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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再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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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再會(二)

樂無涯拉著聞人約,興致勃勃地帶他去吃一家黃魚小刀面。

這是他近來發掘出的美食,他正愁著無人獻寶分享,聞人約就送上了門來。

桐州多秋雨,兩人剛落座,天上便濛濛地飄起了雨絲。

很快,原本還算得上人煙輻輳的桐州府街面上變得零落了許多。

自打到了桐州,樂無涯便收斂鋒芒、偃旗息鼓,專心致志地砸衛逸仙的鍋,因此並不像在南亭一樣滿街亂逛,也沒怎麽升堂斷案。

是而面攤老板並不知曉他的身份,只把他當個愛說愛笑的公子哥兒。

如今見了熟客帶著新客到來,老板熱情地寒暄了幾句,便有兩份熱騰騰的小刀面端上桌來。

聞人約吃了幾口,忍不住微笑起來。

樂無涯碰碰他:“笑什麽?”

“笑我離家日久,吃了這南方小面,竟覺得清淡無味了。”聞人約取出一小瓶深黃色的辣椒醬,放在桌上,“這是南亭那家新釀的辣醬,數量不多,我臨走前買了些……”

樂無涯不覺有異,便足足舀了一大勺來:“黃色的辣醬,倒是稀罕。”

聞人約就知道他喜歡這種與眾不同的東西,溫和道:“聽說是從澹州來的。旁人見這辣椒顏色不尋常,便不愛買,到南亭時還剩下不少。辣醬鋪的老板全收了下來,為熟客釀了些,圖著吃個新鮮。”

樂無涯將辣醬與熱乎乎的湯面調和了,吃了一大口。

下一刻,樂無涯咳得驚天動地。

他眼睛一眨,就眨出了一大顆眼淚。

聞人約頓時驚訝,扶住他的臂膀:“怎麽了?怎麽了?”

樂無涯淚眼朦朧地望著聞人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聞人約沒想到自己生平難得送禮,卻送成了這副模樣,又是急切,又是心疼,管小二要了一大杯涼茶,一氣兒給他灌了下去,又取了帕子出來,急急地給他擦淚。

樂無涯沒想到這辣椒滋味如此厲害,好死不死又有一塊辣椒皮嗆進了喉嚨,難受得要命,直到喝了幾大口茶水,才覺得好了些。

“你千裏迢迢跑過來,是想辣死我嗎?”樂無涯從不吃虧,緩過一口氣來後立即撒潑,“說,你是不是害我呢!”

聞人約知道他是在發脾氣,不是真的疑他,便老老實實地照單全收:“怎麽會呢?”

樂無涯又好笑又疼,得寸進尺地往聞人約後背拍了兩巴掌:“你自己沒嘗過嗎?!”

聞人約小心翼翼的:“沒,人家釀的少。我怕在路上耗費時日甚久,壞了風味,請人家封好了再帶來的。”

樂無涯曉得他是一腔好意,眼淚汪汪地橫他一眼:“還明舉人,笨死了!”

聞人約被他看得心腸一軟,一邊順毛一邊給他擦眼淚:“我笨,我笨。”

緩過一口氣後,看著那碗湯汁都被染成了金黃色的小刀面,樂無涯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克儉於家,不可浪費。”聞人約伸手要換,“我吃這個。”

樂無涯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我可不想要個明天說不出話來的幕僚。”

他輕輕敲一下桌面:“你一半,我一半。”

面各自分了一半,雖然還是辛辣異常,但好在可以忍受了。

樂無涯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彎著眼睛美滋滋地吃面。

見他這副情狀,聞人約也跟著含了笑意:“顧兄,又高興了?”

“從哪裏看出我高興?”樂無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湊近看他,“……笨出生天的舉人老爺,還來揣摩我的心思?”

聞人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面頰上隱隱浮現出一層動人的緋色。

樂無涯一指他:“你看,還是你禁不住辣,臉都……”

聞人約垂下頭:“顧兄,食不言寢不語。”

樂無涯按捺住自己人來瘋的性情,勉強老實了下來,但還是擺弄著他胸前那只棋子狀的小玉牌,滿心歡喜。

他上輩子教人騎射,被人尊為老師,但小六小七若不是倒黴到底、做了亡國皇子,那他們一輩子都沒有上陣殺敵的機會,最多也就是在皇家射獵時一展風采罷了。

樂無涯就算有成就感,也有得有限。

這輩子,他一教就教出來了個解元。

聞人約本身資質不差,他這個老師也是居功甚偉!

思及此,他無形的狐貍尾巴一拂一拂,間或得意地翹一翹。

他眉眼裏淺薄張揚的樣子,若是被元老虎看見,必然要笑罵他一聲“小崽子又狂得沒邊兒了”。

聞人約斯斯文文地低頭吃面,偶爾擡頭看他一眼。

樂無涯眼角尖尖的,眼波輕易地就能蕩漾開來,有種叫人挪不開眼的明艷。

聞人約茫茫然地垂下頭去,兀自微笑了。

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攥著自己的那張帕子。

帕子上有幾點淺淡的痕跡,是樂無涯的眼淚。

將帕子攥到微微生溫時,他松開手去,端端正正地折好,收回到了心口位置。

……

樂無涯的歡喜只持續了兩天。

第三天,樂無涯面對著要沒收他小話本的聞人約,終於爆發了:“你還給我!”

