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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如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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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如火(一)

吏部調令已下,再難更改。

樂無涯既沒有相隔千百裏地、按著吏部尚書的腦袋叫他把任命收回去的本事,又不能將宗曜團吧團吧塞回娘胎裏去,只能沈下心來認真思索,自己該如何對待這位宗家小友。

捫心自問了一會兒,樂無涯無比篤定地得出了第一個結論:

首先,是宗家叔侄對不起他樂無涯。

為著把這兩只蠹蟲拉下馬,他狠狠自汙了一把,號稱自己庇護過他們的印子錢生意,在認罪狀上編得有鼻子有眼。

他那本就不富裕的樂府最後落了個被抄的下場,總得有十之一二要怪這兩個人吧?

要不是他家被抄了個毛幹爪凈,戚姐來到桐廬後,做生意的本錢肯定比現在多。

那他現在的軟飯豈不是能吃得更香了?

想當年,樂無涯在牢裏病得七葷八素,滿腦子的思想始終閑不住,左沖右突,奔流不息。

某日,他盯著骯臟黑沈的獄門,思索著一個嚴肅的問題:倘若宗家叔侄倆死後變鬼,聯合著靳冬來之流,等自己死後一道來圍堵自己,可怎麽辦好呢?

他思考的結果相當樂觀:

宗家叔侄倆偷放印子錢,被自己這條路過的瘋狗順嘴咬死,說破大天去也不算冤枉,屬於是現世報的一種。

就算大家都變了鬼,他們也該夾著尾巴逃得越遠越好,免得還要被他興致勃勃地追著咬一頓,死都落不到個好死。

樂無涯坐在秋千上,望著高天朗日,悠悠出神。

宗家叔侄早就爛在了泥裏,不足為懼。

就是不知這位宗文直如何?

聞人約替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推著秋千,見樂無涯面上神色越來越安詳,便知他胸中已有七八分成算。

聞人約目色溫柔地望著他:“要如何做?”

樂無涯打了個呵欠,給出了他的第二個結論:“死人都不怕,還怕活人?該怕的是他才對。”

聞言,聞人約動作一滯,不再推他了。

樂無涯停下了秋千,仰起頭來,懶洋洋地反問聞人約:“怎麽,你怕我斬草除根呀?”

聞人約失笑,伸手替他擋住了逐漸強烈起來的日光:“最好是不要。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樂無涯憊懶地一擺手:“誰要招惹他?”

當年,他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宗家肯定是被從上到下順根兒捋了一遍。

這宗文直不僅沒跟他哥叔一起投胎,還保全了官職,只是坐了幾年冷板凳而已,這足以說明至少在那時,他沒幹過什麽天怒人怨的爛事兒。

隨即,樂無涯又反問聞人約:“可他要是招惹我怎麽辦?”

聞人約的掌心距離樂無涯的眼睛很近。

他的睫毛掃在掌心,有種別樣的溫暖酥癢。

聞人約頗感好笑,像對待一個愛撒嬌的小弟弟似的,俯下身去,保持著一掌之隔的距離,輕聲細語地安撫他:“那我幫你看著他。”

言罷,聞人約又托了一把他的後頸:“不要仰著頭說話了,等下萬一閃著脖子,又要喊痛。”

樂無涯笑了起來,笑聲很清朗幹凈。

他站了起來,整一整衣襟:“上衙去!路上你買條頭糕給我吃!”

聞人約註視著他的背影。

他看樂無涯,怎樣都是好。

然而,他“壞”的那一面總是時不時冒出頭來,沖他得意洋洋地做個鬼臉,又迅速蟄伏了下去。

衛逸仙具體是怎麽倒臺的,樂無涯不曾對聞人約明說。

可聞人約看著宅院後院裏那個用泥巴沖走了一切痕跡的地窖,還有什麽想不明白的呢?

他的官越做越大,爭鬥愈來愈多,他得要比惡人奸上百倍,才能搏殺出一方穩定的立足之地。

若他再次泥足深陷,又身不由己地“變壞”了呢?

聞人約仔細權衡一番,得出了他的結論:他得管著顧兄。

……管不管得住另說。

思及此,他邁開長步,直追上了樂無涯。

樂無涯堂而皇之地扒他的荷包:“帶錢了沒?”

