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問鬼(二)

關燈
第125章 問鬼(二)

燈火重燃,燭照幢影。

不知是為著省事,還是別有所圖,衙役們只點燃了主殿的幾處香燭。

眾人的影子淩亂地投在墻上,簡直分不清哪一處是鬼形,哪一處是人影。

侯鵬冒出了一腦袋滾珠似的大汗。

待他心神稍平,再定睛去瞧,卻發現那蓮花座上高坐的,仍是伏虎羅漢。

騎猛虎,握念珠,長髯紅袍,怒目圓睜。

哪裏還有仲俊雄的影子在?

身旁不少鄉紳裏老先是被侯鵬嚇了一跳,又被太爺的話嚇了一跳。

在接二連三的驚嚇中,一幹人楞在原地,全張著嘴發了傻。

從樂無涯口中重聽到“仲俊雄”的名字,師良元不敢變色,強作鎮定,伸手去抓侯鵬:“侯兄,怎麽了?”

侯鵬反手擒住師良元的衣袖,連聲問道:“你瞧見了嗎?啊?你看見了沒有?”

師良元循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尊伏虎羅漢,毛骨悚然之餘,又是相當莫名其妙:“什麽?”

侯鵬艱難地吞了下口水。

他手心冰涼,面頰卻像是害了病似的滾熱起來,周身筋肉抽冷子似的縮緊,恨不得直縮到地底下去。

但他無法憑空修出縮地道術,只能驚慄不已、拱腰縮背地站在原地,像是大號蝦米成了精。

外面風勢稍停,但那扇窗子軸框脫離,已然報廢。

何青松上前檢查一番後,粗聲大氣道:“太爺,窗戶壞了,關不上了。”

樂無涯身著寬大官服,隨風動,如流水。

他輕聲道:“無妨。問完案子,它還要原路回去呢。”

樂無涯此話一出,在場眾人心中齊齊一凜。

太爺這是在審陰司,斷鬼案?

太爺能腳踏黑白道,居然還能通陰陽?

倘若換了別人來,擺出這等陣仗,這幫裏老人怕是只會付之一笑。

但受了太爺一年的調·教,想到太爺種種吊詭離奇的手段,沒人敢說話了。

只有緊張兼恐慌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在空氣變得滯重起來時,樂無涯閉上了眼,輕輕頷首點頭,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一個含冤的鬼魂,在與他竊竊耳語。

很快,就有人受不住這樣的氛圍了,顫巍巍道:“太爺,怎麽樣了?”

樂無涯不理會他,兀自傾聽。

半晌後,他開了口:“何青松,義莊就在城隍廟邊吧?”

何青松應道:“回太爺,正是。”

樂無涯:“取一丈裹屍白布來。”

他下完命令,方對著眾人一笑:“旁的東西,陰氣不夠盛。”

眾人聽了這等鬼言鬼語,恨不得跟著何青松一起奪路而逃。

可是誰都不敢逃,萬一真逃出去,沖撞了什麽還是其次,要是被太爺認作“做賊心虛”,那可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很快,一丈長的白布裁了回來。

這一大塊白布,依照著樂無涯的意思,又裁作了許多塊一肩寬的布條。

樂無涯道:“我與仲掌櫃的交往不深,並不相熟,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他說話總是說不分明,比比劃劃的,我也不知他是何冤屈,實在煩惱。”

“諸位都是仲掌櫃的熟人,同在南亭發財,論對仲掌櫃的了解,總比我這個縣太爺要多得多了。”

“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

“屍布裝裹死人、送別亡魂,正是連接人世與陰間之間的東西,把這東西搭在肩上,陰陽交通,死生匯合,仲掌櫃或許能指出一個人來,替他說完未說完的話。”

說著,樂無涯將一塊白布舉起:“勞煩諸位,請將這白布搭在右側肩膀上吧。”

聞言,在場之人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太爺的意思是,讓鬼搭他們的肩?

有人壯著膽子道:“太爺,這,這恐怕行不通吧?”