“今日在聽牧通判稟事時,您也偷偷墊在書下看。您誤不了正事,這我知道,可若被人發現,成什麽樣子了。”聞人約平聲靜氣的,“我先替您收著,回家再看吧。”

樂無涯抿一抿嘴,頗不服氣:“情節正在要緊處,我看完這段兒就不看了。你快還給我。”

聞人約極有原則地一搖頭:“不成。”

見他要走,樂無涯索性跳上了他的後背,戳他腰間的癢肉:“成不成?成不成?”

聞人約一邊忍著笑意,一邊背著他滿院子團團轉圈:“快下來,顧兄,不成體統。”

樂無涯就是知道他重體統、講規矩,笑嘻嘻地耍無賴:“你說我不成樣子,那你就跟我一起不成樣子吧!”

訾永壽轉過月亮門,見此情景,嚇得一縮脖子,抱著案卷,躲在廊下陰影裏,快步走過。

自從他恢覆原職後,便按照樂無涯的安排,跟著樂無涯做事了。

在樂無涯家的地窖裏被關了這麽些時日,又親身參與了衛逸仙倒臺的全過程,訾永壽對這位聞人知府的刁鉆手腕心知肚明。

他對他既慕又懼,表現出來的,就是像螞蟻一樣勤勤懇懇地辦事,但一句話都不多說,走路都撿著避光處溜著邊兒走。

“餵!”樂無涯汗津津地騎在聞人約後背上,揚聲喚他,“訾和謙!”

訾永壽眼看躲人失敗,猛地站住腳步,一躬到底:“……大人。”

“我想起來了個事兒。有個好大夫,每隔半年就要來瞧瞧我。”樂無涯搭著聞人約的肩膀,怕自己掉下去,“等他來了,我請他去看看你弟弟。”

訾永壽呆楞半晌,嘴唇微顫,什麽都沒說出來,只深深地對他行了一禮。

……然後他就避貓鼠似的逃掉了。

樂無涯納悶地問聞人約:“我很嚇人嗎?”

聞人約跟著樂無涯時日甚久,見的人與事多了,本身的性子又體貼溫順,就無師自通地練出了一手體察人心的好本事。

“他是不知道怎麽謝你了。”聞人約溫和道,“看他接下來怎麽發奮用功吧。”

樂無涯哦了一聲,想起訾永壽還真是個拉磨老牛的勞碌性子,就不去管他了,低下頭問:“哎,要去看看你阿爹嗎?”

聞人約沈默了下來。

樂無涯抱著他的脖子晃了晃:“這裏離你家鄉不遠。我身有官職,不可離開任上,你親筆寫一封家書,再親自送到你爹那裏去,和他談一談我的近況,如何?”

聞人約被他晃得心思一亂:“我……”

樂無涯循循善誘:“你看,咱們倆多爭氣!我升官,你中舉,別覺得愧對你爹爹。我叫何青松陪著你去,要是老人家想來看看我,就叫老何回來遞個信兒。我很會演的,保管能演得滴水不漏。如何?”

他笑盈盈地:“如何啊?”

聞人約心思活絡了起來:“……如此……甚好。”

樂無涯跳下他的身子,撒腿就跑:“那我叫華容給你準備紙墨去!”

聞人約怔怔地想了片刻家事,忽覺不對勁,低頭一摸胸口,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他果然是趁機把自己剛沒收的話本子摸走了。

……

樂無涯因為見了朋友,得意忘形地上躥下跳,那邊剛在雲梁縣走馬上任的齊五湖,則別有一番憂慮。

齊五湖的心性到底還是耿直些,樂無涯說桐州無事,他就真以為無事。

結果,直到拿著官憑前往雲梁縣走馬上任,齊五湖才在縣丞小心翼翼的打探中,知道聞人明恪上任後,桐州府發生了如何天翻地覆的變化!

齊五湖咬著一口牙,忙著心疼且憤恨:臭小子嘴還挺嚴,一句實話沒有,好像他到了桐州就是來享福了似的!

另一邊的縣丞則是別有心腸,對這聞人明恪萬分提防和戒備。

一府同知,在桐州府幹了這麽些年,樹大根深,一個不防,竟是被個未至而立之年的新官,一把火燒了個家倒業散!

縣丞尋思著,齊太爺既然是聞人知府要來的,必然同知府大人關系匪淺。

討好了齊太爺,他們才能有個好前程不是?

沒想到,想著曹操,曹操就到了。

次日,桐州府來了傳信兵。

聞人知府有言:先州再縣,傳副職前去府衙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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