“不多。但條頭糕總歸是夠買上一份的。”

“哼,窮!”

“窮舉人,沒辦法。”聞人約坦蕩道,“你吃,我不饞。”

樂無涯拿胳膊肘撞他:“你說得我像大饞小子!”

聞人約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因為這形容實在是過於精準。

樂無涯不在意地一揮手:“算了。這回你請我,我會帳。下回可要記得還我一頓啊。”

“顧兄沒錢了嗎?”聞人約有些納罕,“回鄉的時候,父親托我帶了些銀票回來,不是都給你了?”

在經濟上,聞人約向來和樂無涯劃分得極其清楚。

既是他將顧兄從地底下請了回來,那麽,聞人約的身份、地位、俸祿,包括父親給的零花錢,這些身外之物都該是屬於顧兄的,自己不能多占哪怕一點點。

對此,樂無涯不止一次評價他正得發邪,看著叫人害怕。

聞人約並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值得害怕的地方,便認為顧兄是在同他說笑,一笑置之。

樂無涯老神在在道:“那是你的錢,我得替你省著啊。”

見他將“占便宜”三個字說得如此清新脫俗、理直氣壯,聞人約抿著嘴笑:“顧兄,你又不講理了。”

二人且說且笑,並肩向外走去。

聞人約所求的,從來不多。

若不是父親心心念念著光耀門楣,他寧願守著個舉人名號在家蹲著。

若不是明相照被誣,母子兩個有倒懸之危,他也不會豁出自己的一條命去替明秀才伸冤。

僅僅是這樣和他鬥鬥嘴,一起去衙門公幹,聞人約便已覺得格外安寧平和,別無所求。

……

樂無涯所料不錯。

宗曜能在那場大禍中得以幸存,沒被他兄長和叔叔拖下水去,自有一套修身養氣之道。

自他到任後,除了剛打照面時,被樂無涯的相貌驚得差點一跤絆倒在衙門臺階上之外,宗曜再無什麽出格的舉動。

他是個挺標準的文官,斯文寡言,寫得一筆好文章,說起話來輕聲細語。

盡管年逾而立,但其人頗有幾分小白臉的資質,膚色挺白,面有薄須,兩眉愁鎖,乍一看去,還挺惹人憐愛。

原先給樂無涯安排的那間近衙官邸,他安安靜靜地住了進去,並不挑揀。

對交予他的管糧、治農、水利之事,他一一著手熟悉,若有不懂,便虛心向經承請教。

即使樂無涯扣下了最要緊的人事調動和治軍權,他仍是全無異議,全盤接受。

有了衛逸仙這個陰腔陽調、說一句話能調用八百個心眼子的攪家精作對比,牧嘉志看著溫雅謙遜的宗曜,是怎麽瞧怎麽順眼。

一日,寒風大作,木葉橫飛,白霜遍地,刮得人壓根兒不想出。

樂無涯、牧嘉志、宗曜,這三個桐州官職最高的人聚在衙中,圍爐煮茶,頗有幾分安閑自在的意趣。

宗曜搓著手掌,感慨道:“人人都說江南好,果然如此。往年這時候,上京早是墨硯成冰,得拿暖硯置炭加熱才行。”

樂無涯捧著茶杯,熱騰騰的蒸汽將他的睫毛襯得黑而長,撲撒下一片鴉羽似的陰影:“是。好就好在倭寇鬧事的好時機說話就來。”

宗曜:“……”

他語塞半晌,微紅著臉看向牧嘉志:“牧通判,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牧通判有心安慰他兩句,不過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樂無涯話說得是有些難聽,但事實如此,無可辯駁。

牧嘉志不想批評這個不大通俗務的文人官員,便轉而談起倭患來:“還好,今年的倭亂與往年相比,鬧得不甚厲害。”

宗曜請教道:“敢問大人是如何治理的呢?”