“我一個人,自是不行的。人鬼殊途嘛。”樂無涯在人叢中緩緩踱步,吐字抑揚,聲音清晰,“但是,城隍老爺是陰間的地方官,我呢,是人世的地方官,湊在一起,或許能把這樁案子解了。”

說著,他將手搭在了一位裏老人的肩上,拍出了他的一個小哆嗦。

但樂無涯只是伸手替他正了正肩上的裹屍布:“記住,前三分,後七分,可別歪了。這是規矩。”

他仿佛和城隍老爺打了八輩子交道,老神在在,頭頭是道:“各位可聽說過鬼搭肩的傳說?人肩上有兩團火,夜行之時,若有人搭肩,萬萬不可回頭,不然,火一旦熄滅,邪祟立時便會奪舍上身。”

“所以,我只用白布搭了各位一側肩膀。”

“各位萬不可回頭,一旦被附身,甚至被城隍老爺當做替身提走,我也是無可奈何的。……我只是陽間的小官,總不能追到陰間要人吧?”

說到這裏,他笑了一嗓子,笑得在場眾人汗毛倒豎,面色如土。

前有陳員外,近有仲俊雄,一幹鄉紳早被樂無涯調理得怕了。

就算有幾位是天生刺頭,也被這周遭陰森氛圍感染,偃旗息鼓地把周身的刺都藏了起來。

再加上先前侯鵬無端嚎出的一嗓子……

總之,這裏處處都透著邪性,不如依太爺之言而行,免得惹禍上身。

所有人抱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思,齊齊整整地盤腿坐在蒲團之上,臉色灰敗,好像是一架子被霜打了的茄子,恨不得自己今日從沒來過。

燭火再度熄滅時,內外鐘鼓忽然齊鳴。

樂無涯中氣十足道:“登公堂!”

衙役各自持杖,槌擊地面。

一個帶著膛音的陌生聲音,自神像處悠悠傳來:“升——陰——殿——”

一股寒氣驟然從眾人腳底心攀爬而上。

所有人緊閉雙眼,生怕瞧見什麽不該瞧見的東西。

然而,當視覺斷絕,其他的感官便自然而然地變得敏銳起來。

眾人鼻尖掠過了一陣味道覆雜的水臭氣,混合著在水底凍了一冬的藻荇氣息,涼陰陰的。

一幹人等更加不敢多喘一口氣,搜腸刮肚地回想自己曾經是否在某處得罪過姓仲的,並暗暗發下願來:

管他是怎麽死的,回去就給仲俊雄燒上一籮筐紙錢,叫他在地底下安心度日,再也別上來了。

至於侯鵬與師良元,幹脆是汗流如瀑。

要不是怕露餡,他們此刻怕是已經暈厥過去了。

在反覆的梃擊聲中,侯鵬壯著膽子,瞇著眼睛,冷汗橫流地向前望去。

今日是個大陰天,太爺又是傍晚才召集他們,如今窗外無星無月,僅有一點稀薄的天光從開著的窗戶裏射入。

借著這一點微光,侯鵬看到了令他心膽俱裂的一幕。

一個黑漆漆的人形,穿著不合身的肥大衣物,伏在前兩排的一名鄉紳的左肩上,動物一樣地翕動著鼻子,手掌就搭在那塊裹屍布上。

他的背影,像極了仲俊雄。

侯鵬一把扯下了肩上白布,揉成一團,無聲無息地擲在地上,雙手撐住地面,眼睛瞪得老大,定定看著自己的鞋尖。

如果沒有白布,陰陽就無法互通了吧。

大滴大滴的冷汗順著他的脖頸流下。

直到一只冰冷的、帶著水腥氣的手掌,撫上了他的左肩。

侯鵬臉色驟變,周身毛孔瞬間閉合,死死閉上了眼睛。

那鬼沒摸到那塊白布,驟然發了狂,像是敲門似的,一下下用手掌拍擊著他的肩。

似是一聲聲無聲的、含冤的嘶吼。

侯鵬受了這幾拍,心神震蕩,魂飛天外。

他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躥出幾尺開外:“不關我的事!你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梃擊聲剎那而停。

在餘音裊裊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了侯鵬的慘叫。

燈火覆燃。

樂無涯端著一盞燈火,緩緩走近,照亮了一張張惶惑不安的臉。

侯鵬顧不得什麽附身不附身的事情了,借著那一星微光,再次向後看去。

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樂無涯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面上是嚴肅的:“侯掌櫃的,怎麽啦?”

