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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討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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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討餉(一)

二人重新落座後,正端著酒杯、搖頭晃腦地欣賞樂曲的喬知府一眼察覺了不對:“喲,聞人賢弟這額頭怎麽紅了?”

樂無涯笑答:“豐大人家中一派氣象,看得我這土包子心折不已,一不小心就撞了門柱,碰了個滿堂彩。好極好極,我這官兒做得穩了,這叫什麽?鴻運當頭啊。”

喬知府被他詼諧言語逗得噗嗤一樂,同時不忘給另幾位知府拋了個眼色:

老幾位,這可真真是個伶俐人兒啊。

方才,樂無涯不在,幾位知府也沒閑著。

他們將各自所知關於這位年輕知府的情報淺淺拼湊一番,便對此人的生平有了個七八成的了解。

他能上位,一靠審案,二靠鉆營,三靠揭發同僚惡事。

前兩者都不打緊。

審案是他的硬本事,羨慕不來。

至於長袖善舞、鉆營討好,還能拍得巧妙,不將馬屁拍在馬蹄子上,在官場上是更高一籌的好本事。

他們虛心請教還來不及呢。

真正叫這些知府對樂無涯心生警惕的,是興臺縣邵逆之事。

邵逆確是犯下了百死莫贖之罪,有悖皇恩,死有餘辜。

可誰會盼著自己的同僚是個背後揭短告密之人?

另一位知府意味不明地一笑,語調帶著點善意的戲謔:“聞人知府可是入過宮、見過那富貴輝煌的天家氣象的,如今還能眷戀咱們南地的小橋流水,可見是與咱們南地有緣呢。”

樂無涯眼睛一眨。

換作常人聽他這話,八成會視為真心誇讚。

就算面上不顯,心裏也得暗暗美上好一陣子。

可樂無涯混跡官場多年,若是聽不明白弦外音、言外聲,那還不如抓緊時間辭官回家,置塊地來,早早地頤養天年比較好。

當初,他為何上京入宮,得封受賞?

不就是因為揭發邵鴻禎,掀出了興臺阿芙蓉之事嗎?

……在這兒點我呢。

想通了關節,樂無涯慢條斯理地飲了半杯清茶,潤一潤喉喉,悠悠開了口:“蘇大人說起上京,倒是又叫我想起了一件舊事了。”

樂無涯略略壓低了聲音:“諸位賢兄,可知興臺之事?”

四下裏頓時鴉雀無聲,唯聞黃梅歌調聲聲,引人入勝。

……這是能拿到明面上說的事嗎?

樂無涯對諸位的反應漠不關心,往椅背上一靠,開始繪聲繪色地胡說八道:

“那一回,興臺滅門案發,殷家村一戶七口之家,一夜之間被滅了門。邵逆……那時還是邵縣令,雷厲風行,迅速破案,呂德曜呂知州喚我等去作賀,將邵縣令作為典範,好好嘉賞了一番。”

“諸位曉得的,我聞人明恪旁的本領是樣樣通、樣樣松,但審案的本事還是有一些的,聽了呂知州誇人,一時意氣,便起了比較之心,有意向邵縣令討教二三,沒皮沒臉地隨他一道去了興臺,想看看他這案子是如何破法。”

“我看了案卷、對過證據,發覺這案查得倉促,有不盡不實之處。”

“也怪我多嘴,多查問了幾句,邵縣令的面色便不大好了。我尋思著,都是同僚,擡頭不見低頭見,何必叫他誤會我是來滋事的呢,便起身告了辭。”

“誰想一離興臺,我便被人追殺了。”

說著,他一本正經地掀起了褲腳,露出了小腿上那處刀傷,用以佐證他的胡言亂語。

這刀傷是一望即知的兇險,絕沒有自己戳出來的道理。

目睹了這等重傷,在場知府們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他們第一反應都是,邵逆是瘋了,還是傻了?膽敢公然刺殺朝廷命官?

但在場幾人皆是天之驕子,就算被外放出來做官,待的也是富庶無憂的好地方,沒人曾有過在邊陲小地做官的經歷。

或許邊民剽悍,也未可知?

眼看自己三言兩語,便勾得在場諸人心神不定起來,樂無涯得意地朝七皇子飛了個媚眼。

邵鴻禎帶領全縣私販阿芙蓉之事,僅有零星風聞在外,大多數人壓根兒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自然樂無涯怎麽說怎麽是。

至於邵鴻禎,罪大惡極,死後被他拉出來給自己臉上貼金,冤不著他。

項知是端著酒杯,眼裏晃著的全是那塊猙獰的刀疤。

喉嚨裏像是塞了塊棉花,他吞了吞,咽不下去,反倒惹得棉花著了火,熊熊的一路燃到了他心裏去。

他想起了幾年前,勉強吊著一口氣、血葫蘆似的逃到他房頂的樂無涯。

怎麽重生一世,還要疼,還要苦?