樂無涯並不說話。

他熱熱地喝了一口茶,讓釅茶在身體裏燙開了一條路。

他將赫連徹送的狐皮外袍當做毯子,像是只貓冬的狐貍,舒舒服服地倚靠在圈椅裏,一臉安詳地趴著窩。

牧嘉志則接過了話來:“今年桐州無大災,收成尚可,流民不多,倭寇收攏不到人。年初,我們抓了個叫真島一郎的倭人,算是條大魚,又震懾了他們一次。”

說到這裏,牧嘉志想起樂無涯正是在處斬真島一郎那日抵達的桐州,嘴角不由地微微一翹。

他繼續道:“倭寇折損了要員,當然有心報覆,可是一直找不到好時機。今歲夏天,一個衙吏無端失蹤,我們便以為是倭寇挾私報覆,家家嚴管,處處盤查,還打跑了幾股流竄的匪盜,將他們的銳氣又往下挫了一挫。”

“後來,聞人知府又設法填上了軍餉的窟窿,好好提振了一輪士氣……”

說到這裏,牧嘉志恍然意識到,自從樂無涯來後,桐州確實太平了許多。

不過,正如他方才所說,好日子不會太長久了。

牧嘉志看向樂無涯:“大人說得不錯。眼看要入冬,難免有饑民投寇,這起子惡徒怕是又要重振旗鼓,設法劫掠商船和民居了。”

宗曜隨著牧嘉志,一齊看向樂無涯,

然而,當視線聚焦到樂無涯臉上時,宗曜還是很受刺激地一閉眼。

——對這張面孔,他實在是難以直視。

樂無涯察覺到了他古怪的神情,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我臉上開花啦?”

對待宗曜,樂無涯的態度除了坦然,再無其他。

宗曜自是不好說你和我家仇人長得頗為相似,便按捺下滿腔不安,擺出求知姿態,誠懇道:“可據下官所知,這倭寇都是遠渡重洋而來,為何能如入無人之境,在我大虞領土上肆意劫掠呢?”

牧嘉志苦笑一聲。

衛同知雖然煩人,但攤上宗同知這樣天真的文官,也夠叫人頭痛的。

他剛想解釋幾句,便聽一高一低的腳步聲自外響起。

樂無涯單聽腳步聲,就判斷出了來者是誰,提前放下了杯子。

下一刻,秦星鉞風風火火地撞了進來,將大門嘭地一聲推開,震得牧嘉志和宗曜手各自一抖,熱茶全濺灑在了袍底袖上。

秦星鉞通身軍營作派,潦草地沖其餘兩人一拱手,旋即對準樂無涯,口齒清晰道:“太爺!三江州快馬來報,昨夜有小股倭寇襲擾米溪縣!”

樂無涯霍然起身,原本松垮懶怠的氣質一掃而空,方才仿佛春水流淌似的眼波驟然凝結成了利劍,亮起了灼灼精光:“來了多少人?”

“七十來號人。”秦星鉞呵著熱氣,眼裏同樣是明亮的光。

樂無涯:“贏了?”

“贏了。”秦星鉞利索道,“米溪的百總,名叫平根兒,眼見倭寇使鎖鉤爬上城墻,嚇得逃了,帶得滿縣守軍都跟著他往外跑,眼看著事情要糟,有個大頭兵張灃站了出來,帶著他的幾個鐵桿兄弟,硬是攔回來了三十幾號人,據巷倚險反擊,殺了十幾個倭寇。那群王八蛋進攻失利,又對米溪街巷不熟悉,不敢戀戰,丟下一地屍首逃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張灃是……”

樂無涯對這個名字熟悉得很,接過話來:“是第一批從咱們這兒發送回去的府兵,可對?”

秦星鉞腰桿一挺:“是!”

樂無涯哈哈大笑,將那紅狐外袍抓起,一轉便披在身上,神采飛揚地讚道:“好!”

他匆匆往外趕了幾步,便回過身來,沖沒回過神來的宗曜一伸手:“老牧看家!宗同知,走啊,你不是沒見過倭寇嗎,帶你長長見識去!”

宗曜雙眉鎖得極深,頗有婉約哀怨之風:“下官不大會騎馬……”

然而,他猶豫片刻,便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昂然地站起身來:“但大人既邀,我便去看上一——啊!!”

樂無涯懶得聽他表態,抓著他的手,像是一團烈火,直直地順風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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