燈火一盞盞燃燒起來。

不少人扯下了肩上白布,仔細一看,頓時變顏失聲。

他們肩上的白布後緣,不知何時,都多了一個濕漉漉的巴掌印!

樂無涯抓起那團被侯鵬扔開的白布,細細審視一番,旋即輕笑一聲:“侯掌櫃,這也沒碰到你啊。”

侯鵬艱難地調動了發僵的舌頭,想做出一番申辯,沒想到他這一動,身後的朱掌櫃便高著調門,叫出了聲來:“唉喲,侯掌櫃這後背——”

侯鵬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棉衣,色彩偏淺,因此身上有什麽痕跡,便格外明顯。

朱掌櫃叫了一半,就閉了嘴,拿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侯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了什麽,又看不見自己的後背,心下愈發惶急,索性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棉袍,往地上一甩。

他定睛一看,眼睛都紅了:

——幾個色澤分明的紅手印,就烙在了他的後心處!

樂無涯撿起那件衣袍,嗅了一下:“不是血。是丹砂。”

他悠然地補充了一句:“還有點酒香呢。”

聞言,侯鵬再也扛不住巨大的壓力,荒腔走板地大吼了一聲。

吼完之後,他的手腳愈發癱軟無力,爛泥似的歪在地上,心裏曠野似的刮起了大風,把所有的思緒都刮了個七零八落。

最後,只剩下了三個字:不甘心。

“怎麽就只找我一個?!怎麽只找我?”侯鵬四足著地,絕望地吼道,“為什麽不找師良元!?”

師良元勃然變色,恨不得把侯鵬的嘴巴塞上:“老侯,你是吃醉了還是被鬼上身了?!怎麽攀扯上我了?!”

侯鵬往上一躥,抓住了師良元的袍底:“還有他啊!仲俊雄,你怎麽只纏我一個!?”

樂無涯端著燈,望著這糾纏在一起的二人,緩慢地露出了笑意。

而趁著夜色溜到門外的仲國泰,淚早已淌了滿臉。

他只穿一身麻布衣袍,渾身被凍得紫裏蒿青,和鬼也差不了許多。

他咬著自己的衣袖,迎著凜冽的北風,無聲無息地又是哭,又是笑。

……

樂無涯點亮城隍廟所有燈燭,趁熱打鐵,親自執筆,借用裁剩下的一卷裹屍布,錄下了侯鵬所有的口供,叫他們用朱砂按了手印,才解散了這陰間會審,將侯、師二人帶走收監。

大事做定,樂無涯瀟灑地一揮手,要求衙役們將人心惶惶的鄉紳們送回家去。

鄉紳裏老們看了這一場陰司審判,飽受驚嚇,個個走得宛如腳下生風,一轉眼便溜了個幹凈。

待所有人都離開,只剩下了樂無涯後,聞人約才從城隍像後走了出來。

方才,應和著樂無涯升堂的,便是他了。

聞人約把手臂上搭著的一件厚袍子給他披上:“就這麽嚇唬他們,不告訴他們真相麽?”

樂無涯拿手肘撞了下他的胸口:“叫他們多怕怕我,還不成啊?”

聞人約無奈:“陽間的威風要耍,陰間的大旗也要借?”

樂無涯得意地一扭身:“我樂意!”

見他頭搖尾巴晃的沒個正形,聞人約奈何他不得,只好一笑,轉頭道:“仲國泰人呢?”

樂無涯一拍腦門:“壞了,忘了。別給凍死了吧!”

好在仲國泰現在已經很知道冷熱,自己躲入了偏殿,找了個破草席,把自己仔細裹了起來。

也虧得是他。

若不是懷著一腔子火炭似的仇恨,任誰也做不到在這種天氣,打著赤腳、穿著單衣,在貼肉的地方揣著一塊冰,強忍著刺骨的寒冷,爬上爬下,在一幫人面前裝神弄鬼地跳這麽久的大神。

趁著夜色,樂無涯將仲國泰帶回了衙門。

入衙之後,沈默了一路的仲國泰直通通地問他:“你怎知裝鬼有用?他們手毒心狠,萬一他們不懼鬼神,你待怎樣?”

