭的界碑,你再不說,這輩子就別再說了。”

秦星鉞小聲道:“小將軍,樂將軍好歹官至三品,就不能……上上書,說說話?”

樂無涯擡手擰住了他的耳朵,強拉到身邊來,咬牙切齒地微笑:“我爹邊地武將,聽取一個逃犯、土匪的一面之詞,無證無據地去告一個太常寺文官?去告皇上的心腹?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秦星鉞哪裏還敢多嘴,只顧著大呼小叫地喊疼。

樂無涯拍著他的腦袋,感慨道:“真是個好腦袋瓜。這麽好的腦漿子不拿來貼對聯,實在是太可惜了。”

……

約莫八年後。

已是長門衛之首的樂無涯身披玄色大氅,立在黃州宣縣“三皈寺”的牌匾之下,看向面前慈眉善目、瘦骨嶙嶙的住持。

時移世易,能把一個胖子變成瘦子,卻怎麽也抹不去頸後那個天生的元寶胎記。

樂無涯從他手裏接過一本泛黃的賬本。

老僧語調很輕很柔:“這是貧僧過去的賬本。貧僧未出家前,習慣將賬目各制一份,用以避稅。這是真賬本,沒留在公中,被我放在家裏,藏了起來。”

樂無涯翻開賬本,只見其中還夾著質地發脆的幾張鑒別證明。

他謹慎地撚起一角細看,發現上面居然有著幾張蓋著官印的、鑒定了那涉案字畫實為真跡的證明。

見到樂無涯的動作,老僧便道:“每幅字畫,我都會聘請名師鑒定,開具證明,以擡身價。”

說著,老僧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貧僧當年身陷獄中,已知被人謀算,就算拿出此物作為憑證,我被捏在官府手中,張同知仍可以指鹿為馬、顛倒黑白。……逃出後,我冒死偷偷回了一趟家,發現賬本和證明並沒有被查抄,便帶了出來。貧僧將這證物藏匿多年,未曾示人,非為貪生,實因深知世間公道,有時難求。今日施主願為貧僧伸冤,貧僧感激不盡。”

樂無涯張嘴想要說話,卻被風嗆得咳嗽了幾聲。

這不影響他和當年一樣殘忍地直言不諱:“孤證不立。只這一份賬本,幾張證明,不能說明什麽。”

老僧苦笑一聲:“那也無妨了。此案一旦重提,必再掀腥風血雨……”

然而,說至此處,他昏花的老眼中卻閃過一絲悲憤,語氣陡然沈重:“但……當年我全家蒙冤,慘遭屠戮,我僥幸逃生,卻如孤魂野鬼,無處可依。佛門清凈,本是我避世之所,然每夜誦經,心中憤恨實難平覆。佛曰‘眾生皆苦’,可這苦,為何偏偏落在我一家頭上?佛曰‘因果報應’,可這報應,為何遲遲不至?”

寒風掠枝而過,樂無涯裹緊了大氅,沈默不語。

同時,他在微微發花的餘光中,瞥見了幾個探頭探腦的小沙彌。

老僧自知抱怨無用,長嘆一聲,語氣漸緩,似在自省:“貧僧深知,嗔恨之心,乃修行大忌。若此案得雪,貧僧願以此功德,回向給我那無辜慘死的家人,願他們早登極樂,永脫苦海。倘若終不得雪,那也是天意註定,貧僧無悔。”

樂無涯對過去的饒高明、如今的了緣禪師行了一禮,唱了一喏,隨即脫下大氅,將這脆弱的陳年證物包裹了幾層,向那幾個小沙彌的藏身處走去。

……

講述中,樂無涯略去了自己的存在。

聽完了這個故事,張凱撫掌道:“大人說起故事來,真是跌宕起伏,該當去說書,到時候,在下便可真心捧場了。然而,此事涉及在下叔父清譽,恕在下不能附和。”

樂無涯興致勃勃地同他打太極:“能娛孟安兄之聽,也是一樁美事。”

“這故事中有些不盡不實之處。譬如,虞景交戰,是天定十年至十二年之事;彼時大人,正如當年在黃州時的在下,不過總角年紀,怎能將往事知曉得如此詳細?”

樂無涯回道:“事情發在南亭左近,我為南亭縣令時,經常四下走動,愛聽些有趣的民間故事。”

“那便奇了。大人怎會將民間故事當真,輕信一個殺人如麻的山匪?匪患之言,豈能作信?”

“故事雖是故事,但總有其源頭。”樂無涯道,“一個西南的土匪,卻深知北方之事,且其所述時間,恰與貴叔父在黃州就職之事相合,不得不叫我好奇,於是我便深訪了一番……得了些有趣的情報。”

張凱壓住滿心沸騰的火焰,無奈地輕嘆一聲:“先不論真假,大人拿著情報登門拜訪,必是對在下有所求吧。”

“孟安兄,天大的冤枉啊。”樂無涯巧笑道,“我說了,我是來送‘見面禮’的。”

“那欒玉橋背著孟安兄,私自高價收購布料,擾亂市場,實在討厭。他這樣與我作對,早晚是要倒黴的,孟安兄何必沾他的身,平白惹上一身腥臊呢?欒玉橋家財萬貫,已經養得腦滿腸肥,已分不清桐州之主究竟是誰了,我若弄倒了他,所得與孟安兄三七分成。我三,你七。到時,孟安兄得利,我得一個整頓商場、肅清不良的美名,百姓得了實惠,豈不是三全其美?”

張凱:“……”

不知為何,他始終有種被狐貍精誆騙的感覺。

“您家有萬千良田,到頭來不過是求個錢谷盈倉,闔家太平,為何非扒著一個不知進退、不識好歹的欒玉橋不放?”樂無涯侃侃而談,“不是我說嘴,我這人脾氣是天下第一好的,但最討厭別人讓我難做。欒玉橋駁了我的面子,非要和我扶持的人對著幹,就得付出點代價。欒玉橋背靠著孟安兄,有你撐腰,我本該一並整頓,可我與孟安兄一見如故,實不忍傷之,才有這一番提醒啊。”

張凱:“……”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欒玉橋不懂事,他就要搞死欒玉橋。

那自己呢?

聞人明恪甚至不願好聲好氣地上門來與自己妥談,而是帶了一件陳年往事來,先狠狠威脅了他一頓,才與他談起正事。

先兵後禮,這位知府大人,可當真是個蠍尾針一樣的人物!

短短幾瞬的抉擇過後,張凱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平淡道:“大人的故事還不曾講完。不知那個‘有趣的情報’,又是什麽?”

樂無涯笑得開朗大方,張口便道:“童善是死了,但是,還有一位當年事件的證人,不僅逃脫了恢恢法網,還手持證物,在黃州宣縣的三皈寺出家,法名‘了緣’。”

“孟安兄,這個情報,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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