思及此,項知是望著他額角被砸出的紅印,後悔不疊。

樂無涯不知他的心事。

見項知是面無表情,似是聽得入了神,他越發興致勃勃,添油加醋地講起了自己的冒險經歷。

他把殷家村追逃和寮族人埋伏他兩件事雜糅在一起講,講述自己如何以花枝殺人,又如何搶他們的武器殺人,殺得遍地落紅,人頭滾滾。

知府們自然覺得這是在吹牛,可樂無涯就有那套娓娓道來的本事,把牛吹得比臺上情情愛愛的戲還悅耳動聽幾分。

項知是冷眼旁觀,豈不知樂無涯的心思?

他這麽胡天胡地地吹噓一番,就算有些人不肯相信他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本事,但至少會相信,非是他處心積慮,抓住同僚的錯處往死裏踩,而是那邵逆不識好歹,狗急跳墻,先動的殺心、下的殺手。

這才是最要緊的。

他初來乍到,百廢待興,桐州府之事已夠他忙碌的,絕不能再受同僚、上司的掣肘和排擠。

此次,樂無涯攜重禮赴宴,而小結巴派裴鳴岐和戚氏女輪番上陣,就是為著達成這個目的。

而樂無涯還是一如既往,要了一個好處還不滿足,非要一魚多吃不可。

他雖然嘴上不說,可那眼裏分明就寫著嘚瑟和炫耀:

我豈是只厲害在審案、鉆營、整治同僚這些事情上?

我厲害在我會殺人呢。

見他裝腔作勢地嚇唬這些文官,神采飛揚,意氣風發,項知是簡直要移不開眼睛。

……看著這麽一個人,他沒法心目空空。

在樂無涯妙語連珠之時,壽星佬豐隆已從下人那裏得知,自己的新屬下聞人明恪,和他的貴客、當朝七殿下在他家後花園裏打情罵俏的事情。

只不過距離隔得太遠,二人談了些什麽,下人聽不見,也沒敢靠近細聽。

豐隆聽了匯報,無話可說,揉了揉太陽穴,給了下人一份豐厚的賞,要他把嘴閉死了,一個字也不要同外人言說。

打發走了千恩萬謝的下人,豐隆從主位回頭,正好看到了和一幹知府們連說帶笑的樂無涯。

他頗受矚目,儼然有了眾星捧月之勢。

他腦中冒出了一個模糊的猜想:

……這聞人明恪,怕不是故意的?

先贈他可心的厚禮,討他的歡心,又將自己與七皇子的關系暗暗擺出來,誘他猜測……

挺好,是個前途無量的精乖小子,就是命途不濟,被分到了桐州。

若他有真本事傍身,沒有被桐州這個大泥潭拖垮、拖死,那便是鳳鳴九天,萬萬難擋了。

這般想著,豐隆轉過身來,看著臺上的輕歌曼舞、鶯聲嚦嚦,打定了主意:

他這個上司,不會在公事上為難他。

端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吧。

……

樂無涯用故事下酒,哄得一眾知府歡聲笑語,興味盎然。

……就算此人輕狂,也輕狂得有趣。

再加上他身後密密麻麻、一眼難以望盡的關系網,眾位知府暗自認定,無論如何,此人值得一交。

樂無涯雖然腦門上吃了一花生,有些疼痛,但見了一回舊友,聽了一場好戲,吹了一場大牛,算是目的達成,可以放心地打道回府去也。

項知是既不與他同往,自也不會同歸。

他是頂著奚家的名頭來的,還要和豐隆大人深談一番,再為母家爭取一番利益。

臨走前,樂無涯遠遠地望了一眼小鳳凰。

許是自少時便心有靈犀的緣故,他不過是遠遠看一眼,小鳳凰的目光就熱騰騰地追過來了。

他雙腿一繃,顯然是想站起身,連跑帶跳地趕到他身邊來。

但他很快管住了自己的心和眼,扭開目光,繼續集中心神,要為樂無涯謀一份利益。

——桐州太亂,情況未明,尤其是倭禍猖獗。

裴鳴岐不願他再被當地武將拿捏,無法施展開拳腳。

他四周圍繞著本地的武將們,滿耳聽到的都是恭賀他再升一步的溢美之詞。

裴鳴岐面帶微笑,喝盡了一大杯酒,引起了齊聲喝彩。

周遭如此熱鬧,他卻戚戚然的,頗感無聊孤寂。

他想,以前的小烏鴉,會不會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呢?

……

樂無涯走到豐府門口時,一輛外觀精致華麗的馬車轆轆地行來。

樂無涯見這車駕,便停住了腳步。

趕車的是熟人。

性情憨厚樸實的郭大哥撓了撓頭,對樂無涯齜牙一樂。

車簾一掀,後面果然是戚紅妝那張素白冷淡的面孔。

她幹脆利落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我赴宴完畢,正要回桐州,在桐州看看布價。時局混亂,可否與大人同行?”