“手毒有餘,心狠卻是未必。”樂無涯大大方方地點評道,“若他們膽子夠大,該買通船家,串聯水匪,殺你們全家,酬勞就是你們身上的財物,便可永絕後患。只殺仲俊雄一人,還是偷偷摸摸的毒殺,足見他們不夠狠絕。”

仲國泰沈默了。

半晌後,他問:“換做是你,你會這麽做吧?”

殺人全家,不留餘地。

雖是問句,他的語氣卻是篤定。

樂無涯掏出袖中小扇,向他一指:“不許紅口白牙地汙蔑人。”

仲國泰悶著頭,又隨他走出許久:“你怎麽敢召靈?不怕我爹真來找你?”

“沒事的。”樂無涯怕冷,裹著棉袍,把自己走成了一陣風,“鬼怕惡人。”

樂無涯如此坦蕩,反倒堵得仲國泰無話可說了。

眼看著樂無涯要往內宅裏去,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他索性一把抓住了樂無涯的手腕,順勢跪了下去:“太爺!”

樂無涯一腳踏在月亮門內,一腳落在門外,回過身來看他:“幹什麽?”

“太爺,我先前說過,你替我報仇,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他垂著頭,艱難道,“我糊糊塗塗地活了二十年,直到今日,才知悔之晚矣……我,我羞為仲家人……”

見他說得前言不搭後語,樂無涯拿小扇一挑他的下巴:“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仲國泰望著他,眼裏有水光閃爍:“我不敢再姓仲,還請太爺……另外賜名給我吧,把我當個奴仆——”

樂無涯小扇一翻,啪的拍上一下他的臉頰,像是扇了他一個響脆的小耳光:“要改名換姓,你自己琢磨去,幹什麽牽連上我?我知道,你做了那麽多年繞樹藤,早習慣纏著誰過活了,沒依沒靠,沒著沒落,你就立不起來了,就是一灘泥了?!我告訴你,我這裏不養廢物,你爹娘沒了,想來纏我?你想得美啊。”

他鏗鏗鏘鏘地罵了一大串,又輕輕巧巧地一揮手:“滾蛋!”

說完,樂無涯背著手,一騎絕塵地走了。

仲國泰跪在原地,癡望著樂無涯離去的方向,半晌無言。

待面頰上的熱度緩緩消退,他才扶著青磚墻面,慢慢站起了身來。

一只手臂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仲國泰流浪日久,被人欺負慣了,若是放在平常,對於這種毫無理由的動手動腳,他早就一個耳光打過去了。

但他今夜大仇得報,心境略有平和,不打算再沖著這個世界齜牙咧嘴了。

他扭過頭去。

一個身段風流的公子哥兒笑嘻嘻地望著他,絲毫不知道自己剛才躲過了一個耳刮子。

來人沖樂無涯離去的方向一努嘴:“你也受他欺負啦?”

仲國泰看他眼生,聽他這調子,卻覺耳熟。

在他還是富家公子的時候,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說話都是這個混不吝的調調。

仲國泰恍如隔世。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了。

他扭過臉去,繼續望著樂無涯離去的方向:“嗯。”

元子晉精神大振。

自從來到南亭,他眼見耳聞,聽的都是聞人明恪的好話,好像他是這兒的皇帝老似的。

他憋了一肚子的苦無處訴,快要在他肚子裏釀成一缸酒了。

現在可好,他終於找到一個壞話搭子了!

元子晉親親熱熱地摟著他:“你甭搭理他!他就是個壞東西,慣會折騰人的!你跟我多聊聊吧,我是上京來的,姓元,叫元小二。你呢?”

“我……”仲國泰恍惚了一下,“我姓仲,叫仲飄萍。”

元子晉眨了眨眼,終於借著院內燈籠,看清了他面上幹涸的淚痕。

放在以往,他定是要沒心沒肺地問上一問的。

然而,跟著姑姨們混了這麽久,他盡管還是沒什麽長進,但還是知道,要繞著旁人的傷心事說,不然容易挨揍。

他咂咂嘴,說:“這名字好啊,飄萍,‘任人笑生涯,泛梗飄萍’,還挺豁達!”

仲飄萍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層解釋,茫然一陣後,沖著他蒼白地笑了笑:“……是吧。我也覺得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