樂無涯一楞,旋即燦爛一笑:“……哎。”

衛逸仙知道戚縣主身份貴重,自是無可無不可的一點頭。

倒是牧嘉志將濃眉皺成了鐵疙瘩,趁著牽馬時,對樂無涯正色勸告:“聞人知府,孤男寡女,不便與之同行。”

不等樂無涯接話,身後車駕的車簾便再度被掀了開來。

戚紅妝清清冷冷道:“我這個寡女不怕什麽,您這位孤男倒是怕了?怕的話請您快馬加鞭,快回家裏,若被我嚇出個好歹來,倒成紅妝的不是了。”

言罷,她一放簾子,吩咐郭大哥道:“走吧。”

牧嘉志遭了一番搶白,憋了一肚子的火氣沒處撒,只好咬牙跟隨,一路無話。

衛逸仙看他這位向來強項能幹的同僚吃癟,不由暗笑不已。

一行人進入桐州府時,已是傍晚時分。

奇的是,戚紅妝入城之後,並沒有和他們分道揚鑣、去看布價的意思,而是隨著他們一起往府衙方向徐徐而去。

在離府衙將近百步開外時,樂無涯耳尖猛地一動。

他聽到有爭執聲從府衙門口遙遙飄來。

牧嘉志耳聰目明,見府門口生亂,一擡手,便要沖過去,卻被樂無涯一把架住了手,順道一翻腕子,扭住了他的筋脈,趁他手腕驟痛無力,利落地將他拉下了馬。

這是樂無涯昔年在戰場上學來的近身肉搏的法子,算是殺人技。

他自己跟著縱身跳下,趁牧嘉志立足未穩,對一旁的郭大哥說:“勞駕,拖他上車去。”

郭大哥濃眉一皺,聽話且嫻熟地捂住了牧嘉志的嘴,將他推入了戚紅妝的車駕。

樂無涯順勢一把摟住衛逸仙,把他也拖下了馬來。

一回生,二回熟,郭大哥這回動作利索了很多,如法炮制,輕手利腳地將他也塞進了車駕。

樂無涯吩咐一句:“大哥,勞煩將三匹馬歸攏一下,莫要叫人看出端倪來。慢慢地將車趕過去,別著急。”

郭大哥“哎”過一聲,樂無涯便輕捷地一閃身,進了馬車。

好在馬車奢麗寬敞,宛如一間房舍,即使是一股腦湧進了三個大男人,依然夠坐。

戚紅妝還是那張冷淡面孔,只是把葡萄盤子端到了一邊去,順便把嘴裏含著的葡萄皮吐在了小盂裏。

最先進來的牧嘉志鬧了個面紅耳赤,咬緊牙關問樂無涯:“知府大人,我能問一句,為何要如此鬼祟嗎?”

樂無涯沖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知府衙門門口吵嚷得正酣,沒人註意到這場百步開外的小熱鬧。

馬車漸漸靠近,雙方爭執的內容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三四個軍官模樣的人,帶著二十來號兵丁,堵在府門口,正在粗著脖子吵嚷,

“又要記賬?”有人扯著喉嚨喊,“他·娘的,這是要喝兵血吃兵肉呀!”

“咱們日耕田,夜也耕田,累個臭死,咱們是當兵的,還是叫花子?叫花子還能聽個銅板響呢?!”

很快,樂無涯聽明白了。

是軍隊欠餉,小軍官率眾來自己這兒討餉呢。

他將車簾掀開一小條縫隙,向外張望。

衙門口正站著前兵房經承韋奇,與現任經承秦星鉞。

秦星鉞被樂無涯安排負責主管軍務,因此,當這一幹人鬧上門時,韋奇理所當然地告訴秦星鉞,他該當一力承擔,把這幫鬧事的兵勇打發走。

韋奇看他蔫頭耷腦的不怎麽愛說話,還是個瘸子,便看輕了他一籌。

誰想,秦星鉞異常坦然,說韋奇還未將兵房事務向他交割完畢,別說他不知道欠多少餉,他連有沒有欠餉這檔子事都不曉得。

他們愛鬧就讓他們鬧去,鬧出個血濺府衙,他可以為他們收屍。

等聞人大人回來,看大人治他們誰辦事不力。

韋奇沒想到這人是塊滾刀肉,無計可施,眼看外頭越吵越兇,便只好由他來拋頭露面,與人交涉。

在車輛駛過時,樂無涯聽見韋奇正在賣力地解釋:“大人初來乍到,事情千頭萬緒,還沒理出個首尾來。你們就算要討餉錢,也別挑現在,回去等些時日,有你們好的!”

有一名兵丁怒道:“知府大人剛來,就有錢去給大官送禮賀壽,說沒錢給咱們餉,鬼才信呢!”

這一句話一出,登時四下應和,響成一片。

很好。

衛逸仙嘉許地一點頭,眉眼微飄,用眼角餘光望向了樂無涯,想看看他會作何反應。

孰料,在短暫的一怔之下,此人居然一轉頭,噗嗤一聲,樂出了聲來。

衛逸仙:“……”

怎麽個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

鴉鴉:我想